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宫城家有史以来最为沉默的一个晚饭。

他们埋头沉默地吃饭,三井吃得认真卖力,良田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食物,看起来根本不关心吃的是什么,良田和三井的头发都还是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仿佛刚刚被海鸥借走筑过巢,安娜坐在两人对面,抬头看看良田又看看三井。

良田和三井在海边走了很久,走到浑身的衣服都冒出了咸乎乎的海腥味才罢休,良田低着头踢着小石子慢慢走,圆圆的石头被他一再向前驱赶,良田似乎也变成了硬邦邦滚动的冰冷小石子,一边骨碌骨碌地碾过沙子,一边简单含糊地说宗太的事,他说了那个可以作为全家队长的哥哥,说了宗太和篮球,宗太和大海,宗太走上了一条船,后面的事良田讲得更含糊,他说后来船翻了,阿宗就游到很远很远的一个小岛上去生活了,三井认真地听着宗太的事,连这个童话一样的结尾也一并点头。

“那岂不是可以用漂流瓶送信给他!”三井认真地提着建议,良田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但三井果然不再说自己是良田的哥哥了,他真的站在海风里认真思考了很久。

“可是我就是被设定成要做哥哥的呀,不能当哥哥的话我又是谁呢。”

“你做你自己不就好了。”良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我自己啊……可我自己到底是谁呢。”三井的话被风吹进大海,良田没法回答。

噢,哥哥们都是被设定成无条件对弟弟好的灵魂的,三井也是一样。

真没劲啊,那他既无法替代阿宗,甚至也不是真正的哥哥。

于是良田不想再和三井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扭头离开海滩,三井像急急的浪花在他边上追赶,一路念叨着什么“不是你的哥哥我也还是会来帮你的”“如果还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再有人打你的时候我教你怎么办,你找到带头的那个人先把他打趴下”“但打架还是不好的,能不打架就不要打架”……

“闭嘴啦!”良田捂住耳朵大喊。

回家路上,良田带着三井绕路去附近的百元店买了几件尺寸合适的衣服,宫城的家离百货公司有一定距离,手里的零花钱也有限,只能先买些最朴素的作为代替,但三井却毫不介意,他三下五除二地换上宽松的纯色T恤,满足地伸展着胳膊和腿,连连感慨身体终于解放了。

因为他们耽搁了那么久,安娜已经先到了家,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挥舞着饭勺抗议的安娜看到良田和三井脸上的青肿,惊讶地瞪大眼睛。

良田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于是三井也不肯说,他们被安娜挨个按住,龇牙咧嘴地涂消肿的药水,又在擦破的地方贴好纱布,然后他们坐下来吃饭,饭桌的空气沉默得像午夜的空屋。

 

 

 

吃完饭后轮到良田洗碗,三井自告奋勇要帮忙,良田不肯让出水池边的位置,一次次把像热情的大型犬一样硬挤过来的三井踹开,安娜看着他们在厨房争来争去,转身在客厅的柜子里拖出一床被子来。

“小三哥的被子,放在阿良房间里?”

当啷,良田手里的碗掉回水池,他丢下碗冲到房间门口拦住安娜的去路,三井也一同赶过来,被良田狠狠地剜了一眼,仿佛三井就准备附身在被子上打算三更半夜拆了良田的房间。

“不行,他不许睡我的房间!”

“那……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睡呀。”安娜抱着被子摇摇欲坠,她努力从被子山后面伸出头来,“另一个房间是我和妈妈的,难道睡在走廊上?再不然只能睡在浴室了。”

宫城家的房间有限且女性居多,因此良田平日都把属于男孩子的东西好好收纳在卧室里不拓出半步,平时在家晃悠也会注意衣着整齐,但是三井,眼前没心没肺地站着的三井,前一天还只围着浴巾就想在屋子里乱转,脑子里或许根本没有这一块思考空间,良田打量着三井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考虑在家人和自己的利益中牺牲哪一个,最后他无奈地妥协,退开一步,让出了自己房间的门。

“要不然我还是睡走廊吧,浴室也行!”三井看出良田的为难。

“门都没有!”良田一把夺过被子丢进房间。

 

良田的房间不大,几乎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一侧书桌一侧矮柜,中间只留下可容一人躺下的空间,良田的寝具没有收起来,三井的被子放在上面铺都铺不开。

三井和良田站在小小的房间里,空气一时间尴尬地沉寂下去。

其实良田知道,两个人都体型偏瘦,在那一人多宽的地方挤一挤也不会很成问题,良田的枕头挪动一下,再加一个枕头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个距离对他和初来乍到的三井来说实在有一些近得让人难以忍受……两个人平躺的话肩膀都会靠在一起,手都会碰到,侧躺的话岂不就是背靠背,睡来睡去两个人总会彼此挤挨身体。

良田小时候和阿宗这样一起睡过,他们加上安娜三个人都这样一起挤着睡过,阿宗从奶奶那里听说了鬼故事讲来吓唬他们,于是他们晚上就吵吵闹闹地全部钻进阿宗的被窝,在被子下面头挤着头叽叽咕咕地笑,然后彼此紧挨着睡着,但良田不想和三井这样一起睡,三井要和“哥哥”的身份划清界限,因此也要和良田划清界限,况且被人看见睡颜就仿佛把弱点交到别人手里,良田想想自己和三井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就不寒而栗。

“你不许睡我的床。”良田一步迈到自己的被子上宣告领土。

三井点头,但屋里哪还有其他空间呢,他总不能睡到书桌上去?

