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在狂奔。

耳边只有风声,肺和脚在声嘶力竭地抗议,就算是上个赛季的比赛最后一分钟,他也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他原本想在老奶奶家里再多逗留一会,他尽职尽责地检查了门窗和煤气炉灶,在检查插头电源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狂乱的汪汪大叫。

三井听出了流浪狗军团的声音,不禁有点恼火:这么大呼小叫的万一把老奶奶吵醒怎么办?他压着火气走出屋子正想呵斥两声,发现努力挤进院子的几只狗惊慌失措,见到三井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呜呜汪!”

几只狗连比带划,一边团团转一边拉扯三井,差点把三井拽个跟头,三井凭借过人的犬类语言能力和直觉竟然很快明白了流浪狗军团的意思。

“你们老大?你是说宫城?被收容所抓走了??”

“汪汪汪!”三只狗眼泪汪汪地点头。

三井在逐渐覆盖上来的暮色中突然觉得浑身冰冷。

 

宫城本来只是好端端地带着蜜柑回家,路上不忘顺便去小巷里探望新收的小弟,就在五只狗面面相觑的时候,一张大网就从天而降了。

宫城个头最小也反应最快,身子一拧就躲开了网,也认出了这正是附近的收容组织。他们似乎一路跟踪宫城到这里,放过了身上好好挂着项圈名牌和牵引绳的蜜柑,但外观最落魄的流浪狗军团就没这么好运,其中一只已经被长长的金属钳状物牢牢地按在地上,另外两只也被逼到墙角吓得魂飞魄散,宫城想跑,但咬了咬牙。

他向拿着金属钳的人类飞扑过去,一口咬住那人的衣服前襟,那人被宫城的凶恶来势吓了一跳,用戴着厚手套的手去抓他,于是宫城趁这个空档扭头对其他四只狗大喊快走!蜜柑快带它们躲起来!但原本并没有成为捕捉目标的蜜柑见到宫城落难,立刻也汪汪大叫着冲上去帮忙,很快被一同制住。三只东躲西藏了好几年、早已对收容组织充满恐惧的流浪狗落荒而逃,身后传来金属笼子和编织物摩擦的声音,但它们谁都不敢回头。

“汪汪汪汪汪!”为首的流浪狗哭哭啼啼地对“大哥”三井比划,四条腿还在不住发抖。它们早就听说被那些神秘人类带走的同类几乎没有一只回来,它们在不见天日的小巷里吃垃圾活了几年,就是为了躲避那些人类的抓捕,它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活下去,为什么那些被人类牵着的同类可以衣食无忧,它们却连活着都不被允许,它们也不明白既然人类的世界不允许它们,又为何要把它们从小丢弃在外。曾经它们有一瞬间觉得“老大”和“大哥”身上有人类的感觉,但是人类怎么可能帮助它们呢,它们也想要救“老大”出来,但它们根本没有与人类对抗的胆量。

三井看着面前三只充满恐惧但仍焦急不安的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我去救他们,你们回藏身的地方躲好,别再被人类看到,也别过去,保护好自己,别害怕。”

说完他向着流浪狗们比划的方向狂奔而去。

 

宫城是被人从笼子里拎进房间的,也许因为他刚刚表现最凶,因此待遇也比其他狗更为不客气,笼子边缘翘起的铁丝划伤了他的手……或者说前脚,宫城默默地舔了一下伤口,没再展现进一步的攻击行为,只是谨慎地打量着这个空旷潮湿的房间,这里的空气中悬浮着各种各样的狗狗气息,一定有很多被抓回来的流浪狗在这里呆过。

他大概猜到自己被关在了哪里,这是市郊的那家流浪动物收容所,他和三井曾经开车路过那个总是传来犬吠的大院,他现在被关的位置大概是收容所那间比较小的半下沉仓库里,出入的大门有电动卷帘门封锁,另一侧倒是有直通地面的窗户,但是窗口离地两米多高,四条腿的宫城再灵活也跳不起这样的高度。

还好夜色已深,几个工作人员把他和蜜柑塞进墙角的两个笼子,留下一些水和狗粮便离开了,他们在笼子里听到外面大门关闭上锁的声音。

宫城心里并没有多慌张,他知道收容所抓回的流浪狗在被处以安乐之前,总还会有一周左右的认养时间,在那之前总能想出办法,又或许因为自己是人类这件事总让他觉得不至于发生最坏的事,而蜜柑看起来亦是镇定异常,也许因为是和宫城一起,让它看起来信心十足。

