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渡轮,火车,火车,和来时一样的不断换乘,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两个孩子的头发里掺着沙粒,脸被晒得红红的,衣服散发出淡淡的海水酸味,三井背着良田的小书包和两个人的便当,良田抓着一兜给安娜捡的贝壳,长长的旅途让两个人都累了,他们头靠在一起睡着了,后退的树木在车窗投下的影子在他们的脸上飞快扫过。
良田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他梦到自己躺在无边的海水中央漂浮,大海的深处仍然是那样幽深而恐怖,但被太阳晒得温暖的海浪在把他缓缓推向岸边,好像有温柔的手在把他拉住。良田醒来发现自己靠在呼呼大睡的三井身上,三井的外套垫在自己的脑袋下面,三井的手还拉着他的手,两只手在阳光下晒得发烫。
最后车终于到站,两个人拿着东西跳下车,准备回去接受责备,但他们在月台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店长。
扭蛋商店的店长不知为什么站在月台上,仿佛和他们一同刚刚下车一般,他竟然还穿着亮闪闪的西装,在月台来来往往的人中间显得无比怪异,他笑眯眯地向二人走来,好像三井和良田是他等了很久的邻家小孩。
“回来啦。”他听起来仿佛在招呼两个人回家吃饭。
“你怎么在这?”三井目瞪口呆。
“出差归来的偶遇。”店长优雅地扶了扶并不存在的墨镜,“在事情变坏之前快点回去吧。”
“什么?”
“你们的妈妈,”店长说着对良田眨了眨眼,“安娜是你的妹妹吧?她来店里找过我,快点回去吧,你们的妈妈急得要报警了……所以我来叮嘱你们一下,扭蛋哥哥最好不要和警方扯上关系。”
店长的语气稍稍冷了一点。
“灵魂扭蛋的生意一直都是法律外的灰色地带,因此一直被有关当局密切关注着……如果发生了惊动警方的儿童拐带或绑架事件,扭蛋的灵魂就要被强制收回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三井。
“你是说他的灵魂会被收回?”良田也看了一眼三井。
“是的,而且——”
“阿良——”
远远地传来了女孩子尖细的喊声,店长的脸色变了。
是安娜,两个人都一眼看出了那远远跑过来的正是挥舞着双手的安娜,而跟在后面一脸焦急的是宫城妈妈,以及几个穿制服的警察。
店长的脸色完全沉了下去,良田的脸色也稍稍暗了一点。
不用想他也知道妈妈会说什么,在良田曾经真的为了寻找宗太偷溜出家门去海边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的表情,悲伤和愤怒混合在一起的表情,仿佛有很多话就要从她口中大喊出来,但每次妈妈都只是这样看着他一言不发,最后发出重重的叹气,这却比痛骂一顿还要让他难受百倍,叹息声像拨不开的浓雾,隔在他和妈妈中间,模糊彼此的脸,让他以为不是雾气遮挡,而是距离在越来越远。
但三井拍了拍良田的肩。
“交给我吧。”三井理解似的点点头,“是我强行推你上船的,也是我拉你离家出走的,是我的责任,我去和你妈妈道歉,去和警察解释。”
“你要考虑清楚,”店长冷静地说,“你作为扭蛋哥哥的立场做出这种事,是不会获得原谅的,你会被回收灵魂的。”
“噢,”三井轻松地说,“不要紧的,我自愿的。”
他不再解释,又拍了拍良田就一个人向妈妈和警察走去,他走得那么轻松,仿佛不过是良田打发他出去买东西,良田又想起那个会做小狗编织手工、被弟弟倍加嫌弃的哥哥,走进回收灵魂的电话亭里时亦是这样平稳的,没有犹豫,他们把自己的消失看得如此理所应当,因为连这些事都被写在他们“为了弟弟”的指令里。
三井会被回收灵魂,重置记忆,然后回到那个冰冷的扭蛋机里,等到下一个小孩把他抽出来,再从头作为一张空白的纸,去全心服务下一个妹妹或弟弟。
因为还不是真正的人类,所以连自己的存在也可以蛮不在乎吗?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真是果断的人。”店长看着三井大步走开的背影感叹,“比那些依照指令行事的哥哥们还要果断很多。”
“什么?”
良田呆呆地看着店长,店长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没有和你说吗?他前世的记忆在逐渐恢复呢……因为他的灵魂并不完整,写进扭蛋的指令对他来说是无效的……他都没有和你说吗?”
良田摇了摇头,店长轻轻捂了一下嘴。
“哎呀,这些事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你看,他是不是一开始就记得自己的名字?”