他转来转去,打开了壁橱的门。

还好良田的被褥白天也不会收起,壁橱的大部分空间是闲置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杂物和衣服,还有一个圆鼓鼓的包,三井把它拿起来掂了掂。

“篮球?”三井隔着球包就猜出了里面的内容。

良田点点头,眉毛拧得几乎要打成死结,三井打开球包,把篮球放在手上掂了掂,又摸了摸,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你会打篮球?”三井问。

“阿宗会打。”良田说。

“你在学校是篮球部的吗?”

“阿宗是的。”

良田在回避这个话题,三井便不再说,他把篮球收回包里,和其他杂物都归置收拢到另一层去,抱着被子钻进了最大的一格。

 

 

晚上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便不再有交流,良田去将餐厅收拾干净,把脏衣篮的衣服塞进洗衣机,和安娜说了一会话便回房间开始写作业,三井坐在壁橱里随手翻着良田的漫画杂志,但表情又好像在发呆,房间只剩下翻书和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然后安娜来催促他们洗澡,再然后他们准备睡觉,良田看着三井一声不响地钻进壁橱,走过去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关灯后等房间并没有陷入彻底的黑暗,清亮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映进房间,屋里没人吭声,两个人都在安安静静地躺着,良田翻了个身,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壁橱的门半开着,看不清黑暗中的三井。

“喂。”

“嗯?”三井飞快地接上回答。

“睡得下吗,那里面。”良田生硬地问。

“完全可以,脚都可以伸直呢!”三井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兴高采烈,睡壁橱这件事似乎让他很高兴,“感觉好像哆啦O梦一样。”

“什么?”

“哆啦O梦啊,在大雄家不是也睡壁橱的吗?”三井轻快的声音从壁橱里传出来,“睡在这里感觉我好像哆啦O梦一样。”

“你还看过哆啦O梦。”良田哼了一声。

“看过的!我有这部分记忆呢,”三井说,“它是从22世纪来帮助大雄的,我记得的。”

良田在黑暗中撇撇嘴:“你还记得什么吗?你为什么会变成扭蛋?”

三井沉默了一会才回答。

“这部分不记得了。”三井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是把被子拉到了脸上,“我只记得风声……很多风声,再之后的记忆就是在你家里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得意起来。

“我就和哆啦O梦一样,也是突然出现在大雄……在良田家,来帮助你实现心愿的!我知道了!”

三井干脆坐了起来。

“既然不能当良田的哥哥,那我当良田的伙伴吧,像哆啦O梦一样,我是永远和良田站在一边的伙伴。”

他连声音都上扬了起来,良田可以猜到他一定在漆黑的壁橱里莫名骄傲地笑起来。

“谁需要你这种伙伴,我跟你很熟吗。”良田踢了一脚被子。

良田想伙伴才不是这样,伙伴是那种互相很熟悉很熟悉又很亲密的好朋友,无论对方做什么都和对方站在一边,如果有人被欺负他们就一起打架,如果打不过,他们就一起逃跑,虽然三井好像也在这么做,但是良田又不知道这个自称叫三井的家伙到底是谁,他明明只来到自己家一天不到就自称伙伴,谁知道他前世有着怎样的灵魂……噢,灵魂,他还是个被设定成无条件对弟弟好的人工灵魂。

这才不叫伙伴,被设定好的友善才不叫伙伴。

良田在三井看不到的被子后面摇摇头,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干笑。

“哆啦O梦是个机器人……机器猫,你知道吗?”

“什么?”

“机器人才没有自己的意识,机器人要做的事都是被人类设定好的。”良田语气凉凉地说,“你也是被设定好的,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说什么要来帮我……你也只是个机器人罢了。”

三井没回话,良田又哼了一声。

“还有实现心愿什么的……你来了,我的心愿就实现不了了。”

“嗯。”三井看着壁橱的顶部静静地说,“你想从扭蛋里抽到的其实是阿宗吧。”

良田翻了个身不再回答。

“哥哥扭蛋也是可以退货的,你知道吗?”三井说。

“如果这也是良田的心愿,我也可以帮你实现的。”

良田没有回答,一直到三井开始犯困,直到壁橱里传来轻微的鼾声,良田的眼睛仍然在黑暗中睁着,睁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