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宫城良田是个有点怪的小孩。

他在这一学期的末尾突然转学而来,作为一只突然到访此地的陌生动物,格格不入地杵在所有人视野中间,听说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搬家过来的,从那里过来需要坐很久的船,那里的说话口音和生活习惯都与这边不太一样,同学们看着他像在看外国人,良田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像个高空走钢丝的人,摇摇欲坠地扶着平衡杆把语调调整在本地人的区域里,但他的声音太小,声音还没探出脚步就蒸发掉了。

下课的时候有好奇的同学去找他搭话,七嘴八舌地问他问题,你的家在哪啊,为什么要转学呀,你的卷发是天生的吗,你竟然打了耳洞,你要参加什么社团呀,但他统一用“嗯”和点头摇头来回应,也不抬头,也不看别人的眼睛,他把眉眼都隐藏在弯弯曲曲的刘海后面。

你有哥哥吗?有人问,他这才突然抬起了头。

良田抬起头但并没有说话,似乎这个问题一下把他推进遥远的回忆里去,他含糊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把额前的头发向下拉了拉,仿佛在向掩体后努力躲藏。

然后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四散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他们讨了个没趣,拽什么拽啊,有人这样小声嘀咕着。

而良田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思考着刚刚的问题。

你有哥哥吗?

他也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放学的时候下了雨,雨很大,有些看过天气预报的同学带了伞,剩下的人被大雨困在教学楼里,雨帘把教学楼内外隔成两个世界,但很多人看起来不慌不忙,他们充满希望地向雨里张望着什么。

答案很快出现,有年长的男生一个接一个撑着伞穿过雨幕而来,抵达这座雨中的孤岛,每进来一个男生,便会有人高兴地欢呼一声“哥哥”挤上前去,年轻的哥哥目光准确无误穿过人群向着自己的弟弟或妹妹,微笑着将伞递到他们头顶,用手臂揽住对方的肩膀,优雅转身。

很快,大部分没带伞的同学都被哥哥接走了,除了良田。

没有哥哥可以给他送伞,也不会有其他家人来,妈妈前几天开始被外派到邻市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良田在家还要照顾妹妹,他早上很早就起来准备早餐和妹妹的便当,根本没有时间关注天气预报,而妹妹的书包里长期塞着她最喜欢的明黄色小伞,良田不需要接妹妹放学,但也不会有人来接他。

他闷不作声地站在屋檐下的角落,眼睛一直盯着络绎不绝来这里的哥哥。

为什么这里所有人都有哥哥?良田想。

“你没有哥哥来接吗?”边上一个还算温和友善的同学注意到良田的目光。

良田摇摇头,眼睛仍盯着别人的哥哥不放,同学看出了良田的心思,笑了一下。

“想要哥哥的话,你可以去扭蛋商店里买一个呀。”

“扭蛋?”良田扭头看着同学,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单字的发音,但同学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伞。

“哥哥扭蛋啊,你刚搬到这里不知道吧,扭蛋商店里有一个哥哥扭蛋机,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抽到很帅气很温柔的好哥哥呢,我上次见到……”

良田只惊讶了很短的时间,然后他的目光从那些哥哥们身上移开了。

同学所描述的“很帅气很温柔的哥哥”没能让他心动半分,良田对同学摆摆手,他想说没事不用啦,我不需要这样的哥哥,但同学误把他的拒绝当作胆怯,兴致勃勃地要继续给他介绍。

“别担心,那些哥哥虽然是从扭蛋里来的,但他们都被设定成会真心对弟弟好的好哥哥,听说他们都是用死去的哥哥的灵魂制作的,他们生前就是温柔的哥哥,所以灵魂会被拿来做成扭蛋……”

良田慢慢瞪大了双眼。

 

良田站在扭蛋商店门口,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进脖子里,他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零花钱。

他按照同学的指点,找到了隐藏在市区街道中的商店街,沿着红砖的路面找到那家装潢光怪陆离的扭蛋店,门口的装潢五颜六色得像童话书里的魔法铺子,歪歪扭扭的霓虹灯管组成“扭蛋”二字。良田再三确认商店的招牌,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门。

