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的记忆是在那一段时间里逐渐恢复的。
他一开始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记忆对他而言不过是盘旋着风声的空谷,但他某一天突然觉得自己脑子里多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情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从摸到良田的篮球开始,凹凸不平的颗粒在他的手指尖摩擦过,像唱针被放于唱片上,一些零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播放起来,有呼呼的风声,有脚在木质的地板上用力踏下一步的记忆,有心跳如雷的记忆,还有高高跳起的记忆,好像整个人都被风托到空中。
三井挠了半天头都没想明白那些片段是什么,他只是莫名地知道那是属于自己的,于是他第二天趁买东西的功夫去了一趟扭蛋商店。
店长用那个钟摆一样的放大镜为三井全身上上下下做了个仔细的检查,眉毛逐渐拧成毛线似的一团。
“你的灵魂……不是完整的?”
“啊?”三井连忙看自己的手脚,好像试图寻找自己的身体哪里缺一块。
“这些事本来不该和扭蛋说的……但是你的情况和普通的扭蛋不太一样,”店长苦恼地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通常的扭蛋中装的是已死之人的灵魂,而你的灵魂不完整就代表着……你可能并没有完全死。”
“啊??”三井继续看自己的手脚,好像身体会随时变得透明起来。
“一个人死去了,消亡的是他的身体,而我们收集来的是他的完整灵魂,再用我们的技术来重塑出扭蛋肉身,人的灵魂通常只有在死亡时才会与身体分开……但是你没有完全死,说明你的身体还在这个世界上,并且还活着,只是一部分脱离的灵魂来到了这里。”
店长慢慢地做着解释,三井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听。
“那我会怎么样?”三井问。
“目前也不会怎么样,但是你这样的不完整状态应该不能维持太久,太不稳定……你最终还是需要决定一个去向,回收你目前的灵魂,回到你的身体去,或者留在那孩子家,签订正式契约变成他真正的哥哥。”
“可是他不想要我做哥哥,他——”
“别担心,”店长耐心地说,“只要签订了正式契约,他和他的家人都会像对待真正的家人一样接纳你的。”
“如果我的灵魂被回收的话,我的记忆——”
“你生前的记忆都会保留,”店长说,“但是你与那孩子的记忆都会消失。”
“我——我一定要忘掉良田吗?良田也会忘了我吗?”三井定定地看着店长。
“你只能忘掉……而那孩子,那孩子还可以再买新的扭蛋哥哥,我们愿意给他提供一次免费的机会作为补偿的,别担心,每一个扭蛋哥哥都会是全新全意爱弟弟的好哥哥。”
“噢。”三井失神似的愣了一会。
“可是良田想要的不是……”他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店长没听到三井最后的话,店长看着店里的哥哥扭蛋机,深深叹了口气。
“本来你是被回收还是签订正式契约这件事是要由那孩子决定的,但是既然你还没有死……那就不得不听你的意见了。”
店长一只手举起一张写了很多字的纸,另一只手指了指扭蛋机。
“那么你怎么决定?”
