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田在被子下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打了很久的球让他很累,但他还是毫无睡意。

他们那天真的借了个篮球,打到天都黑下来还不肯停手。良田说那个可以借篮球的小卖部的爷爷认得自己,要三井去借,三井便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自来熟地和爷爷聊天,又大摇大摆地回来,还被爷爷以天太热小心中暑为由送了瓶装宝矿力。良田在球场边的树荫下等,三井走到附近却不打招呼,反而装模作样地东张西望。

“哎,怎么有个小学生!”三井边说边把球抛给良田。

良田接过球就向三井砸去,又被后者哧哧笑着接住。

再后来他们便不知疲倦似的打起球来,轮流攻防,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与对方一决高下,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用力的声音,他们没再多做聊天,只间断着念叨几句“你刚才肯定犯规了”“绝对没有”“你走步了吧”“我脚没落地”“是时候展现我的真正力量”“觉悟吧你”,他们抛下一切心绪只沉浸在篮球中,说着乱七八糟的话,肆无忌惮地大笑大吵,好像一次普通的社团训练,或者全世界只剩下这一方露天的球场,他们像两个普通的球队队友,没有谁是弟弟,也没有谁是哥哥,只有他们自己,打着一场久违的酣畅的球。

两个人都不喊停,一直玩到球场上的灯亮起来,玩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地坐到地上,三井干脆摊平身体躺下去,看着头顶星点闪烁的海边夜空。

“真想打打正式的球赛啊。”他满足地自言自语。

然后他们找到一家便宜且离海很近的旅馆,吃了旅馆老板娘亲手做的鱼肉饭团和昆布汤,再然后他们踩着吱嘎响的地板走进陈旧质朴的小房间,榻榻米上只有一床铺盖,三井立刻就去开壁橱的门。

“你睡这里,我去壁橱了!”三井的行动果断得堪比投篮,但是马上被良田从背后踹了一脚。

“出来睡,睡得下。”良田翻着眼睛指着地上的寝具。

“你还在长身体呢睡眠质量很重要的!你在那睡就好了!”

良田才想起店长说的扭蛋哥哥在签订正式契约前不会长大这件事,这段时间来他几乎忘了三井是扭蛋里泡出来的,三井已经如此理所当然地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久到几乎他的生活中又要遍布三井的痕迹了。

良田看了一眼已经爬进壁橱的三井。

“随便你在那睡吧,不过我提醒你,”良田的语气逐渐阴森,“这边潮热又临海,屋子角落和壁橱里经常出现虫子的。”

“不……不就是虫子嘛!我我才不……”

“白蚁,蟑螂……”

“没没没事只不过是……”

“……马陆,蜘蛛,蚰蜒,蜈蚣……”

“啊啊啊啊啊啊!”

……

最后他们终于躺下了,三井侧着身体谨慎地让出大部分空间,连薄被都只扯到了盖住肚子的一点点,良田觉得自己只要从三井僵硬的背后轻轻推一下,他准可以一路从榻榻米滚到墙边。

后来三井终于睡着了,他睡着以后就放松了身体,终于转过身子好好地躺平,胳膊更是自由地横向展开,直接砸到了良田脸上。

良田不爽地把那条无拘无束的胳膊扔回去,背过身整个缩进了被子里。

他睡不着,他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比如背后睡得手脚张开的三井,他看起来确实不像个哥哥吧,一般的哥哥会带着弟弟离家出走吗?虽然凶起来挺吓人,但明明连打架都不太会,看起来和叛逆两个字毫不沾边,良田忍不住想象了一会叛逆三井成为不良少年的样子,留着长发,裁短制服,嘴里骂骂咧咧……他拼命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把熟睡的三井吵醒。

三井还是人类时拥有怎样的过去?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呢,良田不知道,而扭蛋商店看起来也并不在意这个,只要现在可以按照指令当一个好哥哥就可以了,毕竟都是死去的灵魂化作的扭蛋,那三井又是怎么死的,他的死亡背后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伤心的家呢。

而阿宗的灵魂会不会已经在别人家当了新的哥哥,现在也在教新的弟弟打球了呢。

良田看着天花板不断想着这些问题,不知翻来覆去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良田一清早就醒了。

他睁开眼后迷茫地地发了一会呆,然后慢慢发觉自己这么早就醒了的原因:那个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断制造噪音的人。

“海上朝霞——真美啊——”那人竟然把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对着远方呼喊,然后他快乐地回过头来,看到已经坐起来的良田:“还很早呢,你不再睡一会吗?”

