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田和三井悄悄溜出了门。

三井提出这个虚幻的出走目的,良田也没有质疑,他们仿佛都明白接下来的目标一般开始收拾东西,这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良田背上书包,三井跟在后面,他们轻轻推开房间的门,尽量不出一点声音地悄悄走向玄关。

良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在三井提出这个计划后他马上就答应了,他心底不知为什么带着一丝快意,妈妈不是只想看着阿宗吗,那我不在家一定也无所谓吧,好的那我现在就走。他在桌上给安娜留了纸条,悄悄换好鞋,小心翼翼地打开防盗扣溜出了家门。

走到空无一人的街上,晚风吹在两个人脸上,两个人不约而同深呼吸,又一起紧张地看向身后,没有人追出来,妈妈已经睡了,或者妈妈还在看录像带,这都无所谓,良田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这都无所谓了,他做了一直想做但都不敢做的事:他竟然离家出走了。在过去很多个瞬间他都想过,在篮球赛输掉的时候,在妈妈抢走他身上宗太的衣服的时候,在妈妈看到他拿着篮球出门便移开目光、他听到妈妈的叹气声的时候,他都在想不如他离开家好了,他要去小岛上找到阿宗把他带回来,或者阿宗回家去,他一个人留在岛上好了。直到后来他不再相信小岛的童话,这个念头仍然时不时地冒出来,只不过失去了明确的目的,变成只是向着远方跑,远远地离开,不管去到哪里都行。

没想到三井竟然会先他一步提出来。

深夜里没有电车,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怕遇到警察,又怕遇到坏人,他们在一个僻静的地下通道入口坐到天亮,两个人垫着良田的练习本坐着,通道里潮湿闷热的风吹出来,三井手里拿着良田的棒球帽为两个人驱赶着蚊子。

良田听着虫鸣声睡着了,真奇怪,他竟然安安稳稳地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在海浪上的梦。

早上他被鸟叫声吵醒,发现自己靠在三井身上,披着三井的外套,三井感觉到良田在动,便低头对他露出笑容。

“早啊。”他说。

然后他们乘上最早班的电车,在明亮的窗户中看景色飞快后退,然后换成其他线路,他们换乘了很多次,对着地图和站牌反复辨认,等车的时候他们就小声聊天,一起喝一瓶水,像哥哥带着弟弟去远足,最后他们终于到了港口,巨大的渡轮停在港口,像一座无法移动的小山。

良田他们搬家就是乘渡轮来的,下船以后又转了长长的火车,最后终于到了那个离过去的小岛很远很远的城市,良田下车以后努力回头看,看不到远处的大海,也看不到大海另一边的那个小岛上的家乡,妈妈拉着他和安娜走,良田在一路上不断地回头,他在那时突然有一个冲动,想要甩开妈妈的手跳上一艘船,他要回家去,呆在那个已经空掉的木屋里,和安静的小房子一起睡着,直到宗太回来。

三井说要去买点吃的,一个人不知道晃到哪去了,良田就这样站在长长的舷梯前,看着船想着很多事,海浪声在他的四面八方,海鸥在头顶低低地飞过。

原来回家这么简单,只需要走出门去,跳上车,那仿佛远在天边的大船此刻也没有那么远。

三井回来了,把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塞到良田手里,一边把吸管插进牛奶盒中,他见良田还在发呆,便凑到良田身后弯下腰张望,要从良田的角度去找他在看什么。

“小时候阿宗也会带我去港口玩,”良田仍然看着船没有回头,用脚跟一下下踮着地,“他带我去看船,跟我说这个大船可以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开到那个岛以外的地方去呢。”

“嗯。”三井弯着腰认真地听。

“我就吵着让阿宗带我坐这个船,阿宗说我太小了,连近海的渔船都还不能坐,等我再长大一点再说。”

良田笑了笑。

“要长到多大呢,我已经长大了呀。”

他转过身面对三井。

“谢谢你。”良田说。

“我知道就算回去也见不到阿宗的,虽然我老是忍不住想象我会再回去……但也只是想象一下,能在这里再次看到这个船就已经,足够了,谢谢你能陪我跑这么远到这里。”

良田第一次去拉三井的手。

“我们回家吧。”良田说。

但三井完全没有动,三井直接抽出了手,他用力按住良田的双肩将他转了个身,以自己的身高和体力不容置疑地将良田牢牢掌握在手中推着走,压制一个这么矮的孩子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他推着良田一直走上舷梯。

“你干嘛?该回家了,放开我——”

“我们上船。”三井说,

“我说了我要回——”

“上船。”三井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强硬,像滚动的巨石赶着良田向船上走。

“我没有票——”

“我刚刚买了。”三井粗声粗气地说,他竟然真的掏出两张船票在良田眼前晃了晃。

“你,你哪来的钱?”良田张大嘴巴,甚至忘了反抗三井的推力。

“哈,我可是万能的哆啦O梦。”三井还在努力绷紧脸,但语气里还是忍不住飘出一丝得意,“你以为我白天不打球的时候都去哪了,我去扭蛋商店给老板帮忙了,这是我自己打工赚的钱!”