三井没有看扭蛋机,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是良田带他去百元店买的,三井不知道妈妈给他们留下了多少生活费,而良田只顾臭着脸把衣服丢进三井怀里,又在钱包里一枚一枚地数硬币。
“不用给我新买衣服——”套着良田的紧巴巴T恤的三井连忙摆手。
“少废话,我的衣服都被你撑变形了!”良田白了三井一眼,一边又扯下一件浅蓝色的上衣扔到三井头上。
“你,你穿这个颜色合适。”良田说话的时候眼睛根本不看三井。
那件浅蓝色的衣服正被三井穿在身上,很轻很薄,是便宜的料子,有一股柑橘味的洗涤剂清香,洗好晾干后还会被良田仔细地叠好,放在三井睡觉的壁橱下层。
他口口声声拒绝着三井,却会给他买来衣物,做好饭,三井不爱吃苦瓜和全熟的鸡蛋,他就真的不再给三井准备这些,虽然他说话总是恶声恶气,但三井看出那并不是真正的敌意,那来自他眼睛深处更悲伤、更久远的东西,那些东西根植在他心中,让他没有办法真正当一个弟弟。
三井攥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不说话。
“再等一阵吧。”他说。
后来三井白天闲来无事,干脆去扭蛋商店打工,没有人类身份的三井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工作,虽然这家店平时看起来根本没有几个人光顾,但是店长录用了他,三井唯一的要求是不要穿那身有亮片闪光的西装。
“怎么样,今天考虑好了吗?”店长每天都会这样问前来打工的三井作为招呼。
“再等一阵吧。”三井每次都会这样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但他总觉得自己要再做一些事才行。良田在家里正逐渐变得快活起来,他终于可以逐渐坦率地放任自己像个小孩一样快乐,三井很喜欢这样的良田,良田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狗,放心地在绒毛里抖落出活泼的笑声,三井就会心情很好,他想让这样的笑脸可以一直留在良田脸上。
于是他想再留一留。
直到那个从海岛回来的晚上,三井看着在和妈妈说话的良田,看着他在前一天尽情的嬉闹中变得七歪八翘的头发,和他脸上湿了又干的泪痕,以及他站在妈妈面前挺直的、不再游移的背影。
三井终于觉得自己想做的事终于都要做完了。
于是他对着店长点了点头。
三井慢慢解释着一切,良田瞪大眼睛看着三井。
“你要回去……啦?”他呆呆地重复着三井的话。
“嗯。”三井点头。
“那你,那你明天还会回来吃饭吗?”
“不会了呀。”
“那后天呢?”
“也不会了。”三井温和地说,“良田,我回去以后就不再是这里的孩子了。”
“为什么?”良田仍然呆呆地盯着三井看,仿佛三井说的一切都非常令他费解,“你为什么不再回来了?是因为我不让你当我哥哥吗,是因为——是因为——”
“不是的,”三井把手放在良田的肩上,“我要做的事都做完了,所以我想要回去做我自己了……你不是问过我,我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吗?当时我还想不起来,现在我都想起来了,我想要变回那个人类的自己,但这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良田,你明白吗?”
良田却在摇头,良田摇着头想要后退,但三井还抓着他的肩膀。
“你也要走……连……连你也要走吗,连你也……再也不回来了吗?”
良田哽咽的声音和眼泪一起艰难挤出来,他看起来想要哭,想要大喊,想要发怒,他在一瞬间变回那个会闹脾气的小孩去,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擦了擦眼泪,瞪着眼睛抬起头看三井,他的眼睛瞪得很用力,似乎这样就可以把眼泪憋回去,三井悲伤地看着良田,但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对这个小孩子来说要更委婉。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的哆啦O梦吗,故事的最后是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
“哆啦O梦……让大雄照顾好自己,他要回……回22世纪去了。”良田以哽咽的声音艰难地说,那本漫画是三井买回来的,三井对良田说快看这本最后就是我之前看过的大结局,良田和三井一起看完了这本漫画,当时良田还不屑地笑了,他说大雄到最后一刻才成长起来嘛,那哆啦O梦早该回去了,这样他还能成长得快一点。
原来哆啦O梦是这么可恶的漫画吗,哆啦O梦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要回去的?三井在那个时候就决定要走了吗?既然一开始就要走,又为什么还要出现?
不……三井明明一开始就可以离开的,但他选择了留下,他是自己选择留下的,就像他现在选择回去一样。
他真的像哆啦O梦一样,选择留下为良田实现愿望。
但哆啦O梦终究不是属于这个时间的,大雄会长大,哆啦O梦也会离开。
良田又一次用力擦擦眼睛,把三井想要为他擦眼泪的手拍开,吸吸鼻子坐直了身体。
“你回去以后,你活着的时候,也是叫这个名字吗?”
