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三井不在家。

宫城还是只狗,这是当然的,两个人因为流浪狗军团耽误了一天,谁也没能研究明白去宠物店的路线。

但是他们归队的日子逐渐迫近,“变回人类”已经越发不可拖延,前一天晚上睡觉前,三井突然看着墙上的日历沉默了一会,嘴里正在嚼的狗粮漏出一粒弹到地板上。

宫城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没有说破,两只狗心事重重地各自睡了。

但第二天醒来的宫城发现沙发上空无一狗。

 

蜜柑还在,蜜柑趴在三井的新行李箱里睡得正香,一副把这里当成自己永久新窝的架势,但屋子到处都没有三井。

宫城眼珠转了转,去嗅沙发上的毛毯,浓浓的“三井味”从这里起源,拖出看不见的轨迹延伸进卧室,在床前逗留了一会,又无声无息地拐出房间。三井大概醒得比较早,醒来以后便进卧室走了一圈,不知为何在宫城的床前站了很久,看着像块小手帕一样丢在被褥中间的卷毛堆,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然后他决定让宫城继续睡,自己又回到客厅。三井的气味到了玄关——玄关的矮柜门开着,被好好收纳在里面的塑料袋掉出一地,显然被某些不懂事的狗刨过,而装狗粮的大袋子歪倒着,里面好像被人挖去了一大块,仿佛作为答案一般,一颗散落的狗粮躺在附近,又一颗,再一颗,零零星星好像童话里标识道路的钱币一样一路落到门口。

谜底已经再明显不过,三井鬼鬼祟祟地又装了一袋狗粮(袋子还漏了),大概是出门去看望小巷里的流浪狗兄弟们了。

别问为什么是兄弟,三井就是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狗,就算那几条狗突然开始站起来喊咪酱,宫城也一点都不会奇怪。

明明昨天已经给出去了不少狗粮,难道三井要把那几只狗真的当做小弟一样统领起来吗?他在前一天已经决定定期去球场巡视安全,现在眼看着要把小巷也一并纳入辖区,就算这样,有必要像做贼一样吗?宫城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地上的狗粮,把它们一颗颗叼回了蜜柑的饭碗,他预备就用这个表情等三井回来,看看他到底会作何解释。

但是三井一直没有回来,直到蜜柑睡醒、高高兴兴甩着舌头和尾巴向宫城扑来,直到宫城用橡皮球球陪蜜柑玩了个尽兴,直到百无聊赖的宫城干脆开始按照记忆用爪子在地上规划去宠物店的路线,直到刚刚能斜入窗口的太阳已经慢吞吞地爬到天空正中,就要不情愿地向另一边倾斜下去,三井还是没有回来。

宫城终于开始逐渐紧张起来,一部分理智告诉他三井虽然看起来狗模狗样,但好歹也当了20多年的人类,总不会真的出什么离奇的事故,但他大脑的另一部分在汪汪大叫着(听起来很像三井的声音)提醒他:那可是三井寿,脾气说来就来的三井寿,脑子一热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与此同时宫城的脑子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播放起各种想象碎片:出交通事故、被其他野狗欺负、被收容组织抓走……

宫城跳起来就奔出了门,不忘带上蜜柑。

 

宫城循着气味直奔流浪狗军团藏身的小巷,果然看到三只狗正围着一个破洞的塑料袋大吃狗粮,看到宫城和忠实的护驾蜜柑,三只狗充满敬意地停下动作。

“汪汪!”“汪汪!”“汪汪汪!”它们摇着尾巴争先恐后低头,宫城猜它们大概又在喊老大。

“你们的大哥呢?”宫城问,一边学着三井的表情瞪了一下眼睛,又用前爪踢了踢那还带着牙印的狗粮袋,三只狗明白了宫城的意思,一只向巷外跑了两步,另一只用鼻子努力指向外面那些来往的人类,叫了两声。

“他和人类在一起?”

流浪狗叫了一声表示肯定,对着远处牵狗经过的人类又叫了一声。

“他被别人牵走啦?”

