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良田放学回家,家里果然没有了三井的踪影。
良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壁橱的门还半开着,三井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他的任何痕迹,哦,他原本就没有多少痕迹可以留下,三井没有自己的记忆,没有自己的过去,也没有自己的东西,他只要一离开,就仿佛从没有来过。
“如果这也是良田的心愿,我也可以帮你实现的。”
三井前一天的话仿佛还在空空的壁橱里打转。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这样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走,为了遵从“让弟弟高兴”的指令,就连自己的存在都可以放弃吗?
但良田没有任何的高兴,他觉得自己本应当松一口气,但一些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心上,是与他共处很久的、熟悉的阴郁情绪。
最终这个人也这样,因为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离开了,好吧。
良田慢慢退出房间,站在走廊上发愣。
在客厅看电视的安娜听到声音探出了脑袋,她嘴里叼着棒冰,说话含含糊糊地粘连着。
“你回来了啊今天晚一点吃饭,家里的黄油用完了,小三哥去买了还没回来呢……阿良?阿良你生气啦?你生什么气呀!”
一定要把三井这个人退货吧!
良田生气的时候这么想。
一定要退货!
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还这么想。
当他走出房间,发现已经醒了的三井正在精神十足地帮安娜搅拌鸡蛋,他对着良田笑眯眯地挥手,从筷子尖飞出一块蛋液到良田的脸上。
……一定要退货!
几天过去了,良田还是没能走进扭蛋商店。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退货”这个词总让他觉得心里别扭,或者他只是想等待一个契机自然发生,比如三井其实怀有不可告人的邪恶目的,总有一天会露出原形……而在这几天里,三井已经以惊人的速度融入了良田和安娜的生活,变成了他们真正的家人,他摸清了良田的心理界限在哪里后便逐渐在安全距离中自如地随性起来,仿佛旺盛的绿藤带着旋风般的生命力入驻,要把柔软的叶片伸到各个地方去。
三井热情地加入到安娜和良田轮流的家务中,先是强行在良田和安娜写的排班表上挤进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毛巾系在头上干劲十足地动起手。不过三井虽有干劲,却对家务不甚擅长,尤其是厨房相关的各种事情,安娜和良田吃了几顿内容不明的饭后便决定让三井远离炉子和锅,只做些洗碗和洗菜一类的下手活。
“这不是很好吃嘛!”三井把已经散成一堆炒蛋的玉子烧塞进嘴里,眉毛想皱起来,但被他用坚强男儿的毅力强行忍住了。
“啊哈哈哈,但是土豆沙拉好吃,沙拉好吃!”安娜以鼓励的语气把自己的玉子烧也倒进了三井的盘子里。
“沙拉是我做的。”良田面无表情地去拿垃圾桶。
但这一点也不能让三井气馁,他像个会自动散发光芒的小恒星,总要流露出他那似乎与生俱来的小小骄傲,偶尔还会炫耀一样地挺直腰杆以显示自己在三人中格外突出的身高。良田仍然满心不服,但他不得不承认三井的到来让两个人都轻松不少,三井走起路来像运动员一样矫健,他的脾气还很温和,心甘情愿地为两个人付出自己的力气,偶尔被安娜取笑也会露出兄长般的笑容。安娜和“小三哥”的关系已经变得很好,也越来越可以自如地拜托三井帮忙,小三哥帮我拿一下柜子顶上的书,小三哥替我写国语作业,小三哥帮我录下午4点的电视剧,小三哥牛奶没有了快去买一点晚饭要用……
三井虽然在口头上彻底放弃了“哥哥”的身份,又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在日常中找到一丝丝作为兄长的存在感,良田敏感地发现这一点,因此他面无表情地在家里来来去去,除了三人商定好的家务分工外从不找三井帮忙。
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这一天下午又下了一场急雨。
突然而来的大雨把放学的良田困在了半路的屋檐下,一同挤在屋檐下的还有上次那几个男孩子。