良田点头。
“那就是了,他两周前到店里来,说自己在逐渐恢复记忆,我帮他做了检查,发现了他灵魂不完整……因此他现在是个脱离指令限制的扭蛋哥哥,所以才会被我们更密切地关注,一出纰漏就会被马上回收……你看,一个好的哥哥才不会带着弟弟离家出走。”
“所以那些指令在他身上并不生效?”良田愣愣地问。
“是啊,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动,我还担心他会变得——”
“那他为什么,”良田仍然愣愣地睁大眼睛,“为什么他还要做这些事?做全部这些事?”
店长哀伤地看着良田笑了一下。
“也许因为真正的他也真的是个好哥哥吧。”
真正的三井……
你就是我以后的弟弟吗?你可以叫我小三哥哥。
我保证不再说了。
既然不能当良田的哥哥,那我当良田的伙伴吧。
既然良田这么伤心,那一定是我做错什么了。
再自责我就要生气了,我可是永远和良田站在一边的伙伴啊。
“他才不是……”良田小声说。
“什么?”店长没有听清良田的话。
“他才不是我哥哥!他是我的伙伴!”良田大声喊了出来,他像一只爆发的狼崽猛地冲了出去,“那我也是他的伙伴!”
他早就该明白的,三井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按照什么指令行动,他明明白白地就是这样一个人,自然而然地成熟和温和,亦自然而然地骄傲和笨拙,所以他才会莫名地收获一堆素不相识的“小弟”,所以即使被良田反复拒绝,他仍然伸着自己的手,他早就说了,伙伴就应该是这样,是那种互相很熟悉很熟悉又很亲密的好朋友,无论对方做什么都和对方站在一边,如果有人被欺负他们就一起打架,如果打不过,他们就一起逃跑,如果做错了事他们就一起承担……不被任何关系约束,不被任何指令定义,三井自始至终都是以自己的真心意愿对待良田,而良田亦不能这样抛下自己的伙伴。
良田跑向已经走出很远的三井,他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他大声喊他的名字,努力去拉他的手,他像过去每一次想象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去挽留阿宗那样,用力去拽他,让他停下,连自己什么时候流下眼泪来也不知道,三井惊讶地回头看良田,又担心良田跌倒,便很快停下把他拉住,三井仍下意识挡在他和妈妈之间,但良田却用力拉着三井的手,将他拽向自己身后,良田一个人走到了妈妈面前。
“是我想要离家出走的,是我想要回去找阿宗的,妈妈对不起。”良田说,他在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毫不游移地看向妈妈的眼睛,他以为他会看到更多失望,更多愤怒,他甚至准备好挨上几巴掌,但他第一次这样认真看向妈妈,却看到了很多悲伤,还有恐惧。妈妈没有骂他,妈妈在这时突然变得不像妈妈,只是一个被重重的痛苦包围住的伤心的人,在丈夫和儿子去世后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得不够完美亦不够有力,但仍然死死地撑着,不让自己眼中的痛苦流到儿女眼里,但良田看到了,他还看到了妈妈眼中的自己,狼狈不堪,脸上淌着泪,咬着嘴唇,满脸委屈和要与什么用力对抗的倔强,眼泪反射到妈妈眼中又流到妈妈脸上,良田擦掉眼泪,但是没有人可以给妈妈擦眼泪,没有像三井一样的伙伴,永远坚定地和妈妈站在一边。
良田伸手去擦妈妈的眼泪。
三井默默地退下,把时间和空间留给宫城一家,店长拍了拍他的肩,露出一个不像店长的笑脸。
“我说了嘛,小孩子会成长的。”店长说。
“才不是小孩子,”三井看着还在擦眼泪的良田,“良田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队长了。”
“那你呢?”
三井慢慢转过身看着店长,淡淡地笑了。
他点了点头。
良田和妈妈说完了话,又和安娜一起说了更多的话,警察对他们所有人叮嘱教育一番后离开了,店长也离开了,三井蹲在原地等,一直等到良田低着头走过来,用擦过眼泪的、凉凉的小手拉住起三井的手。
“回家吧。”良田带着哭过以后的浓重鼻音说。
三井点点头,他对妈妈也认真道了歉,作为借宿的“三井前辈”为自己的前辈失格道歉,然后四个人一起回家。妈妈向公司请假赶来的,现在又要赶回公司去,于是良田和三井留在家里和安娜一起准备晚饭,安娜迫不及待地要求听听他们这两天的冒险经历,听闻他们只是回老家打球和散步以后十分失望,要求他们下一次离家出走一定要带上她。
“已经和妈妈保证过再也不离家出走啦……”
“那就把妈妈也带上嘛!”
“那还叫什么离家出走啊!”
