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没想到小良说的话是真的。

他原本只当那是小孩子天真或赌气的胡说,因此他连回应都懒得,但小良的行动力非凡,第二天就吊着眉毛出现在了三井身后,让所有人包括三井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鬼知道他这一身行头准备了多久,他好像对一个“合格的不良”应该具备什么形象了然于胸,看起来比刚刚踏入不良界的三井还要熟门熟路。他用零花钱给自己添置了不少行头:他给自己套上了不知道哪淘来的夹克,穿在他身上略显肥大,于是下摆就在他走路时嚣张地展开,俨然是一件特攻队服;他的脾气平时就比三井还臭,配上他半途折断一般的眉毛和不屑的眼角,让他看谁都像是一副看垃圾的臭脸;他还不声不响地用了三井的发胶,不知从哪看来的造型,把他像卷毛狗一样软软垂着的卷发都抓到头顶,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像一朵怪模怪样的西兰花;他甚至整了一些便宜首饰戴在身上,粗粗的闪闪发亮的项链,带铆钉的项圈,十个手指上戴了四个戒指,他对着三井吹了声口哨,声音响亮悠长,竟然比三井吹得还熟练。

“你……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三井看着眼前的小孩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什么噩梦。

“当不良啊,那么今天去哪玩?”小良抬起一只眉毛对三井说,俨然一副要跟着大哥出去打架的混混小弟样子。

“小三……这你弟弟?”三井身边一个叼着烟的飞机头低头看了看这个花里胡哨的小孩,犹豫着问出口。

“……远房亲戚。”三井默默撇开了目光,又往另个方向撤出一步,仿佛生怕别人看出他和这棵从头到脚散发着嚣张气场的西兰花有什么关系。当着一票兄弟的面,他不能现在拉下脸来训斥小良突然犯了什么病,不良少年之间的交流不能出现这么婆婆妈妈的内容,于是三井只能尽力把脸绷得没有一丝温度,努力无视这个嚣张小孩,把手插在口袋里和其他人一起向街上走动。

在不上课的日子他们通常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做,无非是到处瞎逛,找一家餐厅或冷饮店进去坐,高声谈笑或聊天,对隔壁座位的客人瞪瞪眼,其他人起先带三井去打过柏青哥,但三井在店门口就先弱了几分气势,他抬头看看店门,又看看外面的街道。

“未成年不能打的吧,我记得。”三井的语气有一点犹豫,差点破坏了他保持完美的不屑表情。

后来他还是被生拉硬拽进去了,在黏糊糊的座椅上打了两把,但三井看起来对这种小钢珠游戏毫无兴趣,这种全凭运气的球类运动一点也不能吸引他,于是他没坐多久就打着哈欠站起来,兴趣缺缺地在同伴身后走来走去,同伴们看出三井的无聊,只得恋恋不舍地告别哗哗作响的弹珠机,和三井一起回到阳光灿烂的街道上。

“真无聊啊。”三井说,这是他成为不良后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但是自从不良卷毛小孩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这一切又变得更不一样了。

首先不可能带着小孩也去打柏青哥,个头高挑的三井换下学生装混在一群吞云吐雾的混混中间倒也勉强可以装作成年人,但是看起来最多不过国中的小良却骗不了店员的眼睛,而且三井也不愿带着小孩进出这种乱糟糟的场所,于是他们只好在这一带到处乱晃,打打电玩,在街角对路过的女学生吹口哨,对不小心把目光落到他们身上的路人骂骂咧咧,如果遇到了其他学校的混混团体,他们便不怀好意地互相凝视一会,似乎掂量着发生冲突的价值,他们不断对彼此抬着下巴、挑着眉毛、故意发出嗤笑,表达出浅薄的恶意。

但小良不这么想,他表现得像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暴躁小狗,第一反应是对任何敌意展现狂吠的反击,三井刚刚瞪了对面一眼,小良就一下子跳起来,中指明晃晃地向对方的脸飞去。

“看什么看混蛋!找死是吧!”他连粗鲁的混混吐字都用得非常熟练。

有人出口挑衅,对面立刻不甘示弱地爆出骂声,不管这边先手骂人的是个比所有人都矮一头的小孩,各种粗话像飞溅的臭水一样涌过来,刚想喝止小良的三井听了都微微皱起眉毛。

“啧,你们这些混蛋是不是……”三井一脸不爽地开始反击,而他的开口更像是什么指令,那些平时总跟在三井周围的同伴们便也开启了骂声,但他们都没有小良动作快,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团深色的影子晃过,那个西兰花头的小子竟然跳起老高,像个火箭一样一头撞到了为首的人脸上。

