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田吃完了有史以来最漫长难挨的一顿早饭。

今天的早饭原本轮到他准备,但被意外出现的“小三哥哥”彻底搅乱,于是良田只能草草地煎了个蛋,配上冰箱里的面包片,午饭的便当自然也泡汤了,他和安娜只好在学校的商店用零花钱自己解决。安娜对此并不介意,她心情很好地坐在良田对面晃悠着双脚,把面包浸到牛奶中再拿出来咬,而穿着紧巴巴T恤的三井坐在良田的左侧,对着自己的煎蛋和面包很用心地吃着,拿叉子的右手手肘时不时擦过良田的左臂。

良田嫌弃地向右侧挪了挪,而三井对良田的小动作毫无察觉,咽下一口鸡蛋后对良田的手艺大加夸赞。

“火候正好!外焦里嫩还有溏心!”

“要说话就别吃饭了!”良田又往右挪了挪,开始后悔为什么顺手给这个人也准备了早餐。

“小三哥是阿良从扭蛋里开出来的?这么好玩的事阿良竟然瞒着我!”安娜又咽下一大口面包,举起叉子对着良田抗议。

“我才没想抽到这家伙!”良田哼了一声,埋头对付自己的早饭。

“小三哥看起来比阿宗还高呢,你会游泳吗?”安娜转而充满好奇地向三井搭话。

“会一点吧,感觉应该会一点。”三井抓抓头发,他注意到良田听到“阿宗”这个名字突然动了一下,让他想起早上再浴室时良田第一次叫出的那个名字,“阿宗是谁?”

安娜没来得及回答,良田当啷一声重重放下叉子,他看也不看三井一眼,对安娜含糊地说了句“要迟到了”便抓起书包冲出了门。

门被用力摔上,三井和安娜面面相觑,安娜做了个意义不明的鬼脸,摊开两只手,摇摇头拿起了自己的书包。

 

良田心不在焉地上了一天课,脑子里仍然一直想着那个三井的事。

在早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会看到宗太,宗太湿淋淋地从浴缸里站起来好像刚刚从大海游回来,他满脑子都是重新找到自己的哥哥,丝毫没有考虑到会出现其他人的可能性,现在不得不强行让自己面对这个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自来熟陌生人。虽然三井在很多地方让他看到了宗太的影子,比如他同样瘦瘦高高的身材,比如他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比如他说话语气中总是带着一股没有棱角的骄傲味道,但这些相似只会让他更恼火,它们像是被从四面八方吹向他的植物尖刺,提醒他面前这个真的有点像宗太的人真的不是宗太。

他要拿这个三井怎么办?良田不知道。

放学了,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坐在教室最后几排的男生之一叫良田出去一趟,他们从今天良田走进教室就开始小声嘀咕,良田并未注意,但现在他站起身时似乎想到了什么,同学们在躲避他的目光,他把书包拎在手上,跟着他们向外走,一直走到偏僻的校舍后。

直到被一拳重重打到脸上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几个男生骂骂咧咧,显然是前一天良田的态度惹怒了他们,良田惊讶地抬头看着几个比他高出不少的男生,他们故意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他,一边继续把自己的拳关节掰得咔咔响。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良田捂着火辣辣的脸想,我甚至记不全他们几个的名字呢。

他这样思考的时候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轻蔑,他的样子似乎进一步激怒了男生们,为首也是最壮的人一把揪起良的衣领。他可真高啊,良田觉得自己的双脚都快离开地面了,周围的人嘻笑起来,他被重重推到墙边,后脑勺磕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男生们继续推推搡搡,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这里是学校后面最僻静的角落,现在又是放学时间,不会有老师过来,也不会有人听到,良田唯一的动作只有捂住头,心想这样是不是可以让这场暴力快点结束。宗太离开后的良田像个突然被海浪冲上岸的坚硬小石头,失去了海水的包围和缓冲,尚未学得圆滑到他只有磕磕绊绊地,用自己的棱角去和世界试探出自己的空间,这是磕碰第一次为他招来暴力,他不知如何应对,亦不想在这片尚未熟悉的空间里闹出很大的事来,他只得努力保全自己。

“住手!”

一声响亮的叫喊,一个瘦高的男生狂奔而来,直通通地插到男生们和良田中间,竟然是三井,一个男生来不及收回的拳头打到了他脸上,但他一动不动,没有摇晃甚至也没有叫痛,他甚至没有低头,只把冷冷的眼神垂下来看着面前的一圈人,三井的眉毛又直又冷,加上锐利的眼角,让他脸色完全沉下来的时候仿佛阴郁出杀气,举着拳头的男生们吃了一惊,不由地放下了手。

三井一只手将良田向身后揽,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令他的站姿看起来歪歪斜斜的,带有一股危险的痞气,像个老练的混混——他的衣服不知为什么看起来紧巴巴的,又增加了几分不可捉摸的气息。

从良田的角度只能看到三井的背影,看到他因为狂奔而来还在摇摆的发梢和随着喘息起伏的后背,虽然他的头发很短,虽然他的衣服看起来比人要小了一圈,但他逆光的背景看起来还是很像一个人,真的很像,在很多时候良田会希望可以这样出现的人——

“以多欺少?欺负同学?这样也能算男子汉吗!你们这样的身高这样的力气应该用来保护别人,怎么能欺负人!”三井严厉地开口。

呃。

这是该用这种表情说出来的话吗?按照他浑身的杀气接下来不是应该直接挥拳,或者说些更加混混一些的话吗?为什么他浑身散发着不良分子的气息却在讲道理,像个指导弟弟的严厉哥哥?这算什么,连打架都不会吗?脸上明明都挨了一拳了,竟然还想要教导那些人,他不会真的连打架都不会吧?