“对。”三井点头。
“那你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呃,我想也许和现在差不多?”三井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和脸,“店长说我的灵魂不完整,所以记忆也不完整,但我记得我也每天去上学,放学,打球,和朋友出去玩……”
“给我讲讲,都给我讲讲。”
良田以命令的语气说,他突然理直气壮地蛮不讲理起来,三井无声地笑笑,托着下巴开始讲那些他所能回忆起的零星片段。
良田认真地听,时不时追问几句什么,这是良田第一次听三井说自己的事,三井几乎从未讲过自己的事,即使偶尔自吹自擂一下,也都和篮球有关,但三井一定也像良田一样,像他的每个同学一样,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爸爸妈妈,自己的朋友,自己喜欢的事和不喜欢的事,自己喜欢的球星和球队,早上他也像良田一样出门上学,篮球被他塞在包里一路拿着晃晃悠悠,放学了他就去学校的体育馆里训练,和队友一起为比赛做准备,没有训练的日子就悠闲地一路逛回家,和朋友说说笑笑,或者去野球场,如果看到落单的小孩,他就过去一起玩一下。
这都是三井的事,是三井的人生。
“你之前也在校队打球吗?”
“打的打的。”
“打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都能打,厉害吧!我可是精通三分球的全能选手。”
“我才不信呢。”
“和你打了那么多次球还没看出来?我还是球队队长呢,我要带着大家夺冠的!虽然我现在死了那么久大概也……呃……”
“嘁,你就编吧,反正我又没法求证。”
“这还能骗你?我对篮球之神发誓。”
“好吧好吧……那你真的拿过MVP?”
“那当然了!我跟你讲吧!那次我们和一个特别强的学校比赛,对方的分数一直领先我们,直到下半场还剩不到一分钟的时候!那个时候对面的后卫带着球过来——你站过去一点,对,就在你那个位置,我就站在这,他就要从我左边突破,你往这边——对,我呢就往这里一跨——然后这样——”三井真的拉着良田比划起来,他活灵活现地演示自己如何巧妙地拦截了对方的关键传球,并且用假动作晃开防守,然后他举起手面向篮框,轻轻跳起——
三井只是用双手在虚空中比划着动作,但良田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篮球,划一道漂亮的弧线落进圈中,嗖,三井的投篮一直都是这么漂亮,他举起的手攥成自信的拳头,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响给这个优秀的篮球运动员。
良田看着三井,现在他和三井面对面站着,他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三井的脸,三井的脸上洋溢着光彩,仿佛刚刚真的赢得了比赛一般,良田知道这是过去的人类三井才可以拥有的表情。
“我知道了。”良田硬邦邦地说,“你回去吧。”
三井想要去摸良田的头,被他一巴掌打开了。
“回去以后你也要继续好好打球!”
“嗯嗯。”
“别再不小心让自己死了!”
“嗯嗯。”
“好好吃饭,别挑食了!安娜都没有你挑食!”
“嗯好好,良田也要好好吃饭。”
“我一直都好好吃饭的!”
“多喝牛奶,让个子长得快一点。”
“吵死了!”
三井哈哈地笑了,他俯下身来,对着面前的小孩张开双臂。
“那给我一个送别拥抱吧?”
良田抱住了三井,他第一次像个真正的弟弟一样扑进三井的怀抱里,他们第一次这样完全的拥抱,像要抓住对方整个人一般,三井轻轻抚摸良田的头,良田整个脸都埋在三井胸前,他起先只是闷不做声地抱着,但他的手越收越紧,终于发出了低低的哭声。
“我不想……你走!我也……不想你变得不记得我!”良田的哭声一旦冒出头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哭到声音都在颤抖,手紧紧攥着三井的衣服后背,用力得三井衣服都变了形,三井只是抚摸着良田的头,无言地抱着这个大哭不止的孩子。
“我也很想和良田一直……”
“你不许想!”良田以哭到嘶哑的声音大声抗议,“你得回去!你还要带着你们球队打赢比赛!我就是……我就是我才没有哭我一会就好了!我也是三井哥的伙伴,我也会……我也会永远站在你那边!”