“找死就直说,下一个找死的是谁!”小良个头小小,但骂声和他的头槌一样狠,他落地以后甚至马上转向下一个目标,刚要再次跳起来就被三井拎起衣领拽了回去。

“你发什么疯?”三井顾不得在敌人面前内讧,他努力把那个在夹克下面动个不停的小爆弹按在原地,“只是骂一骂又不是要打架,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良少年的斗殴也要讲究章法,比如他们通常会找个僻静的胡同或空地,而不是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大街中间解决问题,在这里他们只会你来我往地挑衅一阵,而如今的状况已经不再是“只是骂一骂”了,先手吃瘪的对面混混挥着拳头冲了过来,于是他们不得不应战反击,三井对于打架很生疏,但长期的体育运动让他的反应和动作都很迅速,他的几个同伴倒个个都是打架的好手,几个来回就已经放倒了两个,小良看似身高吃亏却敏捷无比,脑袋和拳头都毫不犹豫,手上的金属戒指简直被他当做指虎用,一拳就可以让对方鼻血四溢,但他充满警惕地只围着三井打转,一边留意着三井的动作,一边把想要偷偷对三井出手的人挨个放倒。

最后七零八落的混混们捂着门牙和鼻子跑了,他们也赶紧在引来警察前离开这里,几个同伴的脸上挂了彩,只有三井几乎没有受伤,小良冷眼看了一会三井的腿,确定他在刚刚的混战中没有对膝盖造成什么负担,便换回臭脸继续跟上人群。

三井还在回想刚刚的冲突,他看着同伴脸上的伤口只觉得心有余悸,他想那刚才那些拳头要是落到那个小孩身上可怎么办,小良的体格不比他们,这么跟着他们晃就是把自己放在危险的核心,他觉得自己得警告一下这个喜欢惹事的小子,但他突然感觉到有路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三井抹了一把脸,发现下巴的一侧被擦破了一点,他把那一点点血抹到手上,顺口骂了声看什么看,然后就看到那个小矮子仿佛得到了指令的狗,汪汪叫着跳起来又要动手。

“别发疯了!”三井一把又将小良拽回来,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早晚这条街的人都要被这疯小子咬个遍,于是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对同伴们潦草地道了个别,就强硬地拽着小良往家走。

这次小良倒完全没有反抗,他走了几步甚至不再需要三井拽,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但是几天下来,三井逐渐觉得有点受不了了。

他只知道小良是个脾气硬硬、不爱说话、有自己主意的小孩,却没想到他在沾染了“不良”后竟然还有这样一面:只要他和那些同伴们一起出门,小良都会在十分钟内仿佛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走向他,神态自若地与他们汇合到一起。小良的打扮一次比一次招摇,最近甚至连墨镜都戴上了,他大摇大摆地走在三井一行人中,仿佛自己才是这个团体的老大,吹口哨的时候他吹得最响,骂人的时候他骂得最早,他一反过去拒三井于千里之外的生疏,变成一只牢牢维护三井尊严的暴躁狗崽,三井看谁他就骂谁,三井骂谁他就跳起来挥拳头,几天下来他们打架的次数是过去半个月的三倍之多,但这还不是让三井最为光火的,他这些天来发现小良嘴里冒出的粗话越来越多,和那几个天天粗话不离口的兄弟越来越像,而且小良一天到晚跟着他在外面闲逛,他买给小良的书也很久没再被翻开过了。

甚至最近一次两人一起回到家,三井竟然在玄关低头脱鞋的小良左耳发现了一枚耳钉。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三井指着那枚闪闪发亮的金属震惊得语无伦次。

“前天你去上课的时候啊,一下——就打好了,一点都不疼,很酷吧。”小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耳垂,挑衅似的回头看着三井。

“你能不能——能不能学点好?能不能学点好?非要当不良才行?”三井看着小良与昔日判若两人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火气憋在心里,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这个小孩谈谈了,但是小良根本没理他的话,小良背着手跳进客厅,像一只心不在焉的松鼠,星点的反光在他的耳边跳动。

“什么叫学好?什么是好?我只是在学你。”小良的语气比他歪歪扭扭的眉毛还要让人光火。

“你还小——你得读读书,你还要去上学!你——”

“不良少年有什么资格说我?还是现在这样刺激,比读书带劲多了,什么看书上学,没劲。”

小良说完就走进了浴室,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只留下在原地发呆的三井。

小良走进浴室后就放松了表情,在高处摇摆了一天的眉毛也渐渐平和地落下,他把夹克丢到一边,换回了三井的旧T恤改的睡衣,头发也被他抓散下来,他看起来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卷毛小孩,小良伸了个懒腰,仿佛之前那副不良的嚣张样子让他有点累,他在浴缸空隙中的杂物里翻了翻,轻轻摸了摸什么,然后他慢慢坐进堆满靠垫的柔软浴缸里,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在水波般的窗户投影中翻着那本大海的画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