“但是你不去的话这些钱就都打水漂了,这个票可不能退。”三井说到这里又突然故意沉下脸。

良田终于点了点头,接过船票以自己的双腿向前走,舷梯前的检票员看着这推推搡搡的一高一矮两个孩子,不放心地想要多问两句,他问两个人是什么关系,要到哪去,家里的大人在哪,三井一下子卡了壳,他看着良田正在犹豫,良田却大大方方地抓住三井的手。

“我和哥哥回老家看外婆!”他以一种平时绝不可能出现的天真烂漫对检票员大声道。

通过了检票,三井还在为良田刚刚的话发愣,后背便挨了重重一巴掌。

“限定就这一次!”良田说,语气又恢复了过去的毫不客气。

 

这趟航行要经过整整一夜,船上人不多,有的在甲板吹风,有的在休息室看报,三井和良田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三井坐下就开始呼呼大睡,看来他真的一夜没有休息,良田用手撑着下巴看窗外的海,夜晚的大海一片漆黑,像要把一切都吞没的怪兽,他们离开的港口已经看不到,而他们要去的、良田从小生活的海岛还没有出现在视野中,渡轮好像在无边的深渊里航行,没有海,没有天,什么也没有。

良田曾经在晚上跑到海边去,想一团漆黑的大海深处会不会有阿宗,他想象阿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水里奋力游泳,一直游到遥远的小岛上,但是海面太黑,岸上的灯光没法照到深处,所以阿宗一直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后来他已经不再相信这个童话,却仍习惯性地把它当做故事的结尾,虽然他只对三井讲过,但三井竟然还用力地点头,他明明知道真实的结局是怎样的,他亦知道良田知道,他却从来不说。

船身在轻轻摇晃,这也是良田在搬家离开那个岛后第一次返回故乡。

良田想过很多次要回去,他甚至想象过偷溜回去的情景,如何一个人悄悄出发,如何一个人抵达小岛,但在他的想象中可从来不包括那个人,抱着良田的书包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的三井。

为什么扭蛋里出来的偏偏是三井呢。

如果他更坏一点、更讨人厌一点有多好,这样良田可以毫无负担地把他带回商店去退货,再去抽下一个扭蛋回来,或者他干脆是个狡诈的人,所展现的所有善意和温柔都是为了骗取他的信任,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可以落在这个家里继续生活。但偏偏是三井,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却实在没法让人心生讨厌的三井,偏偏是没有自己的记忆、早早就被统一设定成为弟弟着想的扭蛋哥哥,他只知道为良田好,如果良田要带他去商店退货,他也会笑容满面地说好,就像那个只会做编织小动物的哥哥,站在机器里还在对自己的弟弟挥手。

良田不知道三井前世究竟是怎样的,有着怎样的身份和过去,又是为什么变成了扭蛋,他只能在三井的一些行为细节中瞥到一隅,店长说只要签订正式契约,三井就会完全变成他真正的哥哥了,那真正的三井呢,那个前世的、有记忆有过去的三井也就要彻底消失了,良田觉得这样真不公平。

对面的三井还在睡,他的身体越睡越歪,渐渐失去平衡向窗户倒去,三井的头重重地撞在窗户的玻璃上发出响亮的咚一声,半个船舱的人都向这边看过来,三井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到哪了?快到了吗?”他像个傻乎乎的狗一样问,看起来还完全没有睡醒。

……为什么扭蛋里出来的偏偏是三井呢!

 

在被太阳浸透的云霞再次铺满天空时,渡轮靠岸了,他们下了渡轮先去附近找了个地方吃饭,然后便去乘公车,良田在记忆深处把这段路线挖掘出来,渐渐开始走在前面,三井背着良田的书包跟在后面,他看起来很少坐这么久的船,一路上不断伸展着胳膊和腰,脚步仿佛还在海面上一样飘飘忽忽。

“好——热——啊!”三井用手背挡住头顶刺眼的阳光,对着走在前面的良田大喊。

“到阴凉下就不热了!”良田以同样的音量回头喊回来,他变回了当地的方言口音,这似乎让他心情轻松了一些。两个人乘公车到了良田说的地方,下车后便看到层层叠叠的矮房和更远处如宝石般反射出晶莹碎光的海面。

“这边就是你过去生活的地方吗?”三井问。

“嗯。”良田说,他向熟悉的房屋走去,三井跟在后面,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什么童话故事里的冒险者,带着忠心的护卫拨开树丛,走向一片未知的茂密森林。

现在时间已是下午,在热烈的海岛夏日阳光下,这个海边的小村安安静静,人们或躲在家里,或在树荫下乘凉,只有不畏炎热的小孩子会追追打打地玩起来,笑闹声仿佛投向宁静湖面的一把石子。三井像个好奇的观光客,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见到什么都兴致勃勃,而良田只是低着头走,不知是在寻找阴凉,还是在追寻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缠绕着记忆的透明踪迹。