“嗯,嗯。”三井悲伤地再次抱紧良田,他也擦了擦眼睛。
那一天两个人一直聊到很晚很晚,他们不断地说着各种话题,说三井小时候的事,说良田小时候的事,说三井刚到良田家的时候的事,说篮球的事,说大海的事,说安娜的事说妈妈的事,好像要把之后的说话时间一次性透支完,他们说累了就并肩躺在一起,一起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最后所有告别的话和叮嘱都已经说完,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擦干,只剩下他们两个,挤在一床被子里,好像漂在海面上,好像在那个岛上的旅馆,然后他们都睡着了,良田的头靠在三井肩上,两个人的手还拉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三井便一个人悄悄地起来了,他轻轻地把良田的头推回枕头,把良田抱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拿开,他站在晨光熹微的房间里,看着那个还在熟睡的、眉毛皱在一起的小孩。
再见啦,他用口型说。
然后他无声地出门离开。
店长意外地看着一个人进来的三井。
“一个人来?那孩子不陪你一起吗?”店长问。
三井点点头。
“已经好好道别过了,我偷偷出来的。”他边说边绕着哥哥扭蛋机走来走去,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之前真的是去出差了?”他问店长。
“当然了,”店长神秘地笑,“我们可是很敬业的。”
两个人没头没尾的奇怪对话没有再继续,三井思考了一下什么,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
“之前打工的工资,我还剩这么多没办法带走,我能抽个扭蛋吗?”
这下轮到店长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三井的表情。
“你能看到?”
三井意味深长地咧开嘴。
“毕竟我还不是真正的人类嘛。”他说。
店长无奈地对着扭蛋机摊开手。
“我可从来没做过这种生意,”他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对着扭蛋机轻轻挥了几下:“下不为例。”
于是三井开始转动扭蛋机,他把硬币一枚一枚地塞进扭蛋机里,一边谨慎转动旋钮,一边看着机器里的扭蛋滚动,每个滚出来的扭蛋都被他随手放在一边,他似乎在等着什么,终于一个蓝色的扭蛋扑通一声掉出来,被三井用双手接住。
“这是看在你在这里打过工的份上给你开的特殊通道,也当做误把你做成扭蛋的赔偿,这事你可别传出去啊,传出去我的生意就没法做了。”店长不满地看着三井手上的扭蛋,一边把那一堆丢在边上的扭蛋们重新塞回机器里。
“没事,反正我的这段记忆也会消失的。”三井的眼睛仍然盯着那个扭蛋,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欣慰、悲伤、喜悦、痛苦一起在他脸上出现,他小心地抚摸了一下扭蛋的外壳,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交接给他。
“这下就是最后的愿望啦。”
他说,他把扭蛋递给了店长。
“良田来店里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吧,他一定会来的。”
“真奇怪啊你,”店长走来走去,找到钥匙把那个奇形怪状的电话亭门打开,“你要给他留下扭蛋,又不让他来送你,你带他一起来不就行了?还能当面交给他。”
“那有点太残忍了,”三井笑笑,走进敞开门的电话亭里,“让他再一次亲眼看着谁在眼前消失,这对他太残忍了,良田是个很温柔的孩子,我不要做这种事。”
“你现在这么做,他也还是会伤心的吧。”
“我们好好道别过了,没问题的。”三井说,“而且有那个在,良田也……应该也不再需要我了吧。”他指了指店长手上的扭蛋。
“哇,刚刚像成熟大人似的说了那么多,我差点以为你也是大人了。”店长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果然也是个小孩,你以为那孩子还在把你和他的哥哥弄混吗?你以为在他心里你们还是可以互相替代的?连我都看出来了。”
三井低着头站了一会,又把头高高地抬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笑了一下。
“是成年人就,别拆穿嘛……这样我要怎么假装啊。”
他仍然抬着头,但是并没能阻挡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去,他一直在擦眼泪,新的眼泪仍然在不断冒出来。
“我是……帮良田实现愿望的哆啦O梦嘛,愿望实现了,哆啦O梦也要回去了,漫画里不就是这么画的吗?”三井吸了吸鼻子,终于把电话亭的门关上了。
漫画是这个结尾吗?店长挠着头想,他对着三井挥了挥手,三井也对他挥了挥手,然后店长按下一个按钮,火花,泡泡,五颜六色的烟雾,淹没了整个电话亭的小小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