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田抱着篮球四处寻找球场。

他原本在楼下的空地上玩,但没拍几下就被楼上的大婶探出身子喝止了。现在又不是休息时间!他不服气地想,但大婶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着他的后脑勺将他赶出社区,于是他只好抱着球走到街上。

他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那个野球场,就在离家大约10分钟路程的路边上,他从超市回家的时候见过几次,现在那里已经有一伙小孩占了半边场地在打三对三,噢,三对二,他们只有五个人,仍然坚持用这不对等的人数打着对抗,只有两人的一方当然始终处于下风,有人在大声抱怨,有人跑出去捡球,良田默不作声地走到空闲的半场,做一些运球练习寻找手感。

他听到那边半场的小孩们在嘀咕着要不要让良田加入来配平人数,但马上有人说算了吧,看他那副样子。

良田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臭,事实上在他表情淡漠下来的时候就会变成一副看人不爽的臭脸,也许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曲折眉毛,或者他冷淡的目光,他早已习惯因为这样的脸色被人指指点点,他装作没听到,继续运着球几步冲到篮下,抬手上篮,篮球在圈里打了几个转,又掉了出来。

只不过是没有人一起玩,他早已习惯了,别人说他是个不可一世的臭脸小孩,于是他就真的摆出一副臭脸,在别人离开他之前就站得很远。

一个晃神,良田手里的篮球被人从背后突然掏走。

“打球怎么不叫我啊。”三井拿着篮球站在良田身后不满地说。

他看起来在购物回家的路上,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被他搁在了场边,他大概是路过球场看到良田就兴致勃勃地冲了过来,良田伸手去抢球,三井却后退一步到三分线外,然后他轻轻抬手——仿佛未经思考到本能举动,他把球高高地投进了篮中。

他的动作完美无瑕,连教练都不能比他做得更好,伸长的手臂动作优美从容,让人觉得这投篮大概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球的飞行轨迹亦优雅得仿佛飞鸟,良田一时看呆,但三井似乎也看呆了,他看了看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刚刚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动作,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但眼神很快又聚焦在良田身上。

“原来你这么会打篮球?”良田愣愣地问。

“想不到吧!我可是MVP三井!”三井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得意,他叉着腰笑起来,“怎么样,来和我打打一对一?”

他捡起篮球轻轻抛回给良田,然后站在他对面放低重心,张开双臂。

 

 

他们在球场上玩了起来,他们不断地变换攻守位置。良田很快发现三井不仅擅长投射,他的篮球技巧简直十分优秀全面,不同于良田在哥哥的指导下磕磕绊绊地学球,三井好似受过专业篮球教练的指点,在球场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脚步沉稳出手果断,连良田的假动作也可以一并看破。良田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三井,现在的三井好像飞鸟回归天空,在熟悉的领域中终于完全展开羽翼,还毫不吝啬地将羽毛和良田一起分享。良田心里不服,进攻开始越来越急躁,而三井则始终从容不迫地拦住他的每一条进攻路线,一边指点他注意脚步,注意脚步,手上注意护球,从正面上来,别退缩。

良田手一松让篮球滚到了场外。

“不打了。”良田说。

三井不明所以,还以为良田被自己的严防死守磨到发脾气,于是在原地喂喂地叫,说继续打呀你差一点就过我了,你速度这么快运球技术那么好刚才换个方向我就守不住了,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但良田已经走出球场了。

良田在那一瞬间又想到宗太,那一瞬间的三井真的和他记忆中的阿宗再次重叠,宗太也曾这样对他说,正面上来别退缩,脚步脚步注意脚步,良田!

真可恶,三井这个人。

三井从没有刻意模仿过宗太,事实上他和宗太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三井虽然总会不知不觉以哥哥的态度自居,但他并没有宗太那样的成熟和沉稳,他有着各种各样的小毛病:比如对做饭一窍不通,比如拿出来的书和篮球总是不记得随手放好,比如挑食而不爱吃苦瓜和全熟的鸡蛋,偶尔他还会露出极为幼稚的一面,因为电视转播的球赛中一个犯规的判定和良田争执起来,最后不得不靠安娜来调停,这个人除了身材简直毫无和宗太相似的地方,但他又总是在一个两个瞬间让良田突然跌到和哥哥的回忆里去,仅仅是一瞬间,在三井那些温柔善意的边角反射,对于宗太早已离开的良田来说 ,即使是一瞬间的念头也显得如此残忍。

也许妈妈一直以来也是这样的感受吧,良田突然想。

虽然良田和安娜已经知道不在妈妈面前提阿宗,但屋里的一切陈设都会把妈妈拉回那个过去,所以妈妈才果决地搬了家,逃离那个处处陷阱的地方,但这对她而言,对一个伤心的母亲而言也并没有结束,还有良田时常在妈妈面前出现,良田会打球,良田在越长越高,良田的眉毛和眼睛和宗太一模一样,虽然良田不像宗太那样沉稳开朗,但他的存在就像一捧夹杂了火药粒的沙子,不知道哪一次摩擦时会突然引燃那连接着回忆的引线。

