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良从浴缸床里坐起来,揉了好一会眼睛,才反应过来今天没有三井叫他起床。

三井每天很早就出去晨练,下楼慢跑或者去球场练球,然后他会带早餐回来,有时候是刚出炉的面包,有时候是松软的蛋饼,还有雷打不动的一盒牛奶,然后他就会去叫小良起床。三井似乎把监督小良规律作息健康三餐也当作哥哥的职责之一,他顽强而执著地与这个小孩爱赖床的习惯对抗,从轻轻叫喊到摇晃,到拍打,最后干脆去洗脸池把手沾湿,把水珠弹到小良的眉毛上,尽管小良被强行叫醒会大发脾气,会阴沉脸,会把枕头用力丢向三井,但在这一点上从来不能让三井退缩半分。

小良看看窗外,浴室的窗户并不透明,磨砂的玻璃有着水波般起伏的纹路,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仿佛整个房间都浸泡在淡淡的涟漪中,小良只能看出天色已经大亮,他逐渐想起前一天晚饭时三井在餐桌上说了什么,在他有点聒噪的东拉西扯中,他好像说——“明天球队有新人加入,要打队内练习赛,所以要早一点出门。”

但这对于足不出户的小良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慢吞吞地爬出浴缸,在水龙头下潦草地洗了个脸,他懒得擦干,任凭水珠从他的下巴和发梢滴到睡衣(三井的旧T恤)上,打着哈欠走到餐厅,开始吃已经凉了的早餐。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一看就是三井在出门前急匆匆写下的,字迹仿佛你追我赶一般七零八落。

“今天有比赛,要晚归,桌上有零钱和钥匙,自己买晚饭,晚饭一定要吃,不要跑太远,过马路要小心,不要理睬陌生人搭讪,不要吃垃圾食品。”

明明一副时间来不及的样子还写这么多话,三井的语气仿佛老妈子,小良撇了撇嘴把纸条弹进垃圾桶,将牛奶一口喝干。

他看了一会三井买回来的课本,然后继续看漫画,还把三井前一天刚刚拿回来的篮球杂志也看了一遍,他又看了一会电视,无聊的节目让他昏昏欲睡,于是他又回到浴缸里,打开那本关于大海的画册慢慢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在浴缸里坐着,也许是浴室里总是有一股潮湿的水汽让他想在这里呆着,也许是窗户映进的涟漪让他觉得熟悉,又也许是浴室这个小小的空间让他有安全感。他不像三井,杂物能装满一个大大的房间,光是奖杯奖状都能摆满一个玻璃柜,他像是凭空蹦到这个世界上的,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记忆,尽管三井总是想方设法地为他添置点什么,那些大大小小的公仔连同他每天看的课本和画册一起,被他塞进浴缸与墙之间半米不到的空间里,这就是他的全部东西。

而他唯一觉得是自己的东西就是那本大海画册,尽管也是三井买给他的,但他却莫名地对那本书上的图画有着亲近的感觉,他的手指从光滑的铜版纸上摸过去时总觉得可以闻到腥咸的味道,还有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是风声?是谁在喊?他捕捉不到它们,于是他把画册一遍一遍地看。

他用一个下午把画册又翻了一遍,房间里始终安安静静,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从磨砂窗户投进来的阳光变得逐渐散漫,窗外的人声多了很多烟火气,小良的肚子叫了起来,于是他拿起餐桌上的钱出门吃饭,他在出门前顺手抱起了三井的篮球。三井最近总是夸奖他运球技术越发熟练,他开始渐渐能在一对一中胜过三井几次,三井被小良突破得分后看起来比自己赢了还高兴,他一边擦着汗一边叉着腰响亮地笑出声。

“打得这么好!不愧是我——我——我指导出来的人!”他的话似乎急刹车了一下,但语气的骄傲还是毫不遮掩地流露出来,然后他硬拉着小良去买街角的可丽饼,给小良加了双份的奶油,不光如此,他第二天甚至捧了一个崭新的盒子回家。

“给你买的新球鞋!这是上周才出的最新款喔!”他骄傲地打开鞋盒给小良看。

不知道三井的父母到底给三井留了多少零花钱,能让他时不时就买点什么礼物回来,比如新球鞋,比如三井觉得“对小良有用”的书,比如有着卷毛狗图案的衣服,仅仅因为“这个狗感觉好像你哈哈”就被三井买回来,为了照顾“弟弟”而花钱对三井而言也许是非常令人高兴的事,如同他留在桌上吃饭用的零钱,说是“零钱”,其实每一笔都足够小良吃一周的晚饭。

