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的弟弟跑掉了。

三井打开门就向楼下狂奔,楼下就是马路,再往远处走还有大海,这个弟弟看起来冒冒失失,万一被车撞到怎么办?万一掉进海里怎么办?三井被自己的想象吓得脸色惨白,他奔下楼先向马路上看,还好没有任何发生过车祸的迹象,于是他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描述小良的样子,瘦瘦的身板,卷卷的头发,冷漠的眼神,歪歪扭扭的眉毛,穿着大一号的衣服,这样的特征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果然当他问到几个夹着篮球准备回家的男生时,他们指向了马路对面的球场。

三井来不及等绿灯就冲到了马路对面,这个时间的球场里人不多,场上吵吵闹闹抢球的孩子之中没有小良的身影,三井围着球场转了两圈,终于发现小良正躲在球场边的一排矮树后面。

三井长舒了口气,一边叫着小良的名字一边准备绕过树丛,没想到盯着地面发呆的小良看到他立刻换成一副凶巴巴的表情,他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向三井瞪眼睛,一边把身体努力向树丛里面缩,像个虚张声势的炸毛小动物,一边发出威吓的低吼,一边咬着牙退后。

良田在凭本能去保护自己,他没有在浴缸里睁开眼前的一切记忆,除了“良田“这个名字,他努力去回想,也只能想到一些难以描摹的碎片,比如潮湿的咸味儿,比如像是恐惧一样的情绪,比如一团光芒在头顶上远去,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世界对他而言是一团危机四伏的迷雾,这份绞尽脑汁也摸不到具体的空落感让他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防备,最需要防备的就是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面前,莫名其妙就要变成自己哥哥的三井寿。

三井看到小良这个样子便不再前进了,他怕小良被树丛的枝叶划伤,于是把目光从那个高度紧张的小孩身上挪开,一边撤回篮球场,他的眼睛在附近到处乱瞟着,突然眼前一亮,伸手从树丛里摸出一个篮球来。

这一带有很多人经常来这里打球,有些人打完球就把篮球藏在树丛里,三井深知他人的习惯,他把这颗不知主人是谁的篮球放在指尖转了转,试了试它的平衡性和手感,又放在地上拍了拍,露出满意的表情。他拍球的时候余光一直注意着那片树丛,小良见三井把注意力转移到篮球上,便渐渐地放松了警惕,他的注意力也从三井转移到篮球上去。三井原地做了几个花里胡哨的运球动作,篮球仿佛长在他手上一般随着他的手掌起伏上下自如,一会在身前一会在身后,一会从胯下轻巧地溜过去,小良不知为什么似乎对运球有着非常的兴趣,他的眼睛跟着篮球移动,连脖子也渐渐伸长了出来。三井故意背身运球,把篮球运到小良看不到的角度去,果然那颗小心翼翼的卷毛脑袋从树丛后慢慢地冒出了一点点。

“我说,我真的没有恶意,你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三井觉得终于抓到了正面说话的机会,但他刚一转身,只在树丛后露出了一双眼睛的小良就重新缩了回去,小良发出狗崽发怒似的声音,但身体甚至比之前缩得更深。

三井叹了口气停下步子,他思考了一会,把篮球轻轻放在地上,贴着地面滚向了小良。

小良没料到靠近的是颗篮球,他犹豫着似乎要看三井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三井干脆原地盘腿坐下了,一边顺手摘了片树叶放在鼻子下面闻,一边心情很好似的东张西望。

眼见着三井现在的姿势绝不可能突然冲过来,小良犹豫着去碰了碰面前的篮球,篮球在潮湿的土地滚过,现在变得和土地一样凉,球皮表面的颗粒在他的手指上摩擦过去,好像有着神奇的魔力,小良不知不觉把球捡在了手里。