店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在,几个大大小小的扭蛋机摆在各处,一些看起来已经坏了,一些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玩具扭蛋机,其中最大的一个也最花哨,顶上甚至被挂了一串小彩灯,扭蛋机侧面喷涂着“哥哥”,于是良田明白这大概就是哥哥扭蛋机。他趴在堆满扭蛋的玻璃橱窗努力向里看,这时店里的另一扇小门打开了,一个闪闪发亮的人走了出来,他像个马上要上台演出的魔术师,穿着缀满亮片的西装和金属色的尖头皮鞋,对着良田眨了眨眼。

不用介绍良田就知道那个人一定是店长,因为他已经马上开始熟练地招揽起生意来,他热情地拿出一个长长的、钟摆一样的放大镜对着良田看了一圈,露出笑脸,真奇怪,他连牙齿都是闪闪发亮的。

“欢迎光临,想要买一个哥哥扭蛋?请在这里投币,然后转动这里——”

“我想要我的哥哥。”良田急急地说,“你们这里都是哥哥的灵魂是吗,我想找我的哥哥。”

“你的哥哥?”

“我的,我自己的哥哥。”良田用力点头,“他叫宗太,长得这么高,眉毛和眼睛和我一样,篮球打得特别好——”

“十分抱歉哦这位客人,”店长摇摇头,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本店不提供定制服务,只可以盲抽到扭蛋哥哥哦。”

“但那是我的哥哥——”

“十分抱歉呢,这位客人。”店长仍是摇头,“这里只可以抽扭蛋获得哥哥。”

良田站在扭蛋机前犹豫了,他几次把手伸向投币口又缩回来,店长看着他在扭蛋机前踱来踱去,也不催促,也不劝说,只是微笑着在一边等,似乎料定面前这个小男孩一定会下定决心。果然良田最后咬了咬牙,把硬币用力推进了投币口,表情毅然得仿佛将子弹上膛,然后随着他扭动旋钮,一个圆鼓鼓的扭蛋滚下来,被他一把接住。

良田用双手捧着扭蛋,仿佛捧着珍贵的宝藏,他把眼睛贴在扭蛋壳往里看,似乎想要看到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宗太的灵魂,但他什么也看不到,扭蛋里像是一团沉甸甸的彩色泡泡,完全看不出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这个拿回家以后放在浴缸里泡一夜,第二天就会变成哥哥了。不过泡好之前可不要打开门偷看喔。”店长笑眯眯地说,良田点了点头,兴奋而忐忑地双手捧着扭蛋走出门,外面的雨还在下,他用袖子把扭蛋护在怀里,格外小心地捧着它离去。

 

良田没有把扭蛋的事告诉妹妹安娜,他想如果扭蛋里是宗太,他就可以一口气给安娜和妈妈一个惊喜。他努力装作平常的样子和安娜吃晚饭,扭蛋被他放在房间的书桌上,他一直想着扭蛋的事,反复冲回房间确认扭蛋是不是还完好,终于熬过了晚饭,收拾好餐厅和厨房,他们各自写完了作业,又一起看了会电视,然后安娜洗完了澡,打着哈欠对良田道了晚安,他才悄悄跑到浴室去,重新放好满满一浴缸水,把扭蛋在水面上打开,让里面的东西落进了水中。

扭蛋里似乎包着一个泡泡浴球,落进水中立刻开始冒出剧烈的彩色泡泡来,良田记着店长的话,离开浴室,紧紧关上了门。

良田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到半夜,他一直在想着浴缸里那个冒着泡泡的浴球,正在变成一个哥哥吗,会是阿宗吗,死去的哥哥的灵魂,也许真的是阿宗呢,阿宗会记得他吗,在水里泡一夜真的没问题吗。良田想去浴室看看,想起店长的话又停下脚步,但是万一安娜半夜起床,不小心打开了浴室的门怎么办呢,良田又爬了起来,他干脆坐到浴室门口去,亲自来保卫浴室的一夜平安。

希望可以是阿宗,希望可以是阿宗,他心里默默祈祷着,把头埋在膝盖里。

 