小良去不远的家庭餐厅里吃儿童套餐,这是他对这一带区域探索的边缘,对自己的身世和记忆一头雾水的他也没兴趣到更远的地方去,他一边把玩着套餐上的小旗子一边散步回家,他在路对面的球场一个人玩了一会,做了几组运球练习,又试着投了几次篮,他细细的胳膊力量不足,投篮尚要靠双手发力,但他的命中率不高,投了几次就失去了兴致。

三井说的没错,一个人打球太没意思了。

 

最后小良一下一下转着篮球回了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整个屋子融在一团沉甸甸的蓝色里,小良打开灯,习惯性地坐回浴缸里,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个时间的这个家里,太安静了。

平时的三井在这个时间已经回到家了,尽管小良不爱说话,三井却总是在各个房间走来走去,把每个房间的灯依次打开,嘴里叽里呱啦,从今天训练发生的趣事到回家路上看到了长相奇特的狗,又或者追着小良问些什么,从今天他的做饭水平有没有长进到小良今天看了什么书,直到小良不胜其烦地把他赶出浴室锁上门才肯消停。但今天三井不在,在这个时间里总是会覆盖上一层聒噪味道的家却好像突然被人抽掉了底色,仿佛电视被人按下静音,声音在这片空间里流动不开,连带着时间似乎都转不动。

三井偶尔有比赛时会回来得很晚,但也从来没有这么晚过,他总是记挂着家里有个独自等待的弟弟,连身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干就急急忙忙坐上回家的公车。也许是为了向那些质疑和嘲笑的声音做出证明,三井在每次比赛中都会竭尽全力,因此每次比赛完的他都累得好像被抽掉了大脑,变成一具依本能行动的僵尸,他总是慢吞吞地折腾很久才把门打开,仿佛掏出钥匙对他而言已经是沉重的负担,只有这时他走进家门不会精神十足地去和小良打招呼,他会在玄关把鞋胡乱蹬掉,赤着脚梦游一样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发呆,如果小良不理睬他,他没多久就会在沙发上迷糊入睡。

小良会去叫他,疲惫的三井睡得很沉,连开灯也无法把他叫醒,小良既不想像个呆头鹅一样在边上“喂喂”地叫,也不想去推搡那个不知道流过多少汗又风干在身上的人,于是他也去洗手池把手沾湿,把水珠弹到三井的眉毛和脸上,这一招总是奏效的,三井用不了多久就会睁开眼睛。

“啊哈,我们今天赢了!”三井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总是这个,他会一边说一边把手挡在眼前,挡住那突然入侵的刺眼灯光,但又不屈不挠地把自己的声音发出来,他甚至不在意自己是被什么唤醒的,只努力用刚刚重新工作的大脑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小良听。

三井总是在赢,也许有了三井的队伍便总能获胜,三井的篮球天赋是他身上无法忽视的闪光翅膀,带给三井他全部的骄傲、梦想、压力和期望,只有打篮球的三井看起来没有平日里那么臭屁得让人讨厌,但是小良还没看过三井比赛,这是他第一次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他想下次三井有比赛的时候也去看看吧。

不过不能让那家伙知道,如果被他发现自己在观众席上,他可能会高兴得当场飞上房梁。

小良也想过自己和那个不请自来的三井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人一副天生就应该和自己亲近的样子,莫非自己和他真的曾是兄弟?小良冒出这个念头后就迅速摇头,虽然他仍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来自何方,但他却下意识地明白自己和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亲缘关系,这与他是否仍在讨厌三井无关,仅仅是这层关系让他觉得很不乐意。

小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胡思乱想着,然后家里的电话响了。

这个电话偶尔会响起,有时是三井的父母,有时是三井的同学和队友,电话从来不需要小良去接,但现在家里只有小良一个人,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了话筒。

“是三井家吗,你是三井同学的家人吗?”是一个有点焦急的男孩子声音,电话好像从一个嘈杂的地方打来,背景都是来来去去的人声。

“请你马上来一趟市医院,三井同学在比赛中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