装作无所事事的三井仍在用余光看着这一切,他惊奇地发现小良持球的姿势非常标准,仿佛与生俱来的习惯一样,一手在侧一手在上,十指张开,让球稳稳地停在两手中央。

三井伸了个懒腰。

“我不是来抓你的,你不肯回去就算了,”三井怕小良又缩回去,不敢直接看他,只好侧头对着树枝说话:“我就来打打球,但是没人和我一起玩,能不能陪我玩一会?一个人打球太没意思了。”

然后他张开双手,仿佛理所当然地等着小良把球传回给自己。

三井的手等了很久,树丛里才终于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矮个的小男孩半信半疑地抱着球从树丛里站起来,他把球抱在胸前向外推出,干脆利落的传球动作充满了力量,但他的眼睛还在紧张地盯着三井,双脚分开,时刻准备再次逃跑。

三井接到球却没有再看他,他拍着球跑回球场去了。

“来打一对一嘛!陪我玩一会!”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投篮,篮球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完美命中。

 

小良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和三井打起一对一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走进了球场,也许是三井拿着球咧嘴大笑的傻气样子让他完全没办法紧张起来,也许是那颗篮球上下弹起的样子对他来说实在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吸引力,让他也想自己试试,他虽然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拿到球以后的动作却变得无比认真。

小良拍了几下球,发现自己竟然莫名明白应当怎么做,也许关于这项运动的记忆根本不是记在大脑里,而是身体和肌肉血液中,他无师自通地知道要怎么运球,知道他要把球投进那个圆圆的圈里,他甚至看出了三井篮球打得很好。三井一看就是经过专业学习并且积攒了丰富经验的球员,动作和脚步都滴水不漏,小良几次尝试加速突入都被三井拦住,他心里烦躁,动作渐渐越来越凶,他几乎是在球场上横冲直撞地带球,但三井像一堵不慌不忙的移动围墙,始终牢牢隔在他和篮球架之间一步不让。

“你这个姿势运球,遇到比你高的对手很吃亏的。”三井甚至一边防守一边开始指导小良的动作,“运球重心低一点,你这样很容易被断,脚步跟上,再快一点,从左边来,从左边来,你看我这样防守的时候,其实左边才是最适合突进的位置,你要把球交到另一只手去。”

三井的讲解十分细致,甚至他会故意夸大防守动作来配合着自己的讲解做示范,小良一点也不想听这个连讲解都带着一点骄傲语气的人说话,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从一开始就在自顾自地说话,说什么哥哥弟弟,又自顾自去做饭,还自顾自地打球,现在甚至自顾自解说起来,简直烦得无药可救。小良不屑的脸上写满了“闭嘴吧别废话了“,但眼睛却不由自主跟着三井的讲解去观察他的动作。

他不得不承认三井的每一句指点都恰好在最关键的地方,他还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优势——占据身高优势的三井在高处封堵他的投球路线,但他的速度和爆发力却可以略胜三井一分,只要配合上恰当的变向和假动作,他完全可以凭借速度直接过掉三井。小良这样想着试了几次,他的手感越来越好,运球也变得越发灵活——灵活到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三井逐渐感觉自己故意放慢速度的防守快要罩不住这个仿佛在逐渐燃烧起来的小孩了,小良的脚步越来越果断,动作越来越凶像一颗小小的炮弹,直通通地冲向篮框下去,又在三井顺着方向张开双臂时突然急停,从另一个方向的空档中将球托起——

然后他仿佛被绊了一下,脚下一歪突然摔倒在地。

三井吓了一跳,顾不上越滚越远的球,冲过去就去检查小良与地面接触的膝盖和胳膊肘。

“对不起对不起,明明你穿着不合脚的鞋还拉着你打球,扭到脚了吗?脚踝能动吗?”三井看着小良被擦破皮的膝盖连连道歉,他甚至要去帮小良脱掉鞋子检查脚踝,被上篮失败一肚子火气的小孩一脚踹开。

三井不死心地还要去检查,却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轻微的、断断续续的、想要遮掩却失败了的小小气泡声。