天亮了,天亮得好快,仿佛时间读懂了他的心思,特意在这段按下快进,安娜还没有起床,房间浸泡在淡金色的雾气中,良田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他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推开浴室的门。浴缸里有一个人逆光坐着,看不清脸,但体型瘦瘦高高,看起来像是阿宗一样。良田试着叫了阿宗的名字,那人抬起头,果然是阿宗!他笑嘻嘻地对良田招手,仿佛自己只不过是出门钓鱼刚刚回家,良田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他又哭又笑地向阿宗扑去,阿宗回来了,阿宗终于回来了,他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松开手,他还要去喊安娜出来看,宫城家的孩子以后都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良田醒了。

他坐在浴室门口的地板上睡着了,熹微的晨光刚刚在地板上洒出一层淡金色,屋里一片安静,浴室的门还好端端地关着,里面同样寂静无声,原来刚刚的阿宗不过是一个梦。

良田擦了擦眼角,然后去看挂钟,觉得时间差不多应该可以进入浴室了,他深呼吸了一下调整情绪,推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的窗户更大,浴室里也比外面的走廊更加明亮,浴缸里逆光坐着一个赤裸的年轻人,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孔,但体型瘦瘦高高,看起来和阿宗真的很像。

良田的心跳得要爆炸,他忍住几乎要干呕出来的紧张,向前迈了一步,试探着叫出那个他想了一夜,又或者想了很多年的名字。

“阿宗?”

浴缸里的人闻声抬起了头,良田也看清了他的脸。

那不是阿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孩子,他的头发比阿宗要短,现在湿漉漉地贴着头皮,他的皮肤比阿宗要白,笔直的剑眉亦不似宫城家孩子那样歪歪扭扭,他抬头看到良田,露出一个比浴室内的晨光还要灿烂的笑容来。

“你好呀,我不叫阿宗,我叫三井。”

他看起来友善而愉快,甚至想要站起来和良田握手,但他刚一坐直就意识到自己浑身一丝不挂,于是又蜷起了膝盖,但他仍热情地伸出一只手,似乎在等他未来的弟弟过来主动握住一样。

“你就是我以后的弟弟吗?你可以叫我小三哥哥,或者哥哥也行。”

但良田的脸完全阴了下去,他一步步退到门口,仿佛瞪视着一个擅自闯入的敌人。

“你才不是我哥哥,我要找的不是你。”良田瞪着眼睛说。

名为三井的年轻男孩挠了挠头,不明白为什么面前的小孩会对自己抱这么大的敌意,眼见着小孩没有任何招待自己的意思,但他又不能一直这样裸着坐在浴缸里,于是他扯过一条浴巾围住身体跨出了浴缸,见到三井站起来的良田又瞪着眼睛后退了一步,后脑勺响亮地磕到了浴室的门框上。

三井下意识去关心未来弟弟的脑袋,良田却飞快地闪开,眼睛还恶狠狠地瞪着三井不放,仿佛浴缸里走出的不是人,而是一个要把他家全部吞掉的怪兽,需要良田来一个人对抗危险,但他这样气势汹汹的样子却让三井歪起了头,好像面前站着一只暴躁却可爱的小动物,让他忍不住再次伸出手去摸。良田注意到三井的表情,愤怒地一摔门走出了浴室,三井站在浴室中央思考了一阵,只好裹着浴巾也跟出浴室来,他东张西望地想去其他房间看看,良田的房间门又咚地一声打开,气势汹汹的良田重新出现在走廊中。

“安娜还在睡觉,别穿成这样到处乱晃。”良田把手里的一团衣服用力丢到三井脸上,三井长手一伸,像个运动员似的轻松接到衣服,他把良田的衣裤套在自己身上,肩有点窄,下摆也不够长,稍微一抬手就会露出一截肚子,三井勉强穿着着紧巴巴的t恤,一边注意到良田刚刚说的话。

“安娜?”

“妹妹。”良田说,似乎和面前的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舌。

“那我就也是安娜的哥哥了,我——”

“你才不是我哥哥!”

良田的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走廊上的另一扇门打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短发女孩探出头来。

“阿良?你在和谁吵架?这么一大早的。”

她一边揉眼睛一边打着哈欠。

“你好安娜,我叫三井!”三井见到安娜立刻重新露出灿烂的笑脸,他顾不得短了一截的衣服,煞有介事地向安娜伸出手去,“我是阿良的哥哥,以后也是你的哥哥了,你可以叫我小三哥哥或者——”

“都说了你才不是我哥哥!”

但安娜却握住了三井的手,笑嘻嘻地说:“小三哥哥,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