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最近的出门变得鬼鬼祟祟。

并非是他有什么隐秘的计划或做了什么坏事,他是在躲着小良,他希望不再被这个难缠的小孩跟上。

不光三井这么想,他的不良同伴们也都这么想。

那个矮个小子仿佛长了狗鼻子,每次都能准确找到三井在哪里,然后不由分说地加入进来,他只对三井说话,把其他人都当作空气,他加入后便在三井的周围转来转去,给他们招惹出无数的麻烦来。虽然三井会骂他,但也只是骂几句为止,但他对三井的话亦是左耳进右耳出,而其他人都不能指责那小子半句,否则三井会第一个阴下脸来。

于是他们每天都在暗暗期盼今天看不到那小子,好让他们能松一口气,度过一个正常不良本应该有的平静一天。

希望永远是为落空而存在的,这个周六的中午,三井侧耳听了很久浴室里的动静,他确定小良正在他的浴缸床上好好地午睡,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连关门都是小心翼翼的。然而他刚在楼下和同伴汇合,还没说上几句话,同伴刚刚点起的香烟连一半都没抽到,就看到那个表情不可一世到让人生气的小孩又晃了过来。

“有烟啊,太好啦!”小良看到三井同伴嘴里的香烟,似乎眼睛一亮,他径直走过去,不知道从哪里也摸出了一根烟来。

“来借个火。”他说得如此坦然,就要把烟向着同伴的烟凑去,但被人一把抽走了。

“你才几岁你就学抽烟你抽个屁你抽,你抽个屁!”

三井边骂边把夺到手里的烟丢到地上,用脚把它碾得粉碎,小良拿出烟的样子比他过去做的所有事都让三井生气,三井第一次对小良发这么大的火,眼睛几乎都红了起来,两根眉毛立得要把人戳穿,他第一次像要打架一样伸手拽住了小良的领口。

“你才几岁!”三井咬着牙又说了一遍,“学什么不好你学吸烟!”

小良被三井拎得几乎双脚离地,但他面无惧色,只是冷笑。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少吸烟了?”小良冷淡地反问。

“我从来没吸过!”

“呵。”小良冷笑一声,“你以为吸二手烟不叫吸烟了?你天天吸进去的烟雾一点不比我少。”

“那你他妈也不能学吸烟!”三井愤怒得连手都在抖,音调不升反降,“你知不知道尼古丁是剧毒?你知不知道一旦沾上烟瘾就彻底毁了!你的未来你——”

这些话听得周围的几个同伴开始不自在起来,他们打着哈哈纷纷找借口告辞:小三我突然想起我妈让我买东西所以我先走了哈,小三我突然想起家里衣服没晾所以我走了哈,小三我要去接我家狗放学所以走了哈,小三既然你们亲戚内部有矛盾那我先走了哈,你们好好聊别打架哈。

三井看着同伴们作鸟兽散,知道今天的出门也泡汤了,他跟上其他人也不是,留在这里和小良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于是他把心里的烦躁矛头再一次指向了小良。

“你知不知道吸烟到底有多大害处,一旦你的身体开始需要尼古丁,一旦你的肺被它熏过,你就再也没法好好打球了,知道吗!”

“啊?打球?打什么球?”小良翻了个眼睛看着天空,“我才不打呢,我打得那么烂,打了也没用,我再也不打球了。”

三井被小良的语气越惹越怒,甚至没发现自己竟然第一次提到了打球的事,他仿佛尊严被挑战了一样提高了嗓门:“你打得烂?谁说你打得烂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个子这么矮,谁会对矮个子打球抱期待啊!”

“狗屁!NBA不也有矮个球星吗,你知道博伊金斯吗?”

“我还不会投篮!你自己都说过我投得不好!”

“你是不会吗?你是不练!”三井越说越气,他拽着小良就上楼回家,像个凶狠的教导主任,“别光练运球了,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投篮!不出一周肯定把你教会!”