宫城露在外的一点皮肤变得毫无血色。

 

完了,完了完了。

三井做人的时候清爽得能上街拐小孩,现在变成狗竟然落得被人类拐的命运。宫城循着气味狂奔,嗅觉中枢被它开启到最大马力,连一丝微弱的气味都不放过,三井的味道断断续续,和另一个陌生的人类气味一起,拐过了两个街角,一路延伸进一户民居的院子里。

这是一户朴素的老房子,院子陈设还带着浓浓的昭和味,大团的紫阳花挨挨挤挤地填满了院墙的缝隙,宫城一时没有找到可以钻入的缝隙,蜜柑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它会意地用前爪搭着栅栏站了起来,让宫城站在自己头顶,向院子里张望。

院子里热闹非凡,一只戴围巾的雪白大狗正摇头摆尾地追赶一个球,把球叼到嘴里还不满足,又一甩头将球高高地抛起来再重新接住,表情得意得好像投中了三分球……白狗再次接到球后放慢了步子,将球轻轻地叼到玄关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坐在那里。白狗用头蹭了蹭老奶奶的手,放下球叫了一声。

“太郎真能干呀。”笑眯眯的老奶奶伸手抚摸白狗的脑袋,白狗兴奋地转了几个圈,又开始追逐自己的尾巴,追得不亦乐乎,追得白毛飞舞。

老奶奶轻轻地把球再次丢出,白狗像箭一般飞奔出去追球,追得熟练卖力,俨然一只训练有素的好狗。

白狗叼起球转身,视线正对上从栅栏上面探进来的金毛狗头,还有努力扒在狗头上面的目瞪口呆的卷毛小狗。

“汪*&$%#……”白狗的嘴里还含着球,使他的声音含含糊糊,越听越像狗叫。

宫城礼貌地低头鞠了个躬。

“打扰了太郎先生,”宫城说,“是我们认错狗了。”

“……回来!宫城!”

……

“你怎么跑到这家来当狗了?”宫城看着三井和这个院子一时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你还记得你叫三井吗?太郎前辈?”

“闭嘴!”三井面红耳赤地把球放下,“是这个奶奶突然从街上走过来就摸我的头,对我喊太郎,说你终于回来啦,和奶奶回家吧……然后就要留我,我——”

“所以你决定正式进入这个身份?”宫城站在蜜柑头顶评判着,“其实还挺合适的,太郎前辈。”

“别这么叫我!我是——”

“怎么啦?”老奶奶发现了这边此起彼伏的狗叫,扶着廊柱慢慢地站起来,三井连忙跑过去用身体护住她避免摔倒,老奶奶看到了栅栏外的两只狗头,温和地笑了。

“是太郎的朋友吧?快进来,奶奶给你们点心吃。”

老奶奶把宫城和蜜柑也让进了家,然后她真的去准备点心了,三只狗并排坐在老奶奶专门为它们铺的软垫上,三井昂着头坐得最神气,老奶奶亲手为他系上的围巾在雪白的绒毛中间无比夺目,那水流般的花纹显然是老奶奶亲手织的,边缘还用白线绣上了“太郎”二字。

“所以她把你当成她家的太郎啦?”宫城悄悄问,三井不回答,向桌上的一排照片努了努嘴。

桌上的照片像这个充满岁月痕迹的房子一样陈旧,仿佛来自画册上的另一段时间,照片大多是更为年轻的老奶奶和一只白色小狗的合影……系着同样围巾的白色垂耳小狗,但除了颜色,和三井相似的地方并不多。

“……这个奶奶一定不是老花眼就是老糊涂了。”宫城再三打量那只小狗的样貌,三井摇了摇头。

“可是她真的把我当成太郎啊,好像已经认识我很久一样,抱着我说太郎你回来了,奶奶担心死了……”三井不自然地低下头,好像老奶奶的手刚刚从他的脑后抚摸过,由手掌传递来的千真万确的喜悦和慈祥使他不得不低下头去,“她看起来等了很久了,见到我那么高兴,我怎么走嘛,我就算——”

这时老奶奶端着点心出来了,三井立刻停下话,像只无忧无虑的宠物狗一样咧开嘴伸出舌头,欢天喜地地围着老奶奶的脚转圈,老奶奶笑眯眯地看着脚下的一团雪白,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

