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终于知道了扭蛋机里像泡泡浴球一样泡出来的弟弟究竟是哪里来的。
每个扭蛋里装的都是一个尚不能从人世完全解脱的孩子灵魂,那些灵魂死后总是孤独地漂荡,找不到归宿和去处,在生与死的夹缝中间发出无人能听到的哭声,而店长和他的同事们会将这些灵魂收集起来,用孩子的泪水将他们的记忆洗掉,将灵魂灌注进扭蛋里。这些曾是弟弟的扭蛋被制作成了弟弟扭蛋,让那些想要拥有弟弟并且可以拥有弟弟的人买回家去,用他们的爱给那些曾经迷失的灵魂以完整,让他们获得一次重新变为完整人类、重新获得圆满人生的机会。
而小良就是店长在海边捞到的灵魂,它在海水中孤零零地徘徊,海浪无法把它推上岸,它亦不肯回到深水中,它像水面的泡沫一般随着海水无依无助地浮沉,于是它被店长带回了店里。
“良田他……五年前,钓鱼的时候落水失踪了。”名为宫城宗太的刺猬头男生声音沙哑地说,他不用做多解释,三井就立刻相信了他是小良的亲哥哥,因为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眉毛和眼角,一模一样的手指关节形状,连声音低下去时的沙哑尾音也一模一样,他终于从刚见到和五年前失踪的弟弟的激动中平静下来,他向三井道歉,然后捂着脸开始讲真正的良田。
“我们之前不住在这里,我们住在很远很远的海边……有一次他去海边钓鱼……那天风特别大,我们不让他出门,但他从悄悄窗户溜出去了……他一直那么调皮……后来和他一起去钓鱼的朋友跑回来,哭着跟我们说良田落水了……我们……我们在那一片海边找了一个月,只找到了他的凉鞋和水桶……我们以为他肯定是淹死了……妈妈非常伤心,我们就搬了家,搬到了这里……但是……”这些话激活了宫城宗太一直埋在心中的痛苦,他的手把脸捂得更紧,沙哑的声音淹没在他的手中渐渐消失了。
“但是这位客人还在一直想着他失踪的弟弟,他到这边以后听说了弟弟扭蛋的事,就来我的店里,希望能从这里找到他弟弟的灵魂。”店长一边在仪器旁摆弄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药水,一边把宗太的话接了下去,小良仍躺在桌子上的仪器中央昏迷不醒,“但他一直没能找到,本店也没有办法给予任何保证……但偏偏不巧,正好是宫城家的弟弟被我们操作失误,没能彻底将记忆洗掉……您应该早点告诉我们那孩子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我们也可以更早一点采取手段……”
“采取手段?你要采取什么手段,把我弟弟的记忆彻底洗掉吗!”宗太听了这话急了起来,又要去揪店长的衣领,店长摆摆手示意宗太冷静,一边把最后一瓶闪烁着珍珠光泽的药水倒进烧瓶里,然后晃了晃烧瓶中冒着泡的液体,扶起小良的头,将药水慢慢地倒进小良嘴里。
小良的皮肤渐渐恢复了血色,他突然偏过头咳嗽了一声。
“我弟弟没事了是吗!”
“他没事了吗!”
宗太和三井都跳了起来,他们看着小良异口同声,店长将两个又一次开始互相瞪视的人分开,指了指好像在逐渐苏醒的小良,示意二人安静。
“这孩子马上就可以醒了,但是他前世的记忆也全部恢复了,因此我建议你们不要同时在他面前,避免他刚刚恢复的意识陷入混乱。“店长说完拉住了三井的胳膊:“这位客人,请跟我来一下。”
三井跟着店长走到了店铺后面的办公室,这里像一个稀奇古怪的书房,到处堆满了摇摇欲坠的书和稀奇古怪的仪器,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桌,上面丢着一些契约书一样的纸,还有纹章花样复杂神秘的火漆印。
店长关好门,面色凝重地压低了声音。
“这位客人,那孩子经历了这些动荡,现在灵魂的状态非常不稳定,他没有办法再长期保持现在的状态了,如果不想让他消失,必须马上签订正式契约。”店长严肃地对三井说,他说完侧耳听着店里的动静,宗太激动地大叫了一声,似乎小良终于苏醒了,于是店长把脸转回向三井。
“因为你是付过钱的、确确实实购买了这个扭蛋的客人,所以本店会优先保障你的权益,如果你选择和那孩子签下正式契约,本店会帮你搞定一切流程。”店长说。