“那就一起去玩嘛!好不好嘛!”
他们吃了久违的吵吵闹闹的晚饭,轮到安娜洗碗,两个人去洗澡,顺便把两个人馊乎乎的衣服放进洗衣机,三井先洗好了,在房间里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电视,良田洗完澡出来,发现电视上正在播的并不是平时的节目。
录像机开着,电视上播放着摇晃不稳的比赛画面,是宗太打球的画面……三井在看妈妈看过的那盘录像带,他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良田,便挥手叫他进来。
“一起看嘛。”三井说。
良田站在门口想了想,去倒了两杯冷麦茶端进来,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因此坐得离三井远了一点,但三井直接伸手来揽他的肩,硬把他拉成勾肩搭背的距离。
“热不热!离我远点!”良田把三井用力推开,但三井不肯松手,他的眼睛还黏在电视上。
“好球!”他甚至在喝彩。
良田看向电视,录像里宗太刚刚神勇无比地带球连过两人冲到篮下,像一支锋利的箭直插内线,他抬右手跳起做出上篮的动作,却在对方中锋起跳防守后突然将球收回到左手,在滞空的时间里将球再次送出。
良田发出轻轻的噗嗤一声,他想起阿宗有一段时间天天练习这个动作,一心想像乔丹一样风光锐利,早上晚上都在球场上努力试图空中换手拉杆,在终于成功了一次以后得意地大笑,问在一边看的良田自己是不是很帅。
“阿宗打球是这样的,可喜欢耍帅了。”良田靠在三井的胳膊上怀念地微笑着。
“他真的好厉害啊。”三井看得十分开心。
“哈,也就那样吧。”良田撇撇嘴把两眼向上翻。
录像的画面突然转到了比赛场外一个看得两眼放光的小孩脸上,兴奋不已的小孩发现镜头在对准自己以后马上变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眉毛高高地抬起,两只眼睛不屑地看向头顶,正和坐在沙发上的这个头发湿漉漉的小孩一模一样。
良田没料到录像里会出现自己,一口麦茶喷到了地上,而录像还在继续,是其他时间录下的其他画面:良田顶着烈日在家门口练习运球,一边埋怨宗太多嘴一边赌气似的用力拍着篮球,拍着拍着球打到脚跟一路弹出去,他一边追球一边恼怒地回头喊“不要再录了啦!”,妈妈的笑声从视频附近传来,妈妈笑着说加油啊……还有良田和阿宗在球场里练习的录像,良田对着镜子练习胯下运球姿势的录像,良田第一次上场比赛的录像……
良田终于挣脱了三井的手,满脸通红地扑过去把录像机关掉了。
“原来后面还有这么多良田啊,”三井笑眯眯地托着下巴,“再让我看看嘛。”
良田也不知道原来录像带中还有自己,但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妈妈确实给两个人都拍下过很多录像,既然有阿宗,当然也应该有良田,良田打球的事,阿宗打球的事,都被妈妈仔细地记录下来,录入反复播放过不知多少次的录像带,精心地收在柜子顶层。
良田看向三井,三井仿佛早已料到般迎接上他的目光。
“阿良小三哥你们在看什么啊,我也要看。”收拾好碗筷和餐厅的安娜把头探进房间。
“不许看了!我们回房间了!”良田啪地一声关掉了电视。
三井跟着良田回到房间,因为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又被良田踢了一脚,两个人坐下以后都没吭声,三井又在拿着篮球在手里转来转去,良田看着他玩了一会,突然去翻日历。
“那个,我们月底有一场练习赛,”良田斟酌着语气,数着日历上的日子,“教练说可以让我打半场看看,如果发挥得好,开学以后就让我当正选队员,所以你……你要不要来看我比赛?”
良田一边说一边想着接下来的事,他想要不然让球队的朋友也认识一下三井吧,他篮球打得那么好,所有人一定都会喜欢他的,周末和三井和安娜一起出去玩吧,他们还没有真正的一起出去玩过,教三井钓鱼吧,让三井教安娜骑单车吧,然后然后——要不然就让三井留下吧,既然他已经恢复了记忆,既然他不被指令约束,那么签订了正式契约也还是自由的吧,三井可以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类活下去,良田早就知道在偌大的世界里找一个不知是否存在于此的阿宗有多困难,他并非不再想念阿宗,但他更加不想让身边亲近的人都那样一个个消失到远方去。
他决定留下三井。
三井却没有回答良田的话,仍聚精会神地让篮球在指尖旋转,一直转到失去平衡掉下来,又在沾地前一把接住,然后他把篮球放下,郑重其事地坐到良田面前。
“良田,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三井从未用过这样认真的语气。
“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