小良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还坐在地上,抓着衣服下摆阴着脸,仿佛只要够凶就可以把肚子里连绵不断的声音按下去,三井忍住了笑,把手递给小孩,却被一巴掌打开,于是他干脆用两只手抬住小良的腋下,直接把他从地上捧了起来。

“要吃东西吗?我也饿了,”三井也摸摸自己的肚子,“我请你吃饭好不好?算我害你摔倒的赔礼。”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诚恳,诚恳到有点傻兮兮的程度,这一次小良终于没有拒绝。

 

三井寿坐在自家的餐桌前,觉得自己之前的梦想就要实现,他终于可以一边吃饭一边和人念叨点什么,虽然坐在对面的人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听。

目前还不肯成为他弟弟的小良弟弟坐在三井对面,对着面前盘子里面目全非的一团物体面无表情。

这团东西,据三井说,曾经是煎蛋和火腿片。

“你不吃嘛?也没那么难吃的,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好看!”三井为了证明这团东西可以入口,自己夹起一大块塞进口中,然后他感觉自己吞下了一个烟囱,浓浓的焦味在他的嘴里四处爆炸,他一边下意识想吐出来,一边死撑着最后的面子不肯张嘴,最后黑色的焦末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小良哈地笑出了声。

这个一天都阴沉着脸的小孩第一次露出了笑脸,三井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他笑起来就忘记了闭紧嘴巴,于是嘴里半天没敢用力嚼下去的黑色物体还是被他喷到了桌子上。

……

最后三井屈服于自己大脑向味蕾下达的抗议,选择打电话叫外卖。两个人终于吃饱喝足,小良的面部表情也比之前柔和了不少,眼角和头发一起软绵绵地垂下去,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温顺的卷毛小狗,刚刚运动完又吃饱了肚子的小孩把脑袋放在餐桌上打了个哈欠,三井立刻站了起来。

“困了就睡觉吧!我房间有床。”三井指着整个屋子里最有人气的自己房间,房间宽敞明亮但乱得正如一个普通男孩子每天生活的地方,三井的被子乱堆在他足有两人宽的大床上,床头贴满篮球明星海报,篮球赛中获得的奖杯奖牌骄傲地摆满床对面的玻璃柜,但小良对看起来对三井的床毫无兴趣,他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脑袋,对着三井的房间翻了个白眼。

“谁要睡你躺过的地方。”

“我是你哥哥!我——”三井看到小良的表情一个急刹车,他决定还是先采取怀柔政策,等两个人关系好起来再提兄弟的事,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语气。

“另个房间是爸爸妈妈的房间,还有一个虽然是客房但是也没有床……我家刚搬过来几个月,没有客人上门,所以也没有给客房准备床……只有我的床可以睡了。”

“那我出去睡。”小孩的回答十分干脆。

“别!外面不安全!”最后还是三井屈服,他叹着气从壁橱里抱出备用的被褥和枕头,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又铺,他终于搭好了一个自认为像模像样的床,实际上看起来更像什么动物的窝,小良对着沙发上的一团乱糟糟的软绵绵翻了翻白眼,最终还是爬到了里面。

三井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他刚刚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自己小学时抱过的玩具大狗,似乎想把它也放在沙发上,但小良干脆地把大狗丢回到三井脸上,操心再次碰壁的三井只得怏怏地回到自己房间。

 

一个人在自己房间入睡的三井半夜还是醒了一次,他想去客厅看看小良睡得好不好,却发现沙发上的小良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浴室,他没有带被子和枕头,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浴缸里睡着。

三井想叫醒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他轻轻碰了碰小良的脸,脸蛋和头发一样柔软,小良的手交叠放在熟睡的脸边上,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一个真正的、弟弟一样乖顺可爱的小男孩,让三井不想把他叫醒。

三井轻轻抱起小良,把他放回了沙发上,又给他盖好被子,熟睡中的小良没有醒,他似乎在做梦,他皱着眉头,被子被他无意识地紧紧抓在手中。

但是睡意朦胧的三井并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