三井受伤了。

小良放下电话到出门只用了五分钟,他想了想把三井留下的吃饭零钱全部拿上,他不知道市医院在哪里,于是拦下了一辆的士,好在医院并不是很远。他走上楼梯就看到了刚刚给三井家打电话的男生,他穿着与三井同色的球衣,看起来是三井的球队队友,男生没料到电话叫来的是一个矮矮的小孩,犹豫了半天才敢和小良搭话。

“你是,你是三井的弟弟?”他的目光从小良头顶的卷毛移到眉毛上。

“远房亲戚。”小良不忘否认自己和三井的关系,他胡乱编了一个身份,然后在队友口中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次的新人里有几个天资不错的高个子,不论力量还是体格都胜过三井几分,三井的队伍内线本来就是弱点,新人的加入让所有人着实振奋不少,然后他们分组对抗,新人果然实力不俗,三井比赛中第一次在内线吃瘪,于是卯足劲想要在内线对抗胜出一次来证明自己,但他在脚步变向的时候没有发好力气,影响了接下来的跳投落地,所有人还没来得及为他又一次的命中得分欢呼,就看到三井脸色惨白地向地上倒去。

队友们手忙脚乱地把三井送到医院的急诊,又陪着他做了一番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三井左腿的前十字韧带出现损伤,医生凝视着三井的检查结果,目光一转见到三井身上的球衣,便建议他进行前十字韧带重建手术,三井疼得脸色发白,看着那张薄薄片子上的膝盖图像一声不吭,在医生说完了手术建议后,他咬咬嘴唇挤出一个问题。

“我要多久才能回去打球,下周能吗?就快要到比赛季了,我必须得参加的。”

医生露出一点为难的笑容来,他指着片子上三井的膝盖,手指沿着一条轨迹路过那张截面图,三井觉得好像是刀子在割开自己的皮肤。

“要在这里到这里,重建你的十字韧带,手术很快,但是手术后需要很长的康复时间,下周就想继续打球是不可能的。”

三井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努力稳定神色,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有信心一点。

“好吧,那就手术!我肯定很快就可以康复!”他的声调高得有点不正常,声音里有一些动摇的亢奋,好像为了说给自己听,“夏季赛还要持续一个月呢,到时候我肯定已经恢复好了!”

医生轻轻地摇头,又叮嘱了几句在完全康复前千万不能随意运动,但三井打定主意不去看向医生,他一直等医生离开病房,然后他重新露出笑脸,信心十足地向队友看去,队友们明白三井想要打球的心情,便纷纷去拍他的肩。

“没事的小三,下周的比赛我们肯定赢,那个学校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就是就是。”

“嗯!”三井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你们可一定要撑住,等我尽快康复归队。”

“别担心!外线缺了你,我们还有内线的新人,我们努力操练他们两周,到时候一定可以!”

“是啊,我们可以更换战术,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谁也想不到我们来了这么厉害的新人!”

“你就安心养伤吧,我们肯定能赢的!”

“回去和教练说,得尽快把新人练成我们的队伍核心,我觉得他们有这个潜力!”

“你安心养伤记得不要乱动!”

队友七嘴八舌地安慰着三井,三井笑眯眯地边听边点头,他和每个队友碰了拳,祝他们比赛一定要顺利,然后队友们鱼贯离开,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病房的门刚一关上,三井的表情就暗淡下来,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膝盖,仿佛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突然背叛了自己,他盯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吭声,好像在等膝盖给自己一个解释,但是膝盖不会说话,沉默的空气也不会说话,三井过了很久才注意到坐在角落椅子上的小良,小良膝盖上放着三井的书包,鼓鼓囊囊的。

他挥挥手让小良过来,小良第一次听他的话走了过来,三井在书包里翻了翻,拿出了睡衣,牙刷和其他日用杂物,他甚至还拿出了一本篮球杂志,三井看着杂志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手术完很快就能归队了,今年的夏季赛没我不行的!”他不知为什么又说了一次。

小良不置可否,只能默默地点头。

“你说我不在队里了,他们比赛能赢吗?“三井出神似的看着半空发问。

“能的吧。“小良回答。

三井的脸色又暗了几分。

“是吧……没我也无所谓的。”他喃喃道。

“但是如果有你在,应该会赢得更漂亮。“小良淡淡地说。

三井沉默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边,一直沉默到了天亮。

 