良田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不打了,回家了。”良田说。

他的表情又变回那副臭脸,三井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篮球架,才去场边提购物袋。

刚刚在另外半场玩的几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都在看三井和良田打球,也许因为两个人刚刚的来回着实精彩,对于喜欢篮球的孩子来说,“球技好”就是天然的勋章和焦点,有人跃跃欲试地跑到三分线外,想要模仿刚刚三井的样子投出三分球,但小孩子的力量实在有限,三不沾的篮球在同伴的哄笑声中飞到球场另一边。

三井几步跨过去截住篮球,把球轻轻丢回给那群孩子,一边鼓励似的笑笑。

“动作挺好的,但是力气不够的话可以用双手发力,还有下半身也要一起发力,加油喔。”三井以拎着购物袋的手摆了个别扭的动作示意,然后便去追已经走出球场的良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家,三井见到篮球就完全忘记了购物袋里还有冰淇淋,到家时已经化成了晃晃悠悠的一碗甜水。三井尴尬地笑着把冰淇淋盒塞进冰箱,然后被安娜驱赶着去洗澡。

“阿良和小三哥身上都是汗味!唔嗯!洗完澡才许吃饭!”安娜夸张地捏着鼻子,用锅铲扇风似的把两个着实出了一身大汗的人往浴室赶。

三井要良田先洗,但良田要先整理房间,因此粗声粗气地把三井赶进浴室。良田放学时又绕路去给三井买了两件替换的衣服,比百元店的料子要更厚实和柔软一点,他站在商店外的时候心想,为什么要给这家伙买衣服呢,不是决定了要把他送回扭蛋商店吗,但他还是拿了两件衣服在手上,浅色的衣服真适合三井,白色,浅蓝色,淡青色,大概因为他整个人就像T恤的浅色棉布一样,单薄的纯色,打开只能看到“要对弟弟好”这几个字,看不清更多的内容。

良田把自己的衣服和三井的衣服分类整理成几堆放在壁橱的下层,让刚刚洗完澡、头发上还冒着热气的三井自己去找,然后良田也去洗澡,他让喷头从头顶淋下来,想把刚刚开始就不断闯入心中的烦躁念头冲走。

那个人不是阿宗,我也没有忘记阿宗,我只是看他可怜才留着他……我没有忘记阿宗,他不是阿宗,他不断对自己说。

但是当他洗好回到自己的房间,却看到三井穿着一条黑色的T恤站在壁橱前。

“谢谢新衣服,大小正好合适呢!”三井快活地扭头对良田笑,头发上的水珠滴到肩膀上,被棉质的衣服完全吸收。

良田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三井穿着宗太的衣服。

那是他从被妈妈全部丢掉的宗太的东西中努力留下的少数东西之一,宗太的护腕被他留在了故乡海边的秘密基地,而这件衣服被他悄悄地塞在自己衣物最下面,一路跟着他搬家到这里来,到了这里仍然被他塞在柜子最底部,妈妈没有发现,良田也从来没有把它拿出来过,只有安娜知道这件事,他们会悄悄商量说如果有一天阿宗从海岛上回来了,家里没有他能穿的衣服可怎么办,于是这件衣服被他们留着。

也许有一天阿宗真的会从海岛上回来,或者从扭蛋里回来,又也许良田会突然像妈妈一样把它丢掉,但这个时刻还没有到来,那件衣服仍旧如一个旧日的鬼魂在他的柜子里,每天找衣服的时候被他看到,又或者是良田自己要看到它。

就因为三井到突然出现,壁橱里的东西为了给他让出空间而转移位置,这件衣服竟阴差阳错地被三井拿到,当成自己的衣服穿在身上。

他当然会当成是自己的衣服,因为他和宗太身材那么像,这件衣服便正好是他的尺码,而这个家里也只有他能穿下这个尺码。

良田突然像只狂怒的狼崽一样向三井扑过去。

“你为什么穿这件你不许穿这件!你没有自己的衣服吗!”

良田一连声地大喊着,用力扯着三井身上的衣服,似乎要把它硬生生从三井身上剥下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喊什么,他努力回避的问题被放大数倍硬塞进了他的眼里,尽管他并没有在三井身上寻找阿宗,但那些偶然的既视感又让他感到罪恶,他这些天来回避三井,只是在回避这些让他感到罪恶的想法,他现在只想赶快把三井和那件衣服分开,和阿宗的幻影分开,三井不许像阿宗,三井也一点都不像阿宗,阿宗不能被任何人替代,阿宗只是阿宗,而三井,三井也不能像任何其他人,三井只是三井。

“你没有自己的衣服吗!你没有自己的衣服吗!”