确定人类已经走远,宫城开始飞快地尝试打开狗笼门的插销。

还好狗的夜视能力比人类强不少,笼子的缝隙很窄,但小狗的爪子更小,从金属栏杆上别别扭扭地挤出去,宫城第一次庆幸自己被变成的是小型犬,虽然受伤的部位被铁丝磨得生疼,但他总算是用指甲尖把插销一点点地挪动了位置。

笼门终于弹开,他又依样打开了蜜柑的笼门,宫城努力躲避着蜜柑热情的舌头打量这间屋子:空荡荡的仓库,角落堆放着一些油布和板材,没有什么能利用的工具,出入的卷帘门是电动的,按钮大概在外边,区区小狗休想从那里破门而出。

“宫城!宫城!!你在里面吗!”

还在仔细研究卷帘门的宫城吓得心脏差点从嘴里飞出来,三井的声音贴着厚厚的金属仿佛在耳边爆炸,终于赶到的三井根据气味迅速锁定了这间仓库,但他不知道怎么打开这严严实实的门,只好一边刨门一边龇牙咧嘴地大叫。

“宫城!是你吗!你还活着吗!宫城!!”

“别吵!你想把人类引过来吗!”宫城忍无可忍,嗓门比三井还要大两倍。

“宫城!”三井听到宫城的声音反而更大声了,“你是不是受伤了?我闻到了血味,你哪里受伤了!”

“活着呢!你吵死了!”

“你才是要把人吓死了!”

“你安静一点!”

“你不是声音更大吗!!”

嘹亮的狗叫声响彻收容所,仿佛为了应和他俩,与仓库相对而立的管理室中迅速传出了人声和开门声。

“有人要来了!有人要来了!你们——”三井急得用后腿一跳一跳,脑袋撞在铁皮门上哗哗作响。

“别吵!”宫城的大脑中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在飞速转动,“门上有地锁,没有钥匙打不开的,正好让人类帮个忙,你躲起来别出声。”

 

管理室的确有几个人在值班,其中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男人被响亮的犬吠声吵醒了,他原本以为不过是被收容的流浪狗的例行大叫,但听了一会又觉得不对劲,这次的狗叫声实在太过凄惨,好像在经历什么巨大的痛苦。

他心里犯了嘀咕,于是穿上外套准备去仓库看看究竟。他用钥匙打开卷帘门的地锁,又用按钮升起了卷帘——但是漆黑一片的仓库里静悄悄,笼门好好地关着,其中那只显然是从别人家走失的金毛犬安安稳稳地卧在笼子深处仿佛已经睡着,而那只从白天就格外凶悍的卷毛小狗,竟然奄奄一息地躺在笼子门口,口水和舌头都拖到嘴外面,身上伴随着一阵一阵的抽搐。

男人立刻警觉地放慢了脚步,他凝神观察着卷毛小狗的状态,精神高度紧张。

——这当然都是宫城演出来的,按照计划,他故意装作发病的样子吸引男人的注意力,并且使男人短时间不敢贸然靠近自己,而两个笼子的门当然都是虚掩的,在男人仔细观察宫城的时候,目标较大的蜜柑趁机悄悄离开仓库,而体积小也更为灵魂的宫城则趁男人不注意从他腿下逃跑,三井在门口接应,然后迅速开溜。

宫城继续靠着笼门吐着舌头哼哼唧唧,做出身体僵硬无法动弹的样子,但藏在蜷曲棕毛下的眼睛则一直悄悄观察着正从男人身后向门口无声移动的蜜柑,蹑手蹑脚,无声无息,蜜柑漂亮地理解了他们的计划并且完美执行,还有五米,四米,三米……蜜柑已经到门口了,宫城开始暗暗地调整姿势准备暴起。

这时在仓库的另个角落突然传来了细细的呜咽声。

蜜柑的动作猛地停下了,它下意识扭头看向那个传来呜咽声的角落,原来在角落的油布和板材边也有一个不起眼的笼子,他们之前谁也没有发现,那里关着一只年幼的白色小狗,大概被仓库里这一通动静吵醒了,正发出不知所措的惊恐呜咽。