“不睡了!”已经被吵到毫无睡意的良田气哼哼地把被子踹开。

两个人在房间里吃了三井买回来的面包和牛奶,三井竟然已经出去溜达过了一圈,不仅买了早饭,和旅馆老板聊了天,甚至熟门熟路地去球场转了一会,良田低头喝牛奶,心想不知道刚刚有没有小孩在那里玩,以供三井再过一把打球和当哥的瘾。

吃完早饭他们一起出门,良田提出想要去一个地方看看。

三井欣然答应,他跟着良田走过长长的海边小路,沿着海岸线一直走,踩过细密的沙滩,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巨大的礁石——延伸到上面变成了小山,岩石和泥土混在一起,三井爬得十分艰难,而良田倒是熟门熟路,他几下就蹿到了上面一个若隐若现的山洞口,对着三井露出嘲笑的脸。

等三井终于爬上去,他的鞋已经沾满了狼狈的泥巴,良田弯腰钻进山洞,三井跟进去——他的额头重重撞到洞口。

“这是,我和阿宗的秘密基地。”良田对着狭小的山洞空间和堆放的各种杂物潦草地比划了一下。

“打——打扰了。”三井不由自主地对着空气说。

三井小心地迈过几个箱子,找了块空地坐下来,而良田已经像回到家一样,熟练地在木板下面翻找了一会,抽出一架已经掉了轮子的玩具飞机来。

“这是宗太发现的地方,我们背着妈妈偷偷来这里玩,花了半年把它建成我们的秘密基地……”良田用手操纵着飞机从三井面前低空略过,“这个飞机是阿宗的,搬家前妈妈要把阿宗的东西都扔掉,我就把很多东西藏到这里来了。”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不是已经坏了就是落满了灰尘,被藏在山洞中浸泡在潮汐和风的声音里,阿宗买的篮球杂志,阿宗的挖沙小铲,阿宗书包上的挂坠,阿宗和良田一起买的篮球,三井看着这些东西,仿佛良田在将附身于这些碎片上的阿宗灵魂引荐给自己。

三井不说话,除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已经放掉了气的篮球,良田也不需要他说什么,良田那自顾自的介绍仿佛在说给自己,三井听了一会便去看另一侧的石壁,那里有长满青苔的平坦石头,仿佛天然的绿色画板,被人用尖锐的小石子刻下了很多东西,有简笔画的小人,一个矮的刻着“安娜”,中间的刻着“良田”,最高的刻着“宗太”,下面还有歪歪扭扭的小字,深浅不一,看上去是不同的时间里刻上去的,最早的、几乎要被青苔重新覆盖的小字刻着“想要爸爸回来”,但是被划掉了,后面又断断续续地有新的字出现,“想要新球鞋”“想要长高”“想要成为球队首发”“想要数学测验合格”“想要一只小狗”,仿佛一个小孩藏在这里的心愿低语,但是这些字亦全都被划掉了,几道非常用力的粗暴划痕把它们一口气全部划掉,同样的划痕在最下面刻上了最用力、最潦草的话——“想要阿宗回来”。

三井的手轻轻从那些过去时光的痕迹上抚过。

“你在看什么哪?”良田探头过来,三井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拖过一只满是灰尘的旧风筝把石头遮住了。

“我想起个事情来,”三井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他猛地站起来,结果头又撞到了山洞的顶上。

 

良田等了足足快一个钟头,三井才东倒西歪地爬了上来,看起来比上一次还要狼狈,良田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一个大盒子,他一路上小心维持盒子的平衡,这下不光裤子和鞋,他连衣服都沾上了泥渍。

“大的要提前订做,临时只能买到这种小一点的了……”三井有点失落地瘪瘪嘴把盒子打开,抽出了一个塞满草莓和奶油的小蛋糕,又掏出一块写着“Happy Birthday Ryota”的生日牌,端端正正地插在蛋糕上。

良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着那块圆圆的雪白色蛋糕,和上面薄薄的巧克力片。

“这是什么?”