“刚捡到太郎的时候只有那么一点点,出去玩了那么久,现在也长得这么大啦……还交到了朋友……”老奶奶又去摸宫城和蜜柑的头,三井拼命地使眼色,宫城心领神会地摇起尾巴,天真无邪地忽闪着眼睛去蹭老奶奶的手,蜜柑也开开心心地加入。他们像三只真正的狗一样你追我赶地打闹成一团,然后又一字排开吃点心,是老奶奶亲手捏的红豆饭团,咬在嘴里会化作软绵绵的甜沙,和这座老房子、和老奶奶、和包围住这一小片空间的斜斜太阳一起,散发出温和的暖意。

他们三个都吃得很香,尤其是两个已经吃了好几天狗粮的人。

老奶奶坐在一边的摇椅上高兴地看他们吃,顺手拿起编织到一半的针线活。

“太郎出去玩了那么久,可让我等得好担心啊……既然交了新朋友,奶奶就放心啦……奶奶家院子不关门的,你们多来玩,等奶奶给你们编围巾,每人都做一个……奶奶记性和眼睛都不好了,以后见到围巾……就能认得你们……要多来找奶奶玩啊……”

摇椅轻轻摇晃着,老奶奶渐渐睡着了,毛线从手里滑下来,被蜜柑接住,三井从别的房间拖来毛毯,宫城从摇椅扶手爬上桌子去掩上窗户,把街上嘈杂的蝉鸣和人声都关在外面。

房间里安静得像一个小小的生态箱,连时间都要在这里放轻脚步,三井叼着毛毯盖到奶奶膝盖上,才终于放心似的退开。

他好像暗暗下了什么决心。

“得把太郎找回来才行,”他说,“老奶奶这么担心他,他怎么不回家!”

“别傻了,”宫城叹了口气,好像料到三井一定会这么说,“你从狗窝和球上的气味还没嗅出来吗……这里已经至少五六年没有过任何狗了,太郎早就已经不在了啊。”

“跑到哪去了,怎么把老奶奶一个人留下!”

“嘘!”宫城紧张地回头看看还睡着的奶奶,“你看那几张照片的时间还没看出来吗,已经过了太多年了,太郎恐怕不是生病就是寿命已经……”

宫城没再说下文,他们一起看向照片,比现在要年轻很多的老奶奶紧紧抱着白色的小狗,人和狗的脸上都充满幸福和温柔,不光是奶奶对太郎的,太郎对奶奶也是同样。

“我猜太郎大概是不想让奶奶伤心才悄悄离开的。”宫城轻轻摇头。

“但是奶奶一直在等它啊。”三井板着脸说,好像要把什么情绪硬吞回肚里,“我路过这边的时候她就在街边张望,见到我就欣慰地笑,说太郎你终于回来了……她还在等呢,明明已经认不出太郎的样子,她还在等它啊。”

“那今后怎么办呢,你要一直在这里扮演太郎吗。”宫城小声问。

三井看着老奶奶编织到一半的小围巾,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咬了咬牙,沉默了很久。

“算啦,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今天先好好陪陪奶奶吧,太郎先生。”宫城的声音里终于再没有任何嘲笑的意味,他安慰似的用头拱了拱三井,三井勉强笑了笑。

“对不起……又被我耽误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去找宠物店。”

“没事,正好我在家先研究路线,”宫城故作轻松地说,“可别内疚啊,我早就知道三井前辈是这样的人了……你先安心在这里呆着,其他的交给我——蜜柑,我们先回家!”

一直把头安静地放在爪子上的蜜柑立刻坐起来,跟着宫城向玄关走去,两只狗一前一后离开奶奶的家,宫城回头看了一眼,三井端端正正坐在老人脚边,把脑袋轻轻地靠在她的膝盖上,好像要替谁守护这里一样。

“真是……一直以来都这样……我也是因为这样才……”宫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困扰似的苦笑了一下,向家的方向走去,蜜柑跟在它身后。

 

他们浑然不知,而在他们不远处的更后方,有几只眼睛正牢牢盯着他们。

没有项圈的狗,没有主人的狗,就这样走在街头实在是太过招摇,流浪狗收容组织已经悄悄地张开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