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到了,宫城妈妈也回来了。
良田和安娜商定不告诉妈妈关于哥哥扭蛋的事,他们尽可能地不让“哥哥”这个身份重新出现在这个家中,他们告诉妈妈三井是良田社团里的前辈,平时对良田照顾很多,最近因为家中突然有事,不得不在暑假期间借住到同学家来。这个身份是三井想出来的,良田和安娜都觉得挺像模像样,他们在妈妈回来的前一天围在餐桌前商量了很久,把这个设定补充得天衣无缝,到最后安娜突然提出了疑问。
“可是这样只能瞒住妈妈一时,小三哥不能一直作为前辈在这里住下去啊。”
良田和三井都愣了一下,似乎谁也没想这个这个问题,但三井很快大大咧咧地揽过良田的肩:“走一步看一步嘛!先把目前瞒过去再说,良田,来叫一声三井前辈听听!”
“呸!晾衣服去吧你!”良田把手里写满各种设定的练习本拍到了三井脸上。
然后三井哧哧笑着站起来去晾衣服,良田和安娜还留在餐桌边,他们抬起头彼此对视了一眼。
“阿良,你还是要把小三哥退货吗?”安娜压低声音问。
“我不知道。”良田把头埋进了胳膊中。
“留下多好呀,小三哥来了以后阿良都变得更爱笑了。”安娜若有所思地说着去开冰箱,“啊,茶和洋葱都没有了!”
“我买了!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面了!”三井从阳台上远远地喊过来。
“小三哥又随手乱放东西!”
安娜大叫起来,而良田没有说话,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胳膊深处,想要盖住心底某处会带着刺痛的声音。
妈妈回来后听完安娜和良田的讲述(主要是安娜在讲),询问了几句三井的情况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三井认认真真地和宫城妈妈打招呼和问好,语气中礼貌和热情都恰到好处,一心要给妈妈留下一个好印象,妈妈也对三井表示了欢迎,展现了一家的妈妈对儿子的同学应当展现出的善意和客气,她还拿出了点心和水果招待三井一起吃,这反而让良田感到了一丝意外,但他看到妈妈做完这些事就会迅速挪开目光,他想原来妈妈果然也像他一样在意的。
但是妈妈比他处理得更得体,毕竟她还是宫城家的妈妈。
然后四个人开始坐下吃饭,三井吃了两口便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曾经回荡着他们三个人吵吵嚷嚷声音的餐桌变得沉闷而踌躇,像艰难跋涉在沼泽中,每一个词都在下沉中无法动弹,只有安娜像低飞的蜻蜓一样来回搬运着话语,她和妈妈说话,她和良田说话,和三井说话,但是除此之外的时间妈妈和良田都只对着自己的碗闷头吃饭。
“良田你昨天说你们班上是不是——”三井努力寻找话题。
“我吃饱了。”良田把碗放下站了起来。
再然后就迎来了暑假,白天妈妈出门上班,安娜去找朋友玩,良田在家看书或出门打一会球,有时回学校训练,然后回家,然后安娜回家,然后妈妈回家,宫城家的生活看起来过去即是如此、未来也将如此地无波澜持续下去,但三井看出无波澜的原因不是风平浪静,而是良田和妈妈都躲避在自己的角落里,努力不让波纹相遇出涟漪。
时间一晃到了良田的生日,那天晚上三井和安娜早早地坐到餐桌边,安娜把装点着红艳艳草莓的奶油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妈妈在洗碗池边忙碌,而良田过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走出自己的房间。
三井得意洋洋地掏出自己准备的礼物给良田,他买了一个新的护腕,用花里胡哨的包装纸裹成一个精致的小包。良田把沙沙作响的塑料纸丢到一边,对着护腕露出一个非常虚伪的惊喜笑容。
“哇啊,是护腕。”良田用假得不能再假的生硬语气说。
但这已经大大满足了三井的虚荣心,他满意地点头,没看到良田对着偷笑的安娜翻出的巨大白眼。
根本不是惊喜了这个笨蛋,三井把护腕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每天睡前都拿出来确认几遍,他以为良田没看到,其实早就被良田完全看在眼里,甚至有一次护腕直接掉到了地板上,还在呼呼大睡的三井浑然不知,良田面无表情地把护腕塞回他的枕头下面。
既然想当惊喜就好好收起来啊!