上次那件事过去后,也许“有哥哥帮忙出头”这件事震慑了他们,也许是别的原因,那些男生没有再找良田的麻烦,良田也懒得把这件事告诉老师。在他看来,将霸凌的事情告诉老师、公布于全班、以后要在全班同学同情的目光下行走、甚至连妈妈可能都要被请到学校来,是一件比挨了几拳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事,妈妈不会责怪他,但妈妈会叹气,会让家里一些他不喜欢的浓重空气又沉闷几分,因此他仍好端端地上学放学仿佛无事发生。
而此时他们被雨幕一同关在屋檐下,良田对他们没有甚么想法,甚至懒得看他们,亦不想和他们呆在一起,良田伸手感受了一下雨势的大小,思考用书包挡雨冲回家的可能性,但他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第一步,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就冲到了屋檐下。
三井打着伞跑过来,他看起来沿途在各个可以躲雨的地方搜寻良田,现在终于锁定了目标,他把夹在腋下的另一把伞递给良田,咧开嘴露出笑容。
良田有点惊讶地看着三井,仿佛有一点小小的骄傲在心里轻轻划燃,一点在此时此刻悄悄冒出的虚荣心突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一刻有人来接他回家,这一刻他便仿佛赢过了其他人,但良田把它们都藏在高高抬起的眉毛后面,他默默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在另一边努力贴墙不被雨雾打湿太多衣服的男孩们,大雨好像把所有人的外壳都无情剥掉冲走,不管平时多跋扈的人,没有了雨伞的防御,在这场大雨里都是一样的狼狈和落魄。
三井也回头看了看那些男孩们,目光从他们打湿的裤管和鞋上飘过。
三井突然把自己的伞递到那些男孩面前。
他的伞递得自然而然,仿佛除了良田以外,他亦是来给他们几个送伞的一样,几个男孩原本就在谨慎地盯着三井看,这样的举动吓了他们一跳,一时竟然没人敢接。
“不要的话我就把伞丢在这了。”三井眼睛一翻看着屋檐大声说。
终于,为首的最高最壮的男孩小心地伸手接过了伞,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样才对嘛,男子汉怎么能婆婆妈妈的。”三井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只有一把伞,你们挤一挤,可别着凉了——伞就交给你负责,你可要把所有的弟兄都好好送回家啊!”他突然严肃地拍了拍接过伞的男孩的肩,郑重其事得仿佛要委以重任,三井的语气如此真诚而自然,被他拍肩的男孩不由地站直身体点点头。
“真可靠!”三井对男孩比了个拇指,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离开,他虽然已经淋湿了一大半,但这样的转身甚至有几分潇洒,连头发上的水珠都写着男子气概四个字。
浑身男子气概的三井没走几步,就被一巴掌狠狠拍到背后。
“怎么说,拿我们家的伞耍帅!”良田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三井,雨水从三井的额头流下来滑到了鼻尖。
“他们明天就会把伞还给你的,信我。”三井自大地笑笑,然后又挨了良田一巴掌。
“到伞里来!要是感冒了我们可没空陪你去医院!”良田把自己的伞举高了一点,好把三井也一并纳入伞下,三井依言钻进雨伞,但他实在比良田高出不少,雨伞潮乎乎的布面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头。
“要不然把雨伞给我来打——”
“你不会矮一点吗!”良田没好气地一把拽住三井的领口,一边把他悄悄退到伞外的半边身体重新拽进来,一边扯得他弯下腰去。
“好,好,别拽——别拽了衣服要坏了!”三井大呼小叫着降低高度,他好像站在矮人的山洞里一样弯下腰缩起脖子,配合着良田的高度慢慢走起来。
第二天良田走进教室,已经把前一天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他还在思考着国文作业,突然被人丢了一把伞到桌上。
是三井前一天借出的伞,不仅完好无损,而且折叠得十分用心,每一道折痕都被悉心地梳理到同一侧,排列成细密的裙褶,仿佛刚从商店里买回来一般。放伞的男生站在良田的课桌前没有离开,他把伞放下后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他的其他同伴从教室的各个位置偷偷看过来。
“咳,替我们把伞还给……宫城哥。”
什么东西?