“生日蛋糕啊。”三井奇怪地看了良田一眼,“上一次你没吃到生日牌吧,我给你补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又在盒子深处继续掏,他掏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圆蛋糕,又拿出“Happy Birthday Sota”的牌子摆在上面。

“好啦!”三井仔细调整了一下生日牌的角度,终于满意地拍拍手。

“你……”良田觉得自己已经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的神秘行为了,“你买这么多干什么啊!”

“给你和阿宗都再过一次啊,我们不是来找阿宗的吗?”

“那也不用买两个吧什么意思!”

“可是可是,”三井挠挠头说,“这样良田就一直吃不到完整的生日牌了啊。”

三井边说边开始分蛋糕,他切下草莓最多的一块放在纸盘上塞进良田手里:“我没见过阿宗,听你和安娜的描述他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哥哥吧,了不起的阿宗有自己的蛋糕和生日牌,了不起的良田也要有,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

良田没管蛋糕,他拿起自己的生日牌反复端详,好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然后他把整块巧克力牌都丢进嘴里,腮帮子被撑出一块直角的凸起,他像只松鼠一样咔嚓咔嚓地嚼,嚼得嘴角都是巧克力渣。

“这什么巧克力,也太甜了吧。”他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评价。

三井哎哎地叫了起来:“怎么先吃生日牌啊!还没许愿呢你得先许生日愿望!”

“免了吧,”良田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的愿望从来都没实现过。”

三井从两个鼻孔猛烈出气,仿佛很失望的样子,他低下头对着蛋糕双手合十闭上眼。

“那我来替你许愿,我许愿良田的愿望都能实现。”

“嗤……又不是你过生日!你许愿有什么用啊!”

“我许愿才是最有用的,”三井认真地闭着眼说,“我可是哆啦O梦。”

良田的表情奇怪地抽动了一下,在要哭和要笑之间挣扎一瞬,最后他抄起一块奶油抹到了三井脸上。

两个人终于把两个蛋糕吃得干干净净,蛋糕很小,三井把良田的蛋糕大部分都留给了良田,于是良田要他吃宗太的那块,三井连连摆手说不了吧这是给阿宗的,还没说完就被良田硬塞了一个草莓在嘴里,差点仰面翻倒。

“借给你吃,借!阿宗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而且阿宗不在家,现在家里的队长是我!我说了算!”良田示威似的挥舞着蛋糕叉。

“好……好的队长。”三井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叉起一大块蛋糕塞进了嘴里:“等阿宗从小岛上回来,我再请他一块蛋糕赔他。”

“好。”良田拿起了阿宗的生日牌走出山洞,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金灿灿的碎片平铺在海面上起伏成摇晃的波光,一层一层从海的尽头流淌回来。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见过阿宗了,他心底一直想要见到却又畏惧去面对的阿宗,在过去被他想象了无数次各种可能性的阿宗,他已经不再相信和抱有期待的阿宗,他给三井讲那个童话结尾的时候他没有相信,三井说我们去找阿宗的时候他没有相信,但他现在突然相信也许阿宗真的在这里,如果在这里也不奇怪,笑嘻嘻地吹着外面灌进来的海风,伸着懒腰晃着脚,说良田已经长这么大啦,现在良田是家里的队长啦,吃了我的蛋糕记得还我啊,这个小子是谁看起来怎么这么弱,感觉篮球打不过我。良田想着这些淡淡地笑了,他好像一个潜泳很久的人终于浮上海面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洒满阳光的空气。

然后良田把生日牌抛向了大海,浅色的巧克力小牌被下方冲上来的海风托起,在空中翻转几下落入金色的海面。

“我们回家吧。”良田扭头对三井说。

“好。”三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