三井被良田突然歇斯底里般的举动吓到了,他努力控制住狂怒的良田避免和他一起摔倒,眼前的小孩眼睛通红,没有流出泪,却像要流出血一般,良田不顾自己的手和指甲拼命撕扯三井的衣服,三井听懂了良田的意思,于是停止了力量对抗,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服脱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衣服,”三井顾不得找其他衣服为自己穿上,赤裸着上身就拉着良田努力平息他的愤怒,“是我拿错了,我不再穿这件了,良田别生气,对不起。”

良田的手还在撕扯衣服,于是三井又说了一遍,他的每个字像巨大的雨滴渗入土地,良田才终于渐渐回过神,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以后突然冷静了下来,他以为三井会生气,会迷惑,会委屈,会扯着嗓门和他大吵一架,但三井竟然马上道歉了。

三井为什么要道歉,他想,三井才是对这件事最一无所知的人,他完全可以大骂良田到底发什么疯,但是三井这么快就把衣服脱下来……只是上次良田在海边对他的一次含糊的讲述,他就已经完全学会从这个家里的“宗太”位置上完全避开,良田要他不许自称哥哥他就真的再也不提,良田要他不许像宗太一样称呼他他就从此都改了口,良田要他不许穿宗太的衣服,他就真的直接把衣服脱了下来。

最不讲道理的明明是自己。

沉浸在自顾自的回避里,一股脑地连眼前无辜的人都要推开和伤害。

“对不起。”良田小声说。

“良田不要道歉,是我太不小心了。”三井认真地摇头,但是良田低着头不看他,这个头发还湿答答的小孩仿佛突然泄了气的小狗一样萎缩下去,刚刚的愤怒烟消云散的时候仿佛连他的魂也一起带走了,小孩紧紧攥着衣服缩成萎靡的一团,沮丧得几乎要蔫进地里。

“你又没做错什么。”良田垂着头说。

“既然良田这么伤心,那一定是我做错什么了。”三井的声音像要安抚他,却让良田更加沮丧起来。

“你没错,是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没有啦……”

“我就是有!”良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哭腔,“是我的错!因为我太不成熟才——阿宗明明——”

三井甚至没有思考,自然而然地张开怀抱把良田抱住了,仿佛扎根在他身体中的本能,他用拥抱打断良田横冲直撞的话,不让他把更加攻击自我的话说出来。

“你只是个孩子呢,”三井轻轻说,“怎么能指责一个孩子面对离别的方式不够成熟呢。”

他说完才意识到良田一向很抗拒和自己近距离接触,但这次良田没有骂骂咧咧地挣脱开,一团小孩失神地被三井揽住一动不动。

“说什么呢……你明明也是小孩。”良田的脑袋在三井胸前动了动。

“是的嘛,我们都是小孩,小孩的特权就是生气的时候就要生气,伤心的时候就要伤心……不要因为这些情绪而责备自己,那是大人才要考虑的事呢。”三井的语调到最后又忍不住有了一点上扬的势头,“所以啊,再自责我就要生气了,我可是永远和良田站在一边的伙伴啊。”

“嗯。”良田说,“你胸口真凉。”

三井这才想起来自己上身还是赤裸的,手忙脚乱地道歉和掏衣服,他把剩余的衣服都好好地向良田确认了一遍,确保不会再穿错,又把已经皱巴巴的黑色T恤拉平叠好,郑重地放回良田的衣服下层。

良田盯着衣服没做声。

“我刚刚说了和妈妈一样的话。”他说。

他想起妈妈也曾这样对他喊过,你没有自己的衣服吗,妈妈对穿着宗太衣服的良田这样喊过,妈妈和刚刚的他一样狂怒,但是又好像马上要掉下泪,但她在怒视良田的时候看的又不是良田,良田在妈妈眼中看到不知所措的自己,以及自己所看到的妈妈,努力像个大人一样维持住理智,却在眼睛深处伤心地哭,良田也在房间外面哭,两个人被困在自己的悲伤里。

“是吧。”三井的声音也变得很低,“你和妈妈都一样爱宗太啊。”

然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这件事了,他们重新洗了脸,走出房间准备吃晚饭。

安娜倒是神态自若,完全没有任何听到房间里大喊大叫的反应,倒是良田先红着耳朵开了口,问安娜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噢,你和小三哥吵架嘛。”安娜边说边用大勺给自己盛炖菜,“我刚才推门看到了,你们不是和好了嘛,我知道,老师说过,关系好才会吵成这样呢。”

“没错,我就是良田的伙伴!”三井顺着安娜的话认真地点头,良田在桌子下用力踢了三井一脚,默默地继续吃自己的番茄。

“噢,刚刚你们都出门的时候妈妈打电话过来了,”安娜一拍脑袋,“妈妈说外派工作已经可以告一段落,她就快要回来啦!”

安娜的语气十分高兴,仿佛以为良田和三井也会一起高兴,但良田只是点头,刚刚放松一些的心又重新沉进了泥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