三井的膝盖做完了手术,手术十分顺利,三井的父母在手术前从远方赶回来,心疼地对儿子嘘寒问暖,他们甚至很快接受了家里多了一个小良的事,并对自己不在家时可以有小良陪着儿子表达了由衷的感谢,小良被两个热情过度的成年人轮流拉着握手,心想自己可能明白了三井那缺一根弦的性格是遗传自何处。但夫妻二人的工作实在繁忙,他们向医生确定了儿子的膝盖接下来只需要好好康复就无大碍以后就松了口气,对着三井又是一番叮嘱,然后再次豪爽留下大笔康复费用后,再次急匆匆地奔向远方的工作。

三井看起来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父母,他所不适应的是自己手术后的腿,经过韧带重建后的膝盖好像变成了一块锈死的螺栓,手术留下的刀口就是在上面爬行的锈渍,在他努力屈伸的时候似乎都能感觉到重建的韧带在其中艰难地呐喊。他在手术的几天后就按照医生的指导开始了膝盖的弯曲伸展训练,这家医院的康复科亦是这一带最好的,他在仪器辅助下,像撕扯一个蚌壳一样缓缓拉开自己的关节,这一步伴随着缓慢而尖锐的疼痛,三井的脸上挂满汗珠,脸色白得像纸。

“觉得太疼了就说,我们慢一点。”为三井按住腿的康复师有点心疼这个年轻的男孩子。

“没事,继续,不要慢。”三井几乎疼出了眼泪,但他咬着牙不肯停下。

不能打球的担忧比疼痛还让他恐惧,他以惊人的毅力坚持着,小良每天会到医院来,或许出于怜悯,他对伤员三井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友好,他应三井的要求带了很多东西来病房,杂志,篮球,漫画,球星海报,三井躺在床上摩挲着篮球看杂志时他就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画册,三井开始康复时,他就跟在三井边,帮三井计时间,在三井努力抻开膝盖时帮他按住腿。

“不错,我觉得膝盖灵活多了。”这是每天康复结束时三井挂在嘴边的话,他的膝盖确实在肉眼可见地恢复灵活,他现在可以不用借助仪器,用自己的力量进行屈伸练习,他可以借助拐杖的帮助慢慢下地,他拄着拐杖在病房里走了一圈,就跃跃欲试地松开拐杖,想把受伤的左腿撑在地上。

“不行!”小良立刻阻止了三井的危险尝试,这个矮矮的小孩把医生的叮嘱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他记得现在还是康复的关键时期,还不能对伤腿进行负重,但三井不这么想,他总是想找一切机会把拐杖放开,证明自己的腿已经完全恢复健康。

“你看嘛你看嘛,这不是已经完全好了吗,我感觉我马上就可以回去打球。”三井坐在床沿,两条腿前后交替地踢来踢去,看起来灵活自如。

“大夫说了你膝盖还很脆弱,现在只能免荷训练,虽然可以慢慢地增加体重行走,但是打球是不可能的。“小良语气凉凉地戳破三井的幻想,“你现在强行运动可能会让膝盖进一步恶化引发半月板损伤,大夫说的。”

“但马上就是比赛了呀!”三井烦躁得在床边晃来晃去,铁架床被他晃得吱吱作响,篮球被他拿在手里摸来摸去,他这些天已经摩挲了那只篮球无数次,仿佛拿着许愿的神灯,一心要从里面摸出可以让他马上康复的篮球精灵。

但小良不理他的抱怨,这个脾气和臭脸说来就来的小孩根本不给三井任何的违规机会,他像个尽责的小狗一样注意着三井的行动,“半月板”这个词被他的唇齿打磨得滑溜响亮,每当三井试图偷偷给腿增加负重的时候,小良的声音就会突然从什么地方窜出来。

“半月板半月板!小心你的半月板!进一步受伤的话你更打不了球了!”

靠着小良的监督,三井的膝盖总算是安全而稳定地继续康复下去,比赛一天天地临近,三井的复健练习也越发认真拼命,他仍然相信只要他足够努力,就可以在比赛前回到球场去。他紧紧咬着嘴唇,甚至有时会用力过头,需要小良不得不来叫停,但他仍始终没从医生那里得到可以运动的许可,三井没有对这个诊断结果说什么,但是在四下无人时便会沉了脸色,仿佛打球是一直将他保护在其中的仓鼠球,不能打球的他如今完全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下,忧虑和不安变成一块随时追上他的阴云,总能突然间将他淹没其中,三井的脾气渐渐阴晴不定,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勉强维持着和善的表象,但他的心情总是在那两端剧烈摇摆,有时突然高亢地大笑一阵,有时又会突然阴沉到谷底,有时一点点小事都会点燃他的脾气,有一次小良阻止他试图偷偷在病房里练习运球后,他第一次把篮球重重地丢出,篮球擦着小良的衣角飞出去弹到墙上又落下来,在雪白的墙上留下了一块灰色的印记。

三井看都没看滚远的篮球一眼,他红着眼睛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连指节都在颤抖。

“我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为什么不让我打球啊!”