“那,那,可是,小良他还根本——他哥哥——”三井语无伦次地不知要说什么好,小良的声音和宗太的声音在隔壁房间混在一起,两个人听起来都在又哭又笑。
“不用担心这个,契约的力量可以解决这一切,”店长把桌上的一份契约书的范本给三井看,“就像我上次说的,签订正式契约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完整的、真正的人类孩子,他会真心地把你当作哥哥,而且你的家人也会自然地把他当做一直存在的弟弟。”
“那宫城家——”
“宫城的家会把他忘掉,你们的关系将会取代他们的关系,宫城家的人将会忘记这段悲伤和痛苦,走向新的人生……他们丢掉的仅仅只会是痛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损失,这是契约的力量可以保证的。”店长温和地说。
“如果,如果我不签呢。”三井呆呆地问。
“那个孩子的灵魂可能会消散,但是为了那个孩子着想,我们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我们会建议宫城家的哥哥和那孩子签订正式契约,”店长语气平静,“那样他就会变回宫城家的弟弟,这样……对宫城家而言也许就像事故从未发生过一样,因为他确实在宫城家生活了十多年的时光,但是你们,你们这段时间一起生活的记忆会像梦的碎片一样,在那孩子的心里逐渐淡去,最终被他完全遗忘……”
“那我不要,我不要小良忘了我。”三井立刻说,他的手慢慢抚向自己的左膝盖,仿佛一部分记忆附着在这里。
“那就很好办了,我来准备你们的正式契约手续吧。”店长微微鞠了个躬,拉开抽屉开始翻找什么,三井看着手里的契约书范本,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仿佛有千斤之重,三井捧着它觉得步子都要迈不开,于是他将那张纸丢回了桌上。
他努力搬动自己的腿走出店长办公室,小良正被宗太抱在怀里,两个人脸上都满是泪痕,宗太哭得声音都不成样子,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给弟弟讲着分别期间的事,讲妈妈的事,讲妹妹的事,讲自己打球的事。原来宗太也在打篮球啊,难怪小良也会打篮球,小良的运球技术真的不错,原来是他真正的哥哥教他的,宗太教他篮球的时候小良大概不会露出那么不屑的表情吧,不知道宗太的投篮水平如何呢。
宗太和小良的日常一定更像他曾经那些有弟弟的队友和同伴们吧,哥哥在球场边等着弟弟,弟弟看到抱着球的哥哥就会露出笑脸。
明明他的篮球也打得不错。
为什么小良就是不肯把他当做哥哥呢。
不过没有关系,小良马上就要是自己的弟弟了,他会变成真正的弟弟那样叫自己哥哥,而不是天天“喂”来“喂”去,他还可以继续给弟弟做饭,教弟弟打球,他打球时会第一个找到小良,而小良也会第一个找到自己,小良会变成一个完整的人类孩子,他会继续长高,长壮,比博伊金斯还高,篮球也会越打越好……
小良就要变成他的弟弟了,他第一无二的,真正的弟弟……
但这真的是小良想要的吗?
“在成为谁的‘弟弟’之前,我明明应该先成为‘我自己’。”
三井的步子慢慢停了下来。
还沉浸在重逢喜悦里的宫城兄弟二人完全没有发现艰难走近的三井寿,他们两个人都流了足够的泪水,交换过了足够多的悲伤,正在逐渐说起一些开心的话题。样貌和身材都停滞在五年前、跨越了五年空白时间的小良仰头看着哥哥,用手在自己头顶和哥哥身上努力比划着,似乎不敢相信宗太已经长得这么高。
“阿宗怎么长得这么高了,不会安娜也长得这么高了吧!”
“噗嗤……那倒没有,不过安娜也确实长高了不少,你小心变成家里最矮的人咯。”
宗太一边说一边故意去按住小良的头,小良笑着去躲避宗太的手,小良这样的笑脸是三井从来没有见过的,他虽然见过小良的嘲笑,坏笑,看电视喜剧节目时哈哈大笑,投三分命中时得意的笑,却从没见过这样无忧无虑的、单纯的笑脸,也许只有真正的哥哥才能看见吧,三井不知不觉把手放到脸上,抚摸着刚刚被宗太打过的地方,他想着宗太的眼泪和拳头,那是真心疼爱弟弟的哥哥才能有的,他想宗太肯定是个好哥哥,所以才会让小良在他面前这么快乐。
这些三井都做不到,他和小良终究不是真正的兄弟,没能成为哥哥的三井做不到。
他要怎样才能做到?