“哎哟,阿良吗?是阿良哇!”远远的树荫下带着孙子玩的老奶奶看着良田,犹豫地叫出声,她热情地站起来去拉良田的手,“回来玩的吗?和妈妈一起吗?”她向良田的周围张望,却只看到了三井。

“……我和学校的前辈一起过来玩。”良田心虚地躲闪着目光,三井立刻走上前去打招呼。

“您好!我是良田社团里的同学,最近暑假,良田带我回老家玩!请多指教!”三井声音洪亮。

“好高的个子哇,阿良在那边学校加入的什么社团啊?是篮球吧?宫城家的孩子一个个都在打球,原来看你和宗——”

“良田打球打得很好!现在是我们球队很重要的同伴呢,奶奶您有空的话一定要来看良田比赛呀!”三井果断的声音打断了老奶奶即将出口的某些名字,他开始一本正经地介绍良田在比赛中做过哪些贡献,什么给他传出扳回比分的关键一球,什么从对方中锋手下偷球,什么镇定地稳住全队士气,讲得活灵活现,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老奶奶听不懂这些,就呵呵笑着说你们那太远啦,奶奶这个腰腿已经不能坐那么久的船啦但是比赛要加油啊!然后他们辞别了热情的奶奶,拐个弯继续沿着小路走。

三井好像在边走边偷看良田的神色,良田不爽地扬起一边眉毛。

“没关系的啦!这里的爷爷奶奶都是看着我和阿宗长大的。”他边说边快走几步,指着路边不知谁家的院子,陈旧的栅栏明显破了一个口又被修补过。

“你看这个,这是我小时候和阿宗玩球的时候打坏的……那家的叔叔很凶,吓得我一直哭,后来阿宗带我去道歉,说是他弄坏的,结果叔叔不信,说阿宗才不会闯这种祸……哈哈哈。”

三井微微松了口气,也笑起来:“我也干过!我小时候在路边玩球,把隔壁邻居的花盆打碎了,我还不肯承认,说是猫干的,那家的爷爷把我一顿痛骂,说他家根本没有养猫。”

“我家有过猫!唔也不是我家的猫,不知道是谁家的,每天会跑到我家院子里要饭吃,有一天就再也不来了……喏,就在那边。”良田快走几步,指着一个有矮石墙的院子。

“我家之前就在这里。”良田说。

三井的身高已经可以在石墙后探出头,但良田还看不到,于是只好绕到栅栏门去看,木房子还是他搬走时的样子,但院子里被种上了牵牛花,地上丢着挖沙子的小桶和小汽车,现在住在这里的人家一定也有小孩吧。

阿宗最早一定也是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拿着小桶东挖西挖,或者拿着球跑来跑去;再后来多了良田,阿宗抱着良田在院子里看花,教良田说话;再后来有了安娜,两兄弟在院子里拍球,爸爸在边上呵呵笑着看,安娜坐在廊下口齿不清地喊阿宗加油阿良加油,妈妈路过无奈地笑,说不要在院子里玩篮球啊……再然后这院子里叠加的色彩又被一层层抽走,先少了爸爸,又少了阿宗,只剩下良田和安娜,坐着看着天空发呆,妈妈会路过,但停下来时也会呆呆地看着大海,三个人好像被封存在一个无法流动的小小鱼缸里,最后他们也走了,空空的鱼缸被晒在阳光下,又有新的水藻和小鱼游动进来。

“好大的院子啊!”三井感叹,“要是有个篮球架就好了!这样不用出门也能打球……哎呦,但是这样只能打碎自己家的花盆啦。”

良田扑哧一声笑了。

“在院子里玩也太危险了!那边就有球场,我们一般都去球场玩的。”

“还有球场?带我去看看!”

三井像个守规矩的好奇游客,一边揉着晒烫的后颈一边张望,良田心里好笑,引着三井向另一个方向走。

宫城家搬家离开这里也不过只过去了半年时间,一切熟悉的痕迹都还在,良田和阿宗的痕迹尚未从这里完全消失,走几步就会想起很多过去的事,良田想这才是他一直只敢在心里想象回来的原因吧,如果他真的一个人坐船跑回来,大概会被这些回忆压到喘不过气吧,也许他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后可以做到,但现在的小小的良田做不到。

但是三井在,三井像一只被突然丢进鱼缸的螃蟹,不由分说地在水里张牙舞爪地爬,搅起水涡和泥沙,他在良田身边不停地叽叽叭叭着各种事,见到什么都觉得很新鲜,横亘在那些漩涡一样的回忆里,把良田几乎要沉下去的心拽回海面。

良田挠了挠发烫的刘海。

“走,我去借个篮球我们去打球吧。”他咧嘴笑起来。

“嚯,你加入篮球部以后好像很嚣张嘛。”

“那输了的请吃晚饭。”

“请就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