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和三井的家里有三只生物:Miyagi、Mitsui和Mikan。
Miyagi是一只头发微卷的小个子人类,Mitsui是一只短发清爽的高个子人类,而Mikan……是一只两岁的金毛寻回犬。
它的名字是三井取的,它最初来到这个家时没有固定的名字,宫城倒是想要郑重其事地取个好名字,为此在词典里翻找了好几天,想寻得一个可爱又响亮的字眼,而三井却随心所欲地叫那只还总是四脚朝天的毛团子,波比,毛毛、球球、乔丹、拖鞋、勇助、豆包、喂、宫城良田、嘬嘬嘬嘬嘬……他想到什么词就随手摘出来丢给小狗,仿佛认定了小狗一定会懂他的意思。而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小狗虽然不懂,但听到三井的声音,便每次都欢欢喜喜地摇着小尾巴向他身上猛冲。终于有一天宫城忍无可忍,在三井带着小狗一人一身灰土从外面玩耍回来的时候,用大汤勺逼着三井一定要给这只淡黄色的毛绒绒生物确定一个响亮的大名。
“那,蜜柑(Mikan),就蜜柑吧!”三井一眼看到餐厅桌上大袋的新鲜蜜柑,那是从老家寄来的,金色的酸甜味在餐厅里盈溢出汁水,让人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三井觉得这个名字很好,蜜柑圆滚滚,小狗也圆滚滚,蜜柑金灿灿,小狗也金灿灿,蜜柑香喷喷,洗过澡的小狗也香喷喷,他们都喜欢蜜柑,他们也都喜欢小狗。
宫城挑了挑眉毛,手指从水果光滑的表皮上划过,在蜜柑味的餐厅与恋人交换了一个亲吻。
“也好,这样我们就都是Mi开头的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从名字上就是一家人啦!”三井蹲下抓起小狗的两只前爪一晃一晃,笑得合不拢嘴。
时间一晃,蜜柑来到这两个人的家已经一年半。
蜜柑非常喜欢这两个人类,虽然他们一年的很多时间都在外面“玩球”,只有“休赛期”(蜜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它也喜欢这个词的发音)会回到这里,平时会有其他人上门带蜜柑散步、为它准备食物,但蜜柑还是见到那两个人的时候最为高兴,蜜柑也喜欢玩球,那两个人也喜欢陪蜜柑一起玩球,玩球的时候可不就是不想回家吗,蜜柑觉得自己十分理解。
最近这两个人又因为假期回到这个小房子里,而蜜柑也即将迎来它的两岁生日。
生日是什么,蜜柑并不明白,它只知道这是一个很好听的词,当说到这个词的时候,那两个人都会非常高兴:不管是谁的“生日”,他们都会搞出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比如顶在头上的小皇冠,会炸出彩色纸屑的纸球,还有漂亮又美味的食物,然后他们会一起拍照片,一起出去玩,所有的“生日”都是蜜柑最最开心的日子,因此它非常喜欢生日。
但这一次的生日,那两个人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好像有阴云笼罩在家里,这个预兆在更早的时候就出现了,蜜柑发现他们三个在一起玩耍的时间变少了很多,更多的时候只剩下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孤零零地扔着球,连说笑声都没趣地沉入水中。虽然他们对蜜柑仍像过去一样,还是会笑眯眯地摸它的耳朵、为它买来好吃的饼干,但见到另一个人时便只剩下沉默。他们一声不吭地吃饭,一声不吭地收拾,偶尔有人开口,不出三句便会以叹气或冷笑告终。有时他们会突然大吵起来,在蜜柑生日前一天便吵了,生日当天又吵了一次,蜜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很害怕那两个人脸上的表情。
“你又这个样子我真的和你没话讲。”
“呵,是谁先甩脸色?每次最后都怪我?”
“你……走了蜜柑!去散步!”
吵架总是由某个人忍无可忍的大喊中断,宫城闭上眼睛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驱散一般大步冲向玄关,用力蹬进跑鞋,拎着牵引绳对蜜柑大声招呼。
蜜柑迷茫地看着屋里的另一个人,三井揉着眉心坐在沙发上仿佛一堵阴沉的石壁,对玄关的一切视而不见,把世界都隔绝在自己外面。牵引绳套在蜜柑身上,宫城拉着绳子便跨出了门,蜜柑叫了两声,但没有一个人理会,它不断地回头,希望三井会在最后一刻追上来,像过去一样笑眯眯地说全家出动咯!但三井一动不动,宫城也没有回头。
另一个人呢?为什么不一起散步?他们为什么再也不一起散步了呢?蜜柑不明白,它喜欢散步,但它不喜欢这样出门。
他们在附近的小公园里慢跑了一阵,宫城心不在焉,最后干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愣,他先是恶狠狠咬着牙,把脸颊绷得像礁石一样坚硬,然后又慢慢瘪下去,像一朵无精打采的风干蘑菇,失神地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
蜜柑轻轻舔了舔宫城的手,但是连这一招都对他失去了作用,宫城几次仿佛要哭出来了,但终究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他最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蜜柑,以后和我一起生活好吗?还是更想和那个人一起?”
他明明在念蜜柑的名字,听起来却像是在说给自己,蜜柑没有明白宫城的意思:为什么要做这种选择?他们不是在一起生活的吗?蜜柑不能再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吗?