小良没有回答, 他默默去把篮球捡回来,拂掉上面的白灰,他知道三井的脾气并不是对着他,更像是对着三井自己,三井的恐惧变成了对自己的憎恨,每天噬咬着他的身体,小良没有办法,所有的宽慰在三井面前都像是轻飘飘的风凉话,他唯有希望三井可以真的早日康复回到球场上去,这个总是大大咧咧打球大笑的家伙不应该总是笼罩在这样的阴霾中。

 

在第一次比赛开始当天,小良特意早早赶到病房,果然看到三井脱掉了病号服,偷偷换上了外出的衣服。

“你还不能打球你还记得大夫的话吗。”小良冷静地提醒三井。

“今天就比赛了!”三井说。

“你还需要休息啊。”小良皱着眉看着三井的腿。

“但是今天就比赛了!“

“但是你的腿——“

“今天,就比赛了。”三井一字一字地说。

他似乎连眼睛都红了,他不再看小良,大步走出病房去,小良觉得他在三井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偏执和绝望,他知道现在的三井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只好拿上三井的拐杖跟在后面,以防这个人突然做出什么对膝盖康复更不利的行为。

还好三井并不是去归队,三周没有参加训练的三井已经不可能在比赛当天突然归队了,他是去看比赛的,他默默地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看场上自己曾经的队友奔跑跳跃,传球投篮,挥洒汗水,曾经以他为核心的进攻战术换成了其他人,有人顶上他的位置,但打得不如他,现在的队伍围绕着内线组织了新的战术,新队友果然和其他人都磨合得很好,他们的比分始终领先,最后毫无悬念地拿下了胜利,队员们抱成一团,新队友被围在中间,人们纷纷挤上去拍他们的肩,摸他们的头,三井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仿佛隔着海洋,人群像洋流将他卷到无人注意到远方,最后他变成一片残败的叶子漂在水上,不再有人看向他,一个小小的浪花就能把他冲走。

只有小良没有看向场中欢呼的人群,他看着沉默的三井寿,默默拉住他的手。

三井的手冰凉得像深秋。

 

回医院的一路上三井都没说话,回到病房也没有说话,因为偷溜被护士一顿痛斥也没有说话,直到医生来做复查,他才突然惊醒似的抬头,问大夫自己还需要休息多久。

“你现在正常行走已经没有问题了,但是如果想要达到能打球的程度,还需要更积极的复健,增加膝盖周围的肌肉力量,逐渐达到可以慢跑,然后继续增加强度,才可以逐渐开始打球。”

“需要多久?”三井愣愣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每个人的康复时间是不一样的,不过你的情况还比较顺利,大概再过三个月应该就可以了……”

大夫似乎想要表明“三个月”已经是很快的速度,语气仿佛是要安慰三井,但三井却没了声音,三个月已经将整个夏季的篮球赛都错过,甚至连秋季比赛的第一轮选拔或许也一并跳过,三井加入球队后最重要的比赛日程被他全部错过,他的队友们彼此碰拳,向着全国大赛坚定迈进,而三井只能躺在这里,为了努力让膝盖伸直而冷汗涔涔,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有小三在一定没问题”的队友已经在拍新人的肩膀,他们走到更加明亮的高处去,三井像一块被遗弃的石头停在原地。

医生离开后,三井仍然安静地在病床上躺着,安静得让小良都有些不安。

“他们获胜以后也没有来看我,他们很久没人来看我了。”三井对着天花板静静地说。

小良不知如何回答, 但三井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问了同学,他们明天就要全体外出集训了……为了全国大赛去集训了,他们在走向全国了。”三井看向小良,眼睛和语气一样冷如死水,“他们不再需要我了啊。”

然后他突然坐起来,把枕头边的篮球杂志猛地丢向房间另一头。

小良吓了一跳,他把杂志捡起来,默默地看着三井,三井的眼中温度还在降低,仿佛要从死水中凝出刀锋。

“行,好吧。”三井说。

“我再也不打篮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