那样小,那样虚弱的一只小狗,没有人注意它,也没有人在意它,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呆了几天,就这样一直孤零零地趴在冷冰冰的笼子里。

蜜柑的脚步突然放慢了,小狗的呜咽声好像在使它犹豫。

快走,快走,宫城用力向蜜柑使眼色。

快走,快走,隐蔽在门口树丛里的三井几乎要忍不住叫出来。

但是蜜柑呆呆地回头看了一眼笼子,又看了一眼宫城,这是蜜柑第一次没有听他们的话,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迷茫的表情。

小狗,小狗,躺在笼子里的小狗。

蜜柑想要救那只小狗。

他们两个瞬间明白了蜜柑的意思。

蜜柑也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狗,它也许并不明白变回人类对这两人来说有多重要,也许并不明白现在的逃脱机会有多分秒必争,蜜柑在过去几天、或者过去的两年里一直都在对两个人高高兴兴地摇尾巴,开心地执行两个人的每一句命令,但它这次突然停下了,它以自己的意志想要去帮助那个只能从笼子缝隙里发出凄楚呜咽的小狗。

于是卷毛的小狗和白色的大狗同时行动了。

还在半蹲着观察卷毛狗的人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视野突然变成了仓库的天花板?自己为什么四脚朝天躺下了?仓库外好像开来一辆高速的火车把自己撞了,噢原来是一只从没见过的白色牧羊犬,气势汹汹来势凶猛,却没有用牙和爪,撞得他差点一头翻进笼子里,而前一秒还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卷毛泰迪突然跳了起来,闪电一般冲向仓库的另一头。

卷毛泰迪好像用爪子打开了笼门,摔倒的男人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还在扶着笼子艰难起身,而那辆横冲直撞的火车——白色牧羊犬——已经叼起了笼子里大福团子似的小白狗,像个棒球投手似的丢给门口接应的金毛犬,刚刚打开笼门的泰迪不知怎么的爬到了白色牧羊犬的背上,狗骑着狗一边响亮大叫着一边向他冲来。男人被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神秘场面骇到抬手护头,但狗和狗骑士只是从他头顶高高越过,一阵风似的冲到仓库外去了,而男人这才看到仓库的卷帘门正在缓缓降落——它发出的吱吱嘎嘎声被刚刚的狗叫完全盖住——而嘴里叼着垒球,不对,叼着白色小狗的金毛犬竟然在用爪子按卷帘门的开关,他一定是加班过多精神病发作了。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狗骑士宫城趴在三井剧烈起伏的白毛中说。

“你脚受伤了,”狂奔的三井说话气喘吁吁,“别勉强自己,你还要打球的。”

但几只狗声势浩大的阵仗已经惊动了更多的值班人员,除了还被关在仓库里思考宇宙和人生的那位,其他几个人已经拿出了那熟悉的夹子和网,有人拿着工具包抄,有人在呼喊同伴快去关上大门,准备把几只越狱的狗通通捉拿归案。

宫城在三井的背上观察,几个人的包抄配合不足,每个人之间都露出很大的缝隙和破绽,只要加速快攻,突破他们几个不成问题——但是他却感觉到三井的速度在逐渐降下来,没有其他原因,只是体力到极限了。

这实在怪不得三井,他追着宫城的气味心急火燎地从家附近一口气跑出了十公里远,作为运动员的三井或许还能跑更久,但作为狗的三井实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让我下去,我引开他们。”宫城的爪子紧紧拽着三井的白毛。

“不。”三井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以前爪急停变向,一口叼过因为刚刚的急停从背上滚下来的宫城,从包抄过来的人类缝隙中间NO LOOK PASS传给蜜柑。

“你他妈——”球一般在空中滚动的宫城气急败坏地大骂,眼前的一切仿佛慢动作,人们纷纷向三井围去,三井在有意向相反方向跑开——现在应该骂三井吗,他显然是要让蜜柑带着宫城先逃了,如果三井被抓了怎么办,人类会对他做什么,他们还能把他救出来吗,明明没有人需要他做这种事,他这么急赤白脸地追过来,做事还是从来不听人说话。

“三井前辈!”

