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的沙滩,连沙子的细碎反光都变得有些刺眼,但温度刚刚爬上空气又被冲上来的海浪带走,三井把鞋丢在一边,在沙滩上慢慢活动着腿。

那天饭桌上的聊天结束后,三井再没提过契约的事,小良也没有再提,他们心照不宣地继续这样生活,仿佛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小良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三井仍然在专心调养着他的膝盖,他的膝盖复健十分顺利,医生在最近一次检查过后告诉他可以渐渐开始恢复打球,虽然目前还要尽量避免激烈的对抗,以及需要继续恢复肌肉力量。三井从医院出来便去把头发彻底剪短,短发的三井看起来完全恢复了过去篮球运动员的清爽,他兴高采烈地告诉小良这个好消息,又宣布他最近准备回归篮球队,小良从画册里抬头看了一眼三井的头发,嘴角淡淡地笑了。

“还是这样子才像你嘛。”小良点评道。

两个人当天吃了丰盛的晚餐(来源:外卖),还以汽水当做酒干了杯,然后三井开始计划新的康复锻炼,他在下一个假日里带着小良来到了海边。

三井的家离海边有一段距离,原本在他看到小良的画册时就准备带他去真正的海边看看,但是后面接连不断地发生各种事竟然让他一直拖到现在。三井在去海边的路上懊恼地责备自己,于是他买了一个冰棒塞到小良手里作为赔罪,叮嘱小良就在这一带活动不要跑远,然后便在沙滩上寻了片最平坦的位置慢慢地开始热身。这一带海岸的沙子十分细腻柔软,厚厚的沙地不光可以缓冲跑步时对关节的冲击,又可以在迈出每一步时锻炼他脚步和腿部的肌肉发力,三井先慢跑了几个来回,然后开始尝试渐渐加速,他时不时看一眼小良的位置以确定他的安全,小良来到这里后,就一直站在一块伸到水边的矮礁石上看海,三井几次看去时他都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连冰棒融化到手上都没有在意。

三井总觉得小良的样子有点奇怪,他在看海时露出一点看画册时一样的表情,仿佛海中有什么声音在呼唤他,那无边际的蓝色像一个漩涡要把他的灵魂卷入进去。三井又对着小良的方向喊了几声,他说你小心点别掉进水里啊。小良听到三井的话,只是含糊地挥了挥拿着冰棒的手,视线并没有从海中移开。

海里有什么?小良也不知道,他只觉得大海对他而言是如此熟悉的东西,他的眼睛像被吸住一样转移不开。

他觉得他应当是第一次见到大海,他并未搜寻到其他关于大海的记忆,但在他看到海水时却感觉到有很多声音重叠着出现在耳边,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很多情绪,比如悲伤,比如恐惧,还有一点点欢欣,他又在无尽的空白中向着声音的方向寻找了,好在大海就在眼前,那些繁杂的声音也变得很近,声音里还有一个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响,在叫他的名字。

良田,良田——

谁在这么叫我?谁会用这种方式叫我?

阿良——

这又是谁的声音?

他在记忆的荒原中向那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走,但这一切三井都看不到,三井只看到小良出神一般地站在海边。

还好现在不是退潮时间,风和浪很小,礁石边的水也不深,于是三井便任由小良继续在那里站着,他继续在沙滩做着往返跑,每次折返时看一眼礁石上的小孩,几次差点跑错了方向。

这片沙滩上游人不多,大部分人都选择到那些提供了遮阳伞和沙滩椅的人工海滩去,这里只有零星的年轻人三三两两,惬意地在海边散步吹风,他们看到在做折返跑的三井,都知趣地离开那条不长不短的往返路径。三井又跑了一个来回正在站定休息,几个看起来比三井还要年长一些的学生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个人笑着叫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宫城!”

海边的小良缓缓回过了头,他本能般地向发出这个喊声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一个瘦高的刺猬头背影,表情苦涩,正和他的朋友们强打精神说笑着向远方走,小良张了张嘴想把那个人叫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这么做,但他也不知道应该叫出什么,空白的记忆像雪片一样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连周遭的声音都一同遮住,小良好像站在另一个世界的海边,在寂静无声的世界里,迷茫地看着那个熟悉的刺猬头远去。

他又张了张嘴,这一次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阿宗——”

带着沙哑的声音马上被海浪声淹没,一同淹没的还有声音的主人,小良喊完这句话便摇摇晃晃地向海面倒下去,仿佛海浪在张开双臂迎接他到来,他掉进了海中。

那一直呼唤他的海,终于将他完全吞没。

小良终于跌进那一团迷雾中去,迷雾中像萤火一样散落的碎片像海水从四面八方灌入,每一片都给他带回一些遗失的画面:他看到熟悉的海边的家,海边的球场,自己和戴着红色护腕的高个少年对峙在球场上,海浪,还有海边山壁上小小的山洞,脚下踩着潮湿砂石的冷硬触感,擦破的膝盖上火辣辣的痛,海浪,熟悉的女人叫自己去吃饭,短发的少女把青菜悄悄挑到自己碗里,海浪,海浪无处不在,海浪把所有的记忆卷入不见天日的深处,他已闭上了眼,就要一起随着海浪而去,去往那浪涛之下的故乡……