但是那些男生竟然真的停下了手,不知是不是被三井的一通道理讲呆了,而三井一番激烈的演说结束,大概对自己的威慑效果非常满意,便昂着头拉起良田雄赳赳地向外走,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不对,骂骂咧咧的一拳向三井背后飞去,但是在半途中就被截住了。

高挑的三井反应极快,一伸手就抵住了男孩的肩,身高和手脚都要短一截的男孩竟然伸长胳膊也碰不到三井的身体,只得徒劳地在半空中挥着空气拳头,三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于是男孩连拳头都停下了。

“你们啊。”三井瞪着眼摇头,“只有懦夫才会喜欢使用暴力,只有懦夫才会从背后偷袭!有意见坦坦荡荡地说出来才是成熟的大人,知道吗?难道你们宁愿当懦夫吗?”他威严地扫视了一圈所有男生,仿佛等着谁跳起来说“不是”一样。

说什么动画片主角一样的发言?为什么竟然真的有人露出了惭愧的表情?为什么这就走了?明明登场的时候那么义正严辞,一副誓死守护弟弟的哥哥样子,现在竟然就这么拉着弟弟走了?

啊呸,才不是他弟弟。

良田只想把刚刚一恍惚想起阿宗的自己拎起来打一顿,他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抽了几次都没成功,三井皱着眉拉着他大步地走,长腿走得像个久经锻炼的运动员,一路走过三条街道才将良田的手松开,而良田心里的莫名和火气已经像烟雾聚集成呛人的一团,而再看向三井,三井的眉眼已经像终于松一口气一样舒缓地垂下来。

“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他们之前还做过这种事吗?怎么回事?”三井开始关切地围着良田查看起来,被不耐烦的良田一巴掌打开。

“是第一次……但是没事!你才是怎么回事,你不会不知道怎么打架吧!”

“啊?我当然会了!那几个人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好吧,我只要一拳我就把他们——”

“哦,是不会。”良田冷静点评,“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接弟弟放学啊。”三井说,他对着良田便没有了刚才的骄傲和严厉,但仍坦然得仿佛这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甚至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在门口没看到你,我就到处找找,后来我问了你的同学,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我一过来发现你被人堵在校舍后面。”

“我的同学?你还找了我的同学?”

“我和他们说我是宫城同学的哥哥,我——”

良田一脚恨恨的石头踢飞到三井小腿上。

“我说过了你不是我哥哥!不许再和别人说你是我哥哥!我的哥哥只有阿宗一个!”顾不得还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他的声音大到嗓子都扯痛了,良田恨恨地瞪了三井一眼拔腿就走。

三井看出良田正在气头上,为了不惹他更加生气便没有追上去,但他又实在不放心这头冒着火的小牛犊一个人闷头乱走,只好地远远跟在后面。

良田仿佛要把地面踏破一样用力地走。

“家不在这个方向啊。”三井的声音不远不及地传过来。

良田硬着脸不吭声,继续大步走。

“你要去哪啊?”

还是不吭声。

“阿良——”

“别跟着我,我一个人走走!”良田忍无可忍地扭头大喊,他也不管三井有没有回答,就继续走下去,他下了一段台阶后拐了一个弯,过马路又走过一段台阶,走到了离家不远的一片海滩边。

他搬家时就注意到了这片海,淡色的沙滩抱着明亮的海水,于是他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在海岛上度过了童年的良田对海十分亲切,连海潮味的风都让他觉得熟悉,但海对他而言又同样是复杂的,像被海水拍打的礁石,温柔拥抱中怀着冰冷。

他从很早以前就养成了有心事时去海边溜达的习惯,宗太在时就和宗太一起去,宗太不在了,他就一个人在灰蒙蒙的海边低着头走,把脚边所有的石头都狠狠踢进海里。

于是他现在下意识地仍往海边走。

不远不近的身后有沙子摩擦的声音,那个三井仍跟在自己身后,真烦人,他像个折射出的明晃晃光斑不由分说地跳进良田的视野,跳进宫城的家里,莫名其妙地以哥哥身份自居,莫名其妙地占了宗太的位置,他以神似宗太的某些举手投足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却又在别人看向他时做出与宗太截然不同的事来。

如果刚刚解围的是阿宗,阿宗才不会那么不争气,阿宗是家里的队长,打起架来比高年级的前辈还狠,阿宗会把他们全都打趴下,让别人再也不敢欺负他……不像那个丢脸的家伙,打架都不会,现在还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几次试探着欲言又止。

良田爬到海边一块凸出的礁石上去,三井立刻又喂喂地叫起来。

“阿良小心脚下啊!别掉进水里了……礁石上那么滑,快下来吧!”

“不许像安娜一样叫我!”良田一个火大地猛转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三井。

“好吧,那,良田,快下来吧。”三井看着良田站立的位置立刻改口。

“也不许再到处说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是阿宗,也只有阿宗一个!”

三井抓了抓头发,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情,但他又很快点了点头。

“那,我不再说了。”

良田没想到三井会答应得这么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他觉得自己得把恶狠狠的样子维持到最后,于是他还是努力瞪着眼,他从礁石上跳下来,被三井一把拉住。

三井拉着良田的手,似乎怕他又会跑到危险的地方去,三井的头发跑得乱七八糟,脸上青了一块,衣服紧紧地箍在身上,现在又蹭上了沙子,他看起来真的很狼狈,但眼神却无比坚决,他俯下身看着良田的眼睛。

“我保证不再说了。”三井说。

良田觉得三井现在的样子有点滑稽,他有一点点想笑,但又不想让自己露出任何友善的破绽,于是他哼了一声作为回答,三井观察着良田的眼睛,仿佛得到了什么许可一般。

“那……可以给我讲讲阿宗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