店长拿着契约书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起来想去打断那兄弟二人,但三井在店长开口前先摆了摆手。
“给——给他们签订契约吧,小良是——是宫城家的弟弟。”三井努力了几次才发出“宫城”这个词,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和牙齿都在抗议,仿佛三井说出这样的话是背叛了自己,但三井只会摆手,像个失灵的木偶一样动作滑稽地摆手,然后他手插在兜里,默默向商店大门走去。
“你真的要让那孩子回到宫城家吗?他会把你们最近的记忆都忘掉哦。”店长在身后说。
“无——无所谓,”三井继续有气无力地摆手,“反正他从来都不肯把我当哥哥。”
三井已经逐渐看明白,在宗太面前的小良不仅是宫城家的弟弟小良,同时也是宫城家的儿子,宫城家的哥哥,他是一个完整的、拥有家和过去的自己。三井能给他作为哥哥的一切关心,却没有办法给他过去,没有办法补全他和家人一起的每块时间空白,正是这些过去造就了这样的小良,但如果成为他的弟弟,这些过去就都要被抹除掉。
虽然他想要小良留下做自己的弟弟,但他更想小良一直像现在这么开心。
“这样吧,客人,”店长不死心的声音追过来,“这是本店的工作失误,作为补偿我们可以让你再免费抽一次弟弟扭蛋,这次我们保证一定给你一个很好很好的弟弟,他会满足你的一切想象,把你当作唯一的哥哥,你想要什么样的弟弟?听话的?个高的个矮的?会打篮球的?就算你喜欢这孩子这一款,我们一定能找到差不多的……”
三井听了这话却突然笑了,他像个干巴巴的骷髅突然发出风干的声音一样笑起来,他抹了抹脸,动作滑稽地回头看着店长。
“我想要的弟弟,我曾经想要的弟弟要和我很像,有高高的个子,长长的手脚,这样最适合打球,最好还有软软的脸蛋和声音,见到我就会开心地喊‘哥哥’,是这样的弟弟……但我现在不想要无论谁都行的弟弟,我只想要……”
三井顿住了,好像在把什么东西艰难地咽回肚子里,连他怪异的笑容和声音一起吞下肚,现在的三井看起来伤心而虚弱。
“不要了吧,”三井说,“我不要弟弟了,我现在想要的也不是弟弟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打开商店的门,他像一个出故障的机器人,慢慢地,艰难地走了。
宫城兄弟在店长的指点下签订了正式契约,小良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似乎又有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他好像悄悄地、飞快地长大了一点,那空白的五年时光带来的生长停滞似乎就要慢慢地回到他身上。
“你会在几个月内慢慢恢复到你现在的年龄应有的身体外观去,这段时间可能会让你有点不适应,但是很快就会结束,希望你可以在宫城家做一个快乐的孩子。”店长对小良微微鞠了一躬。
兄弟俩对店长道谢,但店长不知为何笑得有些悲伤,然后宗太拉着小良向外走,一边说着今天的晚饭要好好庆祝一下,小良一边点头一边随口应着。
“别再做上次的炖菜了吧,你做的炖菜也太——”
然后他停住了,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嗯?你说什么炖菜?你想吃炖菜了吗?”宗太问。
“没有……奇怪,为什么会突然提到炖菜呢。”小良说着继续牵着阿宗一起走,走到店门口却又突然回头。
“你在找什么?”
“嗯……总觉得这里刚刚还有一个人在似的。”小良挠了挠头。
“真奇怪。”他说,然后他跟着哥哥离开了。
三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家,他到家以后虚脱似的在玄关坐了一会,坐到暮色降临,坐到自己被房间里的阴暗完全吞没,才想起这次不会有小孩走过来把灯打开了,他一步一步走到浴室去,浴室还是他们早上出门前的样子,浴缸里塞满了软垫和毛毯,大海的画册丢在里面,他给小良买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在柜子边,浴缸与墙之间的空档里摆着他的杂物,课本,漫画,三井硬要买给他的毛绒小狗。三井从来没翻过小良的东西,小良对自己的领地有着超乎寻常的独立意识,三井曾经替他叠了两次被子,都被小良大发雷霆,于是三井便尽量不再踏足这里,但小良在浴室里的时间中几乎都在翻着那本大海的画册,或者发呆。原来他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所以才对于海和水的一切都这样痴迷,他翻画册时心里都在想什么呢,三井没有问过,如果他更早去问,小良是不是会更愿意留在自己家里呢。
三井本想把浴室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但眼前的一切突然让他无法忍受,于是他大步走出浴室把门关上,他在浴室门口呆了一会,又突然把门打开,好像以为在他下次开门时就能看到卷毛的小孩仍坐在那里一如过去。
但浴室里还是空无一人,三井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才发现书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着一个包好的纸袋,像礼物一样用缎带扎成蝴蝶结,里面是什么柔软的东西,他将纸袋拆开,一个红黑相间的护膝轻轻掉了出来。
护膝上还夹着一张纸条,是一个小孩子歪歪的笔迹。
“喂,祝贺你归队。虽然是用你的钱买的,但是打球记得戴。”
三井站不住,他向地上蹲去,他蹲在铺天盖地笼罩下来的夜晚中央捂住脸,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