安娜已经切好了蛋糕,把最大的一块放到良田盘子里,她给三井也切了一大块,然后她掏出生日牌递给良田,三井看到生日牌上用巧克力酱写着“Happy Birthday Sota&Ryota”。
“原来你和宗太是同一天生日啊。”三井说。
“嗯。”良田点点头。
三井看出这样的生日流程大概已经是宫城家的传统,因为良田很干脆地把生日牌一分为二掰开,把写着“Sota”的那半边插在另一片蛋糕上,餐桌上没有空着的座位,因此那盘应当属于宗太的蛋糕无处可放,只好不知所措地站在餐桌中间。妈妈仍然在水池前擦擦洗洗着,她好像在故意给自己找一些事做,好让自己可以晚一点回到餐桌前面对并肩坐在自己对面的良田和三井,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似乎要把餐桌上的人和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白天送过来的社区通知单放在哪了?”妈妈的声音从水声里缥缈地钻出来。
“阿良,通知单!”安娜用蛋糕刀敲了敲良田的盘子。
“唔,我放在电视边上了。”良田头也没有抬,对着面前的蛋糕说,仿佛刚刚提问的人就站在盘子里。
“电视机边上——”安娜扭头对妈妈说,妈妈嗯了一声,他们三人对这种不自然的传话式对话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三井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良田抬起眼碰到三井的目光,又垂了下去。
“那就祝阿宗和阿良生日快乐咯——”安娜分完了蛋糕,举起了自己的杯子,三井也举起杯,良田最后一个把杯子拿起来,仿佛过生日的并不是自己,三个人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而妈妈还在水池前忙碌,似乎永远也忙不完。
“希望阿良明年可以长得更高!”安娜说完就嘻嘻地笑。
“啰嗦,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体重吧!”良田指着安娜盘子里厚厚的奶油说。
“那我希望良田的跳投水平可以长进一点,控球后卫也要有终结能力的呀。”三井也跟着安娜表达生日祝福。
水池的方向传来咯噔一声,好像妈妈刚刚有些用力地放下了一个盘子,妈妈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又拿起下一个盘子继续冲洗,没有人说话,三井似乎吐出了一个禁忌的词语,刚刚在水声中还可以勉强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冻,而良田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仿佛没听到三井的话,他正在把他的蛋糕的最后一部份塞进嘴里,盘子里只剩下一些粉碎的巧克力屑。三井意识到那是良田的半块生日牌,他一口也没吃,全部捏碎了丢在盘子中。
“我吃饱了。”良田推开盘子,站起身回房间了,而妈妈终于关上了一直在哗哗流淌的水。
安娜留下陪妈妈说话,她对三井挤了挤眼,于是三井也跟着回到良田的房间,良田正伏在桌子上写作业,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三井想说什么,但又不想打扰良田学习,于是坐在边上继续开始翻看篮球杂志,门外传来安娜回房间的声音,还有妈妈回房间的声音,然后妈妈的脚步声又走过来,停在良田房间门口,犹豫似的停了一会。
“通知单我签好字放在餐桌上了。”妈妈轻轻敲了敲门,在门外说。
“嗯好的。”良田平淡地回答,然后妈妈的脚步声又远去了,安静笼罩下的房间一直持续到深夜。
这个房间的晚上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在三井和良田的交流增加后,三井发现良田其实也不是个完全沉默寡言的人,事实上这个总是用垂过眉毛的细细卷毛把表情遮住的小孩有着细腻而柔软的心,世界在他眼中至少还保留着闪烁的颜色和生命力,过去他像个警惕的卫兵一样把这些东西都关在冷冰冰的堡垒里,现在他在家中比往日活泼的空气中会渐渐放松精神,于是石缝里便会滚出清亮亮的水珠来:良田会开始东倒西歪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把挡住他视线的三井的腿毫不客气地踹开;他看漫画的时候会不知不觉把那些拟声词小声读出来,如果发现三井在偷听就会勃然大怒;他和三井打球时偶尔赢过三井几次也会得意地哈哈笑起来,明明到了该回家的时间,仍然要拖着三井再打一次。
三井把杂志翻得哗哗响,总想找个由头再聊几句天,良田的作业似乎写完了,他打了个哈欠离开房间去洗澡。