更多的狗叫突然从天而降,尚未关严的大门被冲开,三只流浪狗像并排的骑兵似的冲过来,撞倒了其中一个人,拽掉了另一个人手中的工具,从这突然袭击的破绽中撕开了人类的包围阵型,也接应了差点陷入危险的三井。来势汹汹的流浪狗们如护卫一般接应和护卫着出逃的狗,然后他们并肩一起冲出了收容所的大门,没有人能挡住他们。

“老大!”“老大!”“大哥!”

宫城还是没能完全听懂狗语,但他知道肯定是这三种声音。

“不是说了让你们别来吗被人类发现怎么办!”三井一见流浪狗军团,顿时气得忘了自己还在气喘吁吁。

“大哥和老大这么照顾我们,我们也要尽我们的力帮忙!”

“我们也要来救老大!”

“我们不要再当胆小鬼!”

“大不了重新出去找藏身的地方,我们不怕流浪!”

“我们不怕!”

虽然听起来只是连绵的一片狗叫,但是三井还是大概猜到了它们的意思。

“笨蛋!”他低下头骂。

 

 

又跑了一阵,身后没有人类再追上来,几条狗放慢了速度,在微风清凉的夜色中慢慢地走起来。流浪狗军团似乎好久没有离开过小巷,现在一边开心地扑飞虫,一边互相追逐着尾巴,蜜柑怜惜地叼着抢救出的小狗走在一边,宫城刚从蜜柑的后背滑下来,又被三井叼住丢到了背上。

“我自己能走!”

“有伤就别勉强!”三井不管不顾地走,宫城抗议无效,只好无奈地在厚厚的白色皮毛中间卧下,他们沉默着又走了一会,三井的心情好像渐渐地轻快起来。

“好奇怪啊,感觉好像回到高中似的,”三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每次比赛前,我们也训练到这么晚,也是这么走出体育馆,他们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背着篮球……吵得要死,累得要死,但又莫名其妙挺开心的……”

“是挺开心的……但吵得要死的明明就是你吧,”宫城被三井悠闲的语气传染,忍不住小小地摇起了尾巴,但声音又立刻高了起来,“——不对,你骂谁是篮球!”

他们回到小巷时,月亮已经悄悄偏到了天空另一头,浓郁的天色似乎浅了一点,流浪狗军团回藏身处去,而宫城三井和蜜柑回他们的家。三只狗谁也没擦脚,三井进家门以后反复检查了宫城的脚伤,确认只是皮肤划伤后松了口气,蜜柑把小白狗轻轻放下。

小狗看起来最多一个月大,脏兮兮的白毛上一缕一缕地粘着干草和泥巴,的确是一只真正的流浪小狗,早早地进入流浪生活让它看起来弱不禁风,脚步和叫声都摇摇欲坠。蜜柑为小狗舔着毛,宫城推来了蜜柑的水碗,三井从沙发上扯来自己的毛毯给小狗围出了一个窝,小狗看起来不知所措,但安全的环境和蜜柑温柔的舌头安抚了它,它蜷在柔软的毛毯中间很快睡着了。

宫城和三井面面相觑。

“我们收养它?”三井说。

“我们现在这样怎么养,”宫城苦笑,“我们甚至没法带它去医院……我们现在这样子,剩下的狗粮也不知道还能吃多久,根本没法好好抚养这么小的狗。”

三井沉默了一会,出神似的看着睡着的小狗。

“那我们……给它找个好人家吧。”

“好。”宫城点头。

“天亮了一起去。”三井说,“我们别再分开行动了,总是出事故。”

“嗯,我们不分开。”宫城应道。

他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心里好像突然闷闷地疼了一下,但是三井没有做声,宫城怏怏地在地毯上找了个角落趴下睡觉——他太累了,但又不想顶着一夜折腾的狼藉爬上床去——过了一会,三井闷闷地靠了过来。

大型犬的体温像个暖炉,热烘烘地把宫城围住,宫城耳边都是三井巨大的心跳,跳得震耳欲聋。

“干嘛,怪热的。”宫城在长尾巴的覆盖下说。

“今天……真的很后怕……”三井闷声闷气地说,“我们,我们不要再……”

他的声音很小,宫城等了很久也没有下文,抬头看到三井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于是他也打了个哈欠,向三井毛毯似的尾巴下面缩了缩,枕着三井的爪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