良田瞪大双眼,然后反应过来他们大概是把三井当成了自己的哥哥,良田在心里默默地呸了一声,努力让回答的语气平淡。
“噢那个是……是远房亲戚,不姓宫城的。”
“那就,替我们还给,还给大哥,也替我们转达谢谢大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人在提到三井时眼底会浮现出一丝——一丝敬佩和向往?为什么他们突然变得好像个憧憬大哥的小弟一样规矩?良田赶紧抓起课本掩盖住表情的变化,上课铃响了,所有人纷纷回到座位,良田松了口气,一边狐疑地想那些人看到的三井和他看到的三井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良田放学回到家时,三井不在家,安娜正在看电视,见到良田一路张望着向客厅走来,便放开一直咬在嘴里的布丁勺。
“小三哥出去买东西了,鸡腿肉和洋葱特价呢。”
“噢。”良田回答,被安娜察觉到自己在找三井这件事让他有点不自然,他挠挠头,把书包里的折叠雨伞出抽出来放到鞋柜边,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壁橱敞开着,三井的被子整理得整整齐齐,良田的篮球丢在地板上,看起来又被人忘记收进球包里。
一定是三井拿出来的,三井自从发现了良田的篮球,就每天把篮球拿出来看。他把篮球放在手里反复摩挲把玩,让球在手上绕过身前又绕过身后,每到这个时候他的表情会凝滞一下,仿佛突然坠入云雾,三井对篮球的控制十分灵活自如,他从球皮的磨损看出良田应该是个经常打球的人,便去问良田怎么不去打球,但良田没有吭声。
良田转入这边学校后还没有再打过球,他去学校的体育馆附近溜达过,篮球部的人们在里面热火朝天地练习,有些人看起来很不错,有些人的动作一塌糊涂,但他只是看了看就走了。
搬家来这边以前,他几乎每天都要打一会篮球,他从一年级时就跟着宗太学篮球,小学时也曾和球队一起参加儿童比赛,篮球的痕迹像年轮一样布满他们曾经生活的那个木房子里,他在门口的水泥路面上练过运球,在离家不远的球场上打过一对一,门口丢着他的球鞋,衣架上挂着他的球衣,书桌上躺着他的护腕,玄关丢着他的篮球,还有更多的痕迹是宗太的:球衣是和宗太一样的颜色,因为他和宗太属于同一支球队;他们的护腕是同样的款式,因为那是在一起买的;篮球是他和宗太一起打过的,在屋前屋后球场上都打过,摸起来好像还能听到宗太拍着球冲上前去的声音。
家里满是篮球的痕迹,篮球上又满是宗太的痕迹。
宗太离开后,妈妈回避着关于宗太的一切,连带篮球也被她一起剔除出了视野,她把宗太的一切东西都丢掉和封存,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连宗太离开这件事本身也一起消失。在小学的某次比赛后,妈妈就再也不来看良田打球了,他感觉到妈妈的目光在躲避打球的他,于是他也沉默了,他悄悄地抱着篮球走到角落里去,搬家的时候把篮球装进袋子、封进箱子里,他还没有把它主动拿出来过。
对妈妈而言,篮球是属于阿宗的,他想,那什么是属于我的呢。
这些事他没有对三井说过,这几天妈妈不在家,他不止一次地想妈妈回来后见到三井会做何反应,会欣慰吗?有三井可以成为家里的队长了。会像拒绝篮球一样拒绝三井吗?毕竟没有人可以代替阿宗。
但三井也不会想这些事,他只是看到包里有球,就会将球拿出来,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连叫良田打球都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你都有篮球了为什么不打球嘛!”
“为什么有球就要打啊!”
“咦,”三井奇怪地看着良田,仿佛他问的才是闻所未闻的奇怪问题,“有篮球说明你喜欢篮球吧,喜欢篮球当然要打球了,篮球多好玩啊。”
良田背过身子不说话,但三井的话还是像被风吹来的种子,悄悄地在角落留下。
他起先开始打篮球只是为了和阿宗一起玩,那时他才刚要上小学,连将篮球抛出去都费力,阿宗给他买了一个儿童用篮球,他就抱着球跟在阿宗后面跑,学拍球,学运球,学怎么把球扔出去,他第一次成功上篮的时候用力过猛连自己都摔倒在地,但是眼睛还追着抛起的篮球,轻轻落进那个金属环中的篮球,好像慢动作一样在夏日的空气中闪闪发亮,阿宗哈哈笑着把他拉起来,说怎么样,篮球好玩吧!
好玩,他天刚亮就爬起床练球,午休的时间也不肯闲着,总要到外面去玩一会篮球,有时候阿宗和他一起,有时候他自己练,对面的阿婆都说小良这么刻苦以后是要当篮球运动员的呀,妈妈也笑着说这下家里有两个篮球狂了,而他还在想着刚刚的动作悄悄笑,他的假动作连阿宗都可以骗到了。
这些事啊,已经随着阿宗的消失而变成只有良田自己知道的尘沙。
良田把三井忘记收起来的篮球捡在手里。
不知道三井摸了这颗篮球多少次,他看完了良田的所有篮球杂志,他还会向良田问很多篮球的问题,问一些NBA球队,问他之前打过的比赛,问他一般打什么位置,问他喜欢的球星。三井看起来十分需要有人和他谈论篮球,因此他和良田聊起篮球的时候总会很高兴,而良田和他讲篮球时亦不会觉得有往日的沉重,不了解宗太、也未涉入过那段宗太和篮球过去的三井像是从外面卷来的一股凉风,把覆盖在篮球上的尘埃、泥土、泪水和过去都轻轻拂掉,在这股凉风中篮球只是一项体育运动。
而良田只是一个普通的、篮球打得还挺好的小孩,赢过一些人,也输过一些人,赢了的时候会开心,输了的时候会生闷气,但很快又会更加用心地练习。
而这颗篮球,熟悉的颗粒触感,不软不硬,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只是个篮球,一个普普通通的篮球。
出去打一会篮球吧,良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