但宫城也没有解释,他牵着蜜柑回到了家,三井坐在餐桌前等他,餐桌上没有食物,他脸上也不是准备吃饭的表情。
“坐吧。”三井听到玄关的声音后没有抬眼,指了指对面的餐椅。
宫城还在低头为蜜柑擦脚,他愣了一下,捻了捻刘海笑了。
“你决定啦。”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仿佛刻意扭过一般漫不经心,一字一字地往地板上掷,“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嗯,就在今天说清楚吧,趁归队之前。”三井的语气始终淡淡的,没有多少感情流露出来,公事公办地仿佛谈生意,“正好我队主场不在这里,我可以搬,明天我就找搬家公司——”
“蜜柑怎么办?”宫城打断三井的话。
三井愣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养了近两年的狗要怎么办?那不是家具不是衣物,不是一件可以随便抛弃的东西,那是一只见了他们两人都会开心地摇起尾巴的狗,甚至和他们一样都是Mi开头。
“我不知道,”三井看着桌子说,“你想要的话可以让它留下,你不要的话我就带走——或者让它选。”
让它选,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扭头去找蜜柑,往常蜜柑都会趴在餐桌下面,啃着他们某一个人的拖鞋,或者坐在沙发边,等他们聊天结束就摇着尾巴叼球过来玩。但是今天的蜜柑不在,桌子下或沙发边都没有,也不在它最喜欢的阳台上,也不在塞满小玩具的狗窝里,蜜柑躲在他们卧室的床下面。
他们总是不让蜜柑进卧室,把卧室的门牢牢地锁起来,蜜柑听到卧室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去挠门,还要被两个人轮番教育。但是最近卧室的门渐渐不再上锁了,蜜柑即使溜进去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三井最近都抱着被子出来在沙发上睡,起初蜜柑还很高兴,跳上沙发与三井滚到一起,但是渐渐地它也不再摇尾巴,因为那间曾经充满神秘感的卧室现在变得如此冰冷。
蜜柑走进卧室,一心希望两个人可以停下那些可怕的对话,再像过去一样赶来阻止自己,但他们谁也没有理睬这只无精打采的狗,蜜柑慢腾腾地钻进床底,床底的灰尘和空气一样冷,它发现了一只袜子,是三井的,但三井已经很久不肯在这张床上睡觉了。
蜜柑把头搁在自己的爪子上,努力靠向床下的最深处,它希望可以离餐厅再远一点,希望自己敏锐的耳朵可以不要再带回关于餐厅那场争论的任何声音。它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它可以感觉到,陪了他们近两年的小狗以自己的直觉猜到了他们的话,那两个人要分开了,不止是不在一起睡觉,不止是不在一起吃饭,也不止是不在一起陪蜜柑出去玩,他们要分开了,彻彻底底地离开对方的生活,再也不会一起出现了。
慢慢地,蜜柑流下了眼泪。
名为蜜柑的金毛犬,从连路都走不稳的淡黄色小毛团无忧无虑地成长到现在,以为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它以前从不知道世上有什么需要忧心和悲伤的事情,但它现在偷偷趴在床底哭了,蜜柑不知道要怎么办,它在心里一遍遍地想,请他们不要分开,不要分开,我不想要他们分开。
我可以不要生日,不要球球,不要饼干,不要玩具,不要散步,如果有狗狗神仙的话……请不要让他们分开,不要让他们其中一个人就那样走。
狗狗的眼泪打湿了它眼角的绒毛,打湿了爪子,打湿了地板。
流着泪的蜜柑渐渐睡着了,它梦到两个人像过去一样对它大笑,对它伸手,拉着手和它一起去散步,于是蜜柑在睡梦中又笑了,未干的泪珠在黑暗中流动着魔法般的光彩。
宫城和三井最终在床下找到了睡着的蜜柑,也许是狗狗蜷缩的样子太过可怜,他们谁也没忍心把它叫醒,他们甚至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一股无言的负罪感让他们决定不打扰这只伤心狗狗的睡眠。
明天再说吧,他们互相用眼神这样示意着,反正最核心的决定已经达成一致,因此他们不介意把细枝末节推到第二天,然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觉得困了,也许是吵架让他们全都心力交瘁,于是他们各自去睡觉,一个去床上,一个去沙发上,没有道别,没有晚安。
夜晚渐渐过去,太阳从阳台的一侧悄悄冒头,房间里正逐渐变得明亮起来,晨光爬上沙发和床沿,两个人都还在睡。
三井是第一个醒来的,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感觉到搭在肚子上的毛毯滑到了地板上,他闭着眼睛伸手去捞,一下,两下,没有捞到。
沙发似乎变高了,他的手甚至没有触到地板,三井极不情愿地睁开眼,沙发似乎变大了,但这一觉却格外让他腰酸背痛,他打着哈欠去揉眼睛,却感觉无论是眼睛还是手,似乎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一低头,看到了一只长满绒毛的白色爪子,三井吓得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下意识“站立”,竟然是标准的犬科生物四脚着地。
“见鬼?噩梦?宫城!宫城!!”
仿佛为了回应三井的猜想,卧室里传来一阵不似人类的哼唧声,一只顶着熟悉卷毛的棕色小型犬正在偌大的双人床上抬起头,被子像沉重的泥沼几乎把它完全淹没,让它睡得十分难受,小狗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头撞进来的三井,他们两个的眼睛中映着彼此的样子:一只白色的德国牧羊犬和一只棕色的泰迪,面面相觑,目瞪狗呆,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3秒钟后,这间不大不小的公寓里爆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宫城和三井的家里有三只狗:一只狗和两只狗。
距离两个球员结束假期归队还有1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