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每个人都有弟弟?

刚搬到这个小镇上的三井寿想不通这个问题。

他抱着篮球去附近的球场找人一起玩,他篮球打得很好,刚刚加入学校篮球队就成为了主力,大家都猜测他明年就能当上队长了,野球场上玩耍的孩子见到他抬手投篮的样子都会赞叹地鼓掌,分组对抗的时候大家总是抢着要他,但是他却没有可以一直在一起打球的伙伴。

球队训练结束后他想多打一会,但队友们有的说要去接弟弟放学,有的说要回去陪弟弟训练,野球场上认识的小伙伴也只是和他打几个回合,就对着场边的什么人热情地挥手。

“我弟弟来啦,我今天说好了要教弟弟投篮的,下次再一起玩吧!”小伙伴抱歉地对三井说。

就你那个命中率真的可以指导弟弟吗!三井看着小伙伴跑到球场另一边把篮球扔给兴高采烈的弟弟,不服气地想。他想我的篮球技术难道不足以指导别人吗,我教人的方式要科学多了,你那个示范的姿势也不标准啊,如果我有弟弟,我肯定把他教得比你们都打得好,如果我有弟弟,我也可以每天和弟弟一起打球,我打球会第一个找他,他也会第一个找我,如果我有弟弟……

三井越想越郁闷,手里的篮球越拍越用力,一下打到脚上,篮球滚到场外去,没有人帮他捡,他捡起来也没有人可以传。

三井寿想要个弟弟。

跟着工作调动的父母搬到这里后,三井的父母几乎每日都在出差和忙碌中,三井已经习惯了一连几周都只有自己一人在家的日子,每天泡面泡得炉火纯青,在富足的家境和从小众星捧月的环境中顺风顺水长大的三井有着超乎寻常的爱心和温柔,仿佛在潮湿的沃土中长大的植物,会从叶片上流出汁液来。他在别人面前总是以哥哥和前辈自居,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安放他无处搁置的爱心,但他从来没成功实现过,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弟弟去关爱,小孩子也都有自己的哥哥,三井难道要去向父母要一个弟弟?他上次见到同时在家的父母还是两个月前。

三井坐在空荡荡的餐厅一个人撕开泡面盒的包装,心想我要是有个弟弟,吃饭的时候就可以有人一起说话,我可以给弟弟做好吃的料理。

三井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中央拉上被子,心想我要是有个弟弟,我可以帮弟弟盖被子,给弟弟讲故事,或者听弟弟讲他的故事。

三井站在篮球架下做热身运动,心想我要是有个弟弟……

“三井,小心!”

飞过来的篮球响亮地砸到了三井的头,队友们一边围过来关心一边小声笑着倒在地上动作滑稽的三井,传球失误砸到三井的前辈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问三井怎么心不在焉,他听到了三井的回答后,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想要弟弟?去扭蛋商店买一个不就好了?”

 

三井就这样站在了扭蛋商店前,霓虹管组成歪歪扭扭的“扭蛋”两个字,一会变成黄色一会变成蓝色。

前辈说,在这个地方,没有弟弟的人都可以去弟弟扭蛋机里扭一个弟弟,

这条商店街他来过几次,从没注意过在角落里还有这样一家花里胡哨的小店,这家店仿佛雨后的鲜艳蘑菇,在被前辈指点过后才突然冒出在视野里,三井吞了吞口水,在口袋里攥紧零花钱,推开商店的玻璃门。

商店中央摆着几个扭蛋机,但店里空无一人,三井围着扭蛋机好奇地转了两圈,然后商店深处的一扇小门突然打开,穿着尖头皮鞋和带亮片的西装的店长走了出来,他一见三井就露出闪闪发光的笑容,仿佛看穿了三井的来意一样拉过他的手,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长得像量角器一样的放大镜对着三井看了又看。

“你一个弟弟都没有啊!那太好了,那你还有一个弟弟的余额,来扭一个扭蛋回去吧,不过记得只能扭一个!”店长亲热地把三井拉到一个哗哗作响的扭蛋机边,把三井的手放在旋钮上。

三井晕晕乎乎地按照扭蛋机的说明投入硬币,将旋钮转了三圈,扑通一声响,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滚滚扭蛋滚落下来,像他在路边见过的普通扭蛋机一样,但看不清盒子里的内容,好像是什么五彩斑斓的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个要回家以后再打开哦,把它放在浴缸里浸泡一个晚上,不要打开门,在天亮以后再进去,就可以获得一个弟弟了!”店长对着三井眉开眼笑,“希望你可以获得一个你喜欢的弟弟呢!”

三井还在不可思议的晕头晕脑与喜悦中轻飘飘,他拿着扭蛋就出了店门,店长好像还在身后喊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店长一直送他到店门口,西装上的小亮片从四面八方反射出水波一样的光芒。

 

三井按照店长的指示在浴缸里放满了水,然后打开了扭蛋,扭蛋里仿佛裹着一个泡泡浴球,落进水中立刻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各种颜色的泡泡来。三井记得店长的叮嘱,关好浴室的门,回到自己房间静静地等,他这一夜毫无睡意,心急如焚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的弟弟会是什么样子,他想自己的弟弟一定要和他很像,有高高的个子,长长的手脚,这样最适合打球,最好还有软软的脸蛋和声音,见到他就会开心地喊“哥哥”,或者喊“小三哥哥”?喊“三井哥”也不是不行,只要弟弟高兴就好……

他忍不住几次踱步到浴室门口去,侧耳听浴室里的动静,似乎以为能听到未来的弟弟软软的声音,但浴室里一片寂静,他急得几乎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又以全部的毅力说服自己不可以打开,等天亮就能知道结果。