三井发现了小良掉下水,但他知道那里的水面最深也只到膝盖,因此他只当是小良失足,他向礁石小跑过去,心里还在嘀咕着在这也能失足,果然小孩子还是不让人省心,但是肯定吓了一跳吧,衣服都湿透了可别着凉,等下把自己的衣服换给他穿吧。

但是小良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马上从水里跳起来,狼狈不堪,甩头上的水珠,恼羞成怒地大发脾气,水面上一直没有任何人站起来,三井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中,发现小良双眼紧闭躺在水里一动不动,仿佛随时要溶解进水中。

三井这才彻底慌了,他手忙脚乱地把小良抱到沙滩上放平,小良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像一个被灵魂完全抛弃的空荡荡躯壳,三井的手摸过小良冰冷的脸和脖颈,又去摸他的心跳,但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像海水一样冰,三井觉得自己哆嗦的手好像摸不到心跳了,心跳应该在哪里摸?小良之前的心跳是怎样?三井想不起来,有几个的游客发现了这里的异样,他们在走过来,嘴里喊着什么议论着什么,但三井通通听不见,三井觉得自己也在一寸一寸变凉下去,他徒劳地死死抓着小良的手,这样的小良让他无比恐惧,不仅仅是溺水,他觉得这样的小良好像正在化作一个水泡,在空气下逐渐变得透明,随时就要无声地消散,三井想得去医院,得赶快去医院才行,这里有电话吗?还是应该先做做人工呼吸?人工呼吸要怎么做来着?

“良田!是良田吗!”

一个三井从未听过的凄厉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有人像一只疯了的狼一样冲进人群,他歪歪扭扭的眉毛此刻皱在了一起,三井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是不久前在扭蛋商店门口撞到的那个刺猬头,那个人不知为什么以三井从未用过的方式喊着小良的名字,一边去摇晃小良的身体,发现小良毫无反应,他愤怒地揪住了三井的衣领。

“你是谁!你把良田怎么了!”

脸上一阵火辣,三井仰面摔出几米远,才意识到是那个刺猬头给了自己一拳,那个刺猬头的个头和三井差不多,打人却比三井见过的所有混混还狠,这一拳让三井连头都晕了起来,鼻子热热的,嘴里满是血腥味,有一两颗牙准是掉了,但这都无所谓,面前这个人到底是谁,这个人为什么认识小良,为什么自己要挨打,三井不知道,但三井现在想的不是这些,他顾不得擦掉脸上的血又去看小良,他想小良这样下去不好,得赶紧把小良送到医院去,这人是谁都行总之得赶快把小良送到医院去。

刺猬头看起来也这么想,他再次凶狠地把三井推开,他的手也在抖,他要去把小良抱起来,但他刚伸出手就被人拉住了,一个浑身挂满闪闪发光的塑料片的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是扭蛋商店的店长,三井第一次见他出现在扭蛋商店以外的地方,不知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片沙滩上的店长,脸上第一次露出热情笑容以外的表情来。

“我们还没有答应你的委托,请不要打本店的客人,”店长冷静地对刺猬头说,然后又转头向三井:“快,把人带到店里去,店里可以救他。”

刺猬头和三井一起向小良伸出手,他们谁也不想让,最后店长把一动不动的小良扛到自己肩上,于是两个年轻的男生跟着冲出人群的店长大步奔跑,他们一眨眼就跑到了商店街,穿过鳞次栉比的店铺,到角落那个招牌歪歪扭扭的扭蛋商店里去,店长把双眼紧闭的小良轻轻平放到桌子上,又掏出一些三井从未见过的仪器接在小良身上,仪器滴滴嘟嘟地响起来,店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不用去医院吗?小良还好吗?他溺水了吗?”三井在一边急切地问,一直阴沉着脸的刺猬头听到三井对小良的称呼,诧异地看了一眼三井。

“去医院没有用的……他还没有签订正式契约,他还不是完整的人类孩子,人类的医院救不了他。他现在的状况不是溺水,是记忆受到刺激导致的灵魂不稳定——”

三井并没有完全听懂店长的解释,看起来一边的刺猬头也没有听懂,但店长并没有时间对两个团团转的人做更多解释,他冲进办公室抱了一叠资料出来翻找了一会,又掏出那个像量角器一样的放大镜,在双眼紧闭的小良身上仔仔细细地看,表情越来越严肃。

“你刚才说这孩子叫什么?”店长突然回头抓住三井。

“小良……良田,他说这是他的名字。”

刺猬头看起来想说什么,但店长先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他记得自己的名字?”

店长有些苦恼地撑住额头,扭头又对着小良查看一番,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来对三井充满歉意地鞠了个躬。

“非常……非常非常抱歉,是我们店里制作扭蛋时出了问题,那孩子……宫城家的那孩子……他竟然还保留着活着时候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