他走进家甚至没有换鞋就径直冲进自己的卧室,向书桌下面弯下腰去伸手,看到空荡荡的地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才想起关于篮球的一切东西都早已被自己丢掉了,他想给小良看的刊登着博伊金斯传记的杂志也被丢掉了,他最喜欢的三分射手的海报也被他撕掉了,他现在站在不良少年三井寿的卧室里,运动员三井寿已经从这里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以为桌下应该有什么?他的篮球?他的篮球早已被他带着满满的恨意丢出去,现在大概已经躺在哪个垃圾场里,漏着气面朝无神的天空,像一只动物的干枯尸体。

家里连篮球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曾是个运动员了。

“喂,接球了。”

小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三井转过身,下意识接住了小良丢过来的东西。暗红色的胶皮,有些陈旧的颗粒,布满使用痕迹的旧篮球在他的手里,吸收着他手掌的温度,那是三井本已经丢掉的篮球,三井将它恨恨地驱逐出门,但小良悄悄地把它好好收了回来,像偷偷带流浪猫回家的小孩,他把篮球藏在浴室里,藏在他的衣服和公仔下面,他每天关上浴室门后都会把篮球拿在手上摩挲一会,仿佛在代替前主人给那颗失魂落魄的篮球一点温暖,安慰篮球不要心急。他还会在三井出门上学时下楼一个人玩一玩,一个人运球,一个人投篮,一个人打球真的有点没意思,无法把球传给别人,也不会有人对自己刚刚漂亮的上篮动作露出笑容。

现在篮球回到了三井手上。

三井接球时仍然下意识张开五指,双手抱球向身侧护住,他的三威胁姿势无比标准,这是长久的时光中刻印在他身体里的习惯,无法像海报或奖杯被轻易地粉碎抛弃,三井又一次觉得自己的指尖刺痛,仿佛干涸很久的植物遇到了水,他愣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松手。

“你看你,动作那么好。”小良说,“教我投篮吧。”

三井不说话,也没有松开手,于是小良走过来拉他,三井觉得自己好像在梦游,指尖的刺痛连接到了他心中的某处,像晃晃悠悠的弦,晃得他不知所措,他想去他妈的篮球,我再也不打球了,反正没人期待我,反正大家都去看向其他人了,我打不打又有什么区别,我不打,我绝对不打,我永远都不要打了。

但是他的脚在跟着小良走,小良拽住了他那根晃晃悠悠的弦,拉着他走过马路,走到对面的球场去,小良仿佛在给初来乍到的三井介绍环境,把他轻轻地拉到一个空闲的半场去,指了指篮球架,自己退到了一边。

“投一个嘛,给我示范一下姿势。”小良热情地说。

三井一动不动。

“投一个嘛,就一个。”小良连声音一起放软,像他今天来不及抹发胶的头发,翘出透明的尾音。

三井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手,仿佛是手里的篮球在催动他的动作,他的手在动起来后便精密得像计算过的仪器,左手扶住球,右手将球托起,然后他手臂展开,手腕推动,球旋转着划出弧线像被放飞的鸟,轻轻地、无声地落入篮圈。

“真厉害啊!Nice shot!“小良吹着口哨拍起手来,他的口哨声无比响亮,整个篮球场都可以听见,三井也听到了,他呆呆地看着篮球落到地上后弹起,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发出沉闷的声音,他突然咬住了嘴唇。

然后他擦了擦眼睛。

 

那个下午,三井寿在那个树荫很小、球架很旧、离家只有一条马路之隔的球场里呆了很久,他还未彻底复健完毕的腿不敢做更剧烈的运动,小良也不允许他再投球,小良把球拿在自己手上比划动作,三井在一边指点。小良投了一个又一个,有的完美命中,有的磕到外面去,三井偶尔帮忙捡起滚到自己附近的球,亲自为小良示范几下发力动作,小良学得很快,很快就连续投中了几个空心的三分,他看着自己刚刚的成果,有点得意地转向三井。

“喂,这个球怎么样?”

“动作真不错。”三井捡起滚到脚边的球,露出了一点点微笑。

小良点头,伸手示意三井将球还给他再试一次,但这次三井没有动,他慢慢地摸着篮球,表情有一些古怪。

“我再投一个吧。”三井说。

小良摇头,他径直走过来把篮球夺了回去。

“你的膝盖还不能这样跳,你在边上看就好啦。”

“我就投一个。”三井还是不死心。

“不行。”

“我只投一个,就一个。”三井的语气近乎央求。

小良盯着三井看了半天,似乎要从他的眼睛里验证他的诚心,然后他掂了掂篮球,轻轻传回三井的手里。

“只投一个啊,别用你的伤腿发力,别跳啊。”

三井拿着篮球调整了一下重心,努力不让左腿负重,篮球从他手中飞出,落入那个红色的圆圈,这次他的手指没有再刺痛,夏日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很烫,篮球吸饱了地面的热度,在明晃晃的空气中变得温暖。

小良拍了拍手跑去捡球,他追着球跑到铁网边,球场外不远处就是公园,有年轻人互相呼喊着跑过去,他们有人大喊着“宫城”追过拐角,小良刚刚捡起的球又落到地上。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但他很快再次把球捡起,跑回球场中等待的三井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