但三井等了半天也不见良田回来,房间外一片安静,三井没来由地担心了一下,也走出房间,他看到良田正安静地站在走廊里,从妈妈和安娜的房间里漏出的电视机的荧光在他脸上变幻出模糊的颜色。
安娜已经睡了,妈妈把电视的声音和亮度调到最低,在看一段录像带里的影像,那是一场儿童篮球赛,用手持的家用录像机记录下的,摇摇晃晃的镜头对准一个头发像刺猬一样的瘦高男生,他正虎虎生威地运球过半场,漂亮地晃过了两个人到篮下得分,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三井看出那个人有着和良田一样的眉毛和眼睛,他的运球姿势也和良田很像,他也是控球后卫。
于是三井明白了,那就是宫城宗太。
他第一次见到宗太作为一个有具体形态的人出现在这个家中,虽然他听良田讲过阿宗,亦偶尔会听到良田和安娜的聊天中提到阿宗,但他在这个家里从未见到过任何关于宗太的具体东西,无论是照片还是物品,除了那件被他错穿的上衣,他没有问过为什么,他知道问了良田也不会说。
今天亦是宗太的生日,因此妈妈在这个日子一个人做这样伤感的怀念,但她不知道良田正在看着这一切,三井想起那块被捏碎的生日牌,想起过去提起宗太时良田的样子,他觉得良田不能再看了,他拉住良田的手,良田的手在夏日里冷得像深秋。
三井把良田拉回了房间。
“你看,阿宗的篮球是不是打得很好?”回到房间后的良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自顾自地开始对三井说话。
“嗯,是挺好的,但是现在你也不比他差啊。”三井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良田的表情。
“那时候的比赛只要有阿宗就一定能胜利,后来阿宗不在了,换成了我……那次比赛我们就输了。”良田恐怖地笑了一声,右手无意识地握住左手腕,“因为我一直在丢球,输球都是我的错。”
“怎么能这么说,是你的队友们说的吗?”三井看起来有点生气了,“篮球比赛输了从来都不会是一个人的错,篮球是五个人的比赛,怎么会都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良田的嗓门升高了一些,“如果是阿宗在,比赛就不会输了,那次妈妈来看了比赛,如果是阿宗在,她就不会看到我输掉比赛……阿宗不在了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
“就是我的错!是我对阿宗说再也别回来了,他才真的没回来了……如果我不这么说,如果我能留住阿宗,我应该留住阿宗的,他本来说好了要和我打球的,我要是留住他就好了,都是我的错。”
这些话是良田第一次说出口,但是他说得如此流畅熟练,他一定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这样说了无数次,他用这样的念头来惩罚自己,良田的头完全低下去,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像只被刺到的蜗牛,萎靡地要缩回他的小小壳里去,
但三井不让他就这样缩进去,三井抓住他的手,把良田的右手从已经捏出红印的手腕上掰开,三井想如上一次一样抱住良田,但是他被推开了,良田在拒绝他。
“阿宗比我高,比我成绩好,比我开朗,比我会打球,妈妈只有见到阿宗才会开心,这个家里只有阿宗可以当队长……如果没回来的是我就好了,你也——”良田仍然在用力地推开三井,“如果遇到的不是我就好了,你如果是被别的弟弟买走就好了,你在这里当不了哥哥,如果你在别人家就——”
“我不当你的哥哥也可以啊。”
他的话终于被三井打断了,三井用上了真力气,他抓住良田的肩膀不让自己被推开,他有点粗暴地摇晃着良田,他看出这个孩子心里从不肯示人的悲伤和委屈正冲开阻碍涌出来,他还站在那个小船再也没有回来的岸边,痛苦的海浪又找不到目标而去,他不能背叛阿宗,亦不肯攻击妈妈,又无法攻击三井,于是只好攻击自己,仿佛要用自己作为钉子把这一切伤痛平息掉,三井不要他这么做,三井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要当你的哥哥,我不是说了吗,我当良田的伙伴。”三井说着把良田从椅子上拉起来,“和良田一起生活很好,我不要换成其他人,如果有人觉得良田不在比较好,我就去揍他一顿。”
“但阿宗都是因为——”
“如果是阿宗说的,我也去揍阿宗一顿。”三井凶巴巴地说,“而且他真的这么说过吗?我倒要问问阿宗是不是也这么想。”
他说着开始钻进壁橱,拽出一件出门穿的衣服。
“走,我们去找阿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