最后三井坐在浴室门口的地板上睡着了,他梦到和一个脸蛋和声音都软软的弟弟在一起快乐地打球,弟弟把球传给他,他抬手投篮——

举起的手打在墙上,他被自己疼醒了,才发现天已经大亮,浴室的门还紧关着,里面仍然没有任何声音。三井看了几遍墙上的挂钟,确认现在已经是可以进入浴室的时间,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浴缸里抱膝坐着一个赤裸的小孩,头垂在膝盖上,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他的头发被浴缸的水打湿了大半,卷曲着垂到脸上和耳边,他的胳膊腿都很细瘦,显得他卷毛的脑袋更大了,像一棵孤零零的花椰菜。三井看出他的手脚都不算长,大抵是个矮个子,但三井没有丝毫失望,获得弟弟的喜悦让他整个人几乎飞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找浴巾,找自己的旧衣服,生怕弟弟在浴缸里泡到着凉,然后他想起来应该先做自我介绍,又乒乒乓乓地跑回浴室。卷毛小男孩已经抬起了头,从头发下露出两根歪歪扭扭的眉毛来,他安静地看着一直在发出各种声音的三井,不动也不说话。

“我,我叫三井寿,我是——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了,”三井在弟弟面前有点紧张,因此他的语速很快,“你,你就是我的弟弟吧,你以后可以叫我哥哥,或者——”

“你谁啊?”

卷毛小孩第一次开口,声线很稚嫩,但语气却比浴室的地板砖还冷硬,他瞪着眼睛充满防备地看着三井:“你是谁啊?谁是你弟弟啊?我认识你吗?莫名其妙。”

呃怎么和店长说的不一样呢?

三井没料到小孩的反应,连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起来:“你你你不是我扭蛋里的弟弟吗?店店店店店长说你看到我以后就应该把我当成哥哥啊,你不认识我也也也没关系我们从现在开始认识,我我我叫三井寿你你你呢,哦不对你还没有名字,我给你取取取取一个名字吧你就叫——”

“我有名字!”卷毛小孩仿佛被突然激怒,从浴缸里猛地站了起来,三井连忙给小孩裹上浴巾,又把自己一直拿在手里的旧T恤往小孩头上套,但小孩用力挣脱,他握着衣服还不领情,后退半步仿佛三井是要来劫持他的凶猛怪物。

“我有名字……我有名字!”小孩一连说了几遍,他抱着头仿佛在痛苦地回想什么,三井担心地想要伸手去把摇摇欲坠的小孩扶住,刚刚触到皮肤就被小孩一个激灵甩开,最终他似乎终于从自己空白的大脑里寻觅出了一个熟悉的词,并确信那就是自己的名字:“我叫……我叫良田!”

“好,你叫良田,我叫你小良可以吗?”三井努力软化着语气试图平抚面前这个似乎一点就着的小火药桶,实际上三井一晚上给未来的弟弟想了很多名字,他想弟弟的名字要和自己一样,可以用汉语写成一个单字,写起来方便,叫起来好听……但是良田这个名字也不错,发音响亮,很适合这个头发卷卷,个头矮矮的小孩。

小良田已经穿上了三井给的衣服,短裤被他穿得过膝,T恤挂在他瘦骨伶仃的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几乎歪到肩膀,三井体型也偏瘦,但他身材颀长,衣服套在小良身上还是都大了一圈。穿上衣服的良田仍然对三井充满戒备,紧紧握着拳摆出防御的架势,三井只好举起手后退表明自己没有恶意,但他刚退出浴室一步,浴室的门就被小良哗啦一声关上,落了锁。

“我真的没有恶意啊。”三井在外面好声好气地拍着门,但名为良田的小孩看起来脾气和他的语气一样硬,不管三井说什么都绝不开门,三井在门口费了半天口舌,唯一的动静是自己的肚子叫了起来。

“好吧,小良,我不逼你出来了,你饿不饿,我去做饭,你等一会出来吃点东西好吗?”

浴室里的小良不吭声,三井走向厨房。

三井料定扭蛋里泡出的弟弟也是需要吃饭的,他在冰箱里挑挑拣拣,冰箱里有面包,面包,面包,速食蔬菜汤,速食年糕汤,速食豆腐汤,速食咖喱,冰箱外有泡面,泡面,泡面还有泡面,三井觉得不能第一顿饭就给小孩子煮泡面吃,他回忆起自己曾经的幻想来,于是一心决定要在“给弟弟做饭”上扳回一城。他搜出几个鸡蛋,又找到了早餐夹面包用的火腿,他凭家政课的记忆把锅放在火上烧热,倒入一点油,然后潇洒地打入鸡蛋,可惜动作不太好看,鸡蛋壳掉了一半在锅里,这就用筷子捡出来,可恶蛋黄怎么破掉了,油为什么溅出来了,好疼,为什么鸡蛋在发出爆炸一样的响声?火腿在哪里,锅里的油为什么都没了,再加一点吧,鸡蛋是不是要翻面?下面为什么已经黑了?

“给弟弟做好吃的料理”的梦想,和鸡蛋壳一起,在三井手中碎得彻底。

 

最后三井终于勉强端出了一盘内容不明的东西,当然这在他“兄长之爱”的滤镜下,看起来倒也没有那么不能入口,三井轻快地端着盘子放到餐桌上,转身又去敲浴室的门,浴室的门虚掩着,难道小良已经想通了?他敲了一下门,虚掩的门自己打开了,浴室里空无一人。

两道湿漉漉的足迹从浴室出来,穿过玄关,三井的旧球鞋消失了一双,而同样虚掩着的家门给出了答案。

他刚刚扭到的弟弟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