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和三井在睡醒前都觉得自己大约是在和谁说话。
梦里准是有人语气不善地对自己说话,那一定是个非常离奇的梦,但具体的内容他们都不记得了,因为睁开眼的他们发现自己的物种变迁,于是梦中的一切被他们在惊吓中忘得干干净净。
白色的狗和棕色的狗在对视,两只狗的样子映在他们彼此眼中,三井尖耳长腿,宫城垂耳卷毛。
“怎么回事啊!”三井狗张嘴大叫。
“我怎么知道!”宫城狗大声回敬。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但两只狗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还好自己仍能听懂对方的声音,虽然日语从狗嘴里冒出来总显得有些滑稽,但现在的状况让他们没有一个狗能笑得出来。
“是不是你昨天做的晚饭有问题,让我食物中毒了!”三井对着自己毛绒绒的白色大爪子睁眼又闭眼,仿佛要努力证明这都是食物中毒的幻觉。
“有什么食物中毒会让人变狗啊!”宫城狠狠瞪了三井一眼,可惜用狗的五官做这个动作比较吃力,他只好气冲冲地从床上跳下来,爪子落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而且你昨天回来根本没吃晚饭好不好!遇到问题先赖我是吧,和你真是无话可说。”
说完他看也不看三井一眼,昂着头哒哒哒地走出了房间。
三井跟在后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难道是世界末日?所有人都变成狗了?”三井的猜想马上被窗外传来的楼下太太的寒暄声否决,但他不折不挠地继续猜想着:“魔法?做梦?是不是再睡一觉就好了?”
宫城无奈地回头白了一眼三井,后者还在眉头紧锁,宫城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一只狗的脸上看到了眉头紧锁的表情。
“大概是什么诅咒吧。”宫城说,他并不想和三井说话,但现在也只有三井可以说话了。
“我再去睡一觉试试。”三井根本没去听宫城的话,他不管不顾地摇着头,两只又大又尖的耳朵甩得呼呼响,他前爪用力跺了一下地板表示决心,然后便扭头向沙发走,再然后他就被扑倒了。
三井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什么迎面飞来的东西撞倒在地,什么又大又沉的东西,他的视线淹没在一团金黄色的毛绒绒里,过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家的金毛犬蜜柑,刚刚醒来的蜜柑,正像每天早上见到他一样,冲过来热情地舔他的脸。
只不过变成狗的三井,身高和成年的金毛蜜柑并没有多少悬殊,甚至略显弱势,于是这个场景现在变得十分好看。
“我——呸——你先别——呸呸——蜜——唔——”三井发现自己被亲手养大的狗从力量上彻底镇压了,他被淹没在热情的口水地狱里,蜜柑显然认出了这只狗就是三井,也没有表现出主人和昔日有什么不一样的诧异,相反它看起来比平时还要高兴几倍,一边舔一边摇尾巴,金色的碎毛摇了三井一身。
而宫城在蜜柑扑过来的时候就机敏地从沙发跳上茶几,躲开了被口水淹没的危险,现在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狗三井四脚朝天地挣扎,品味着报复般的幸灾乐祸。
“蜜柑,坐下!”等终于把三井的窘迫看了个够,他轻喝一声。
蜜柑立刻端端正正地坐好了,尾巴还在控制不住地摇晃。
三井又挣扎了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胸前和嘴边湿透了,脸上的毛都湿成了绺,他站稳后看到宫城反而恼羞成怒起来,把这狼狈的帐都算到了宫城头上。
“关你屁事,我和蜜柑玩你少管!”
“呵。”宫城翻了个白眼,“谁爱管你似的。”
“你别以为变成狗就——”
“汪!”蜜柑说。
三井和宫城立刻扭头去看蜜柑,而快乐的蜜柑仿佛根本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还认真地坐在两个人中间摇尾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
“汪!”蜜柑又说。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玄关处就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敲门声,清脆响亮,彬彬有礼,毫无疑问出自人类的指关节。
“三井先生在家吗?您的快递——”
彬彬有礼的声音毫无疑问也是人类的声音。
“稍等一下!”三井下意识答应答,但门外的人全无听到三井回答的样子,敲门声还在继续,宫城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悠闲站在茶几上,三井长大嘴巴,犹豫着走到玄关,又突然回头看宫城。
“这样子开门的话……”三井看起来不知所措,但屋子里唯一具备同等智慧的另一只生物看起来并不预备搭理他,反而打了个哈欠,跳到沙发上趴下了。
“关我屁事。”宫城淡漠地说。
三井只好咬咬牙去开门,他几乎也是一只大型犬,因此毫不费力地站起来摸到了门把手,但是他们前一天晚上按照习惯反锁了房门,三井的巨大狗爪在防盗链上左扒右扒,把金属扣扒得哗哗响——也许是狗的前爪实在不够灵活,也许三井寿的运行系统实在无法兼容一只狗的躯体——总之他无论如何都打不开门锁,徒劳用力的三井看起来仿佛在绝望地刨门。
“给我打开!”绝望的三井竟然在对门锁大喊,仿佛锁住家门的不是一块金属而是手下小弟。
“嗤。”
门锁在嘲笑他,门锁竟然对三井发出冷笑。三井反应了一会才发觉声音是从更低的地方传来的。
宫城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踱着小狗碎步施施然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撞过三井的腿:“趴下。”
什么?这是应该对三井寿发出的指令吗?三井像个木桩似的一动不动,直到宫城一脚踩到他的脚上。
“趴下点!你不是要开门吗!”
三井终于乖乖趴下,他还在试图理解这个要求的意思,就忍不住惨叫一声——宫城直接踩到了他的头上。
“你给我滚下去——”
“闭嘴别乱动!再高一点我够不到门锁。”
卷毛狗在白狗的头上站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是勉强抵达了门锁的高度,感觉头皮都快被蹬破了的三井咬紧牙关支撑宫城,只能把不爽从嘴角嘶嘶地喷射出来。
宫城的前爪更小也更灵活,也许有一些控球后卫的技术加成,鼓捣几下就摘下了防盗链,门终于开了,抱着巨大箱子的快递员看到门口站着两只叠罗汉的狗,一时间目瞪口呆。
“呃,三井先生在家吗,这个快递需要签收——”
“我来签收就好。”三井说,但快递员只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觉得面前的狗嘴里吐出的是人类的语言。
宫城则直接从快递员手上叼过了快递单。
快递员觉得自己在做梦:屋里没有人类出来,而面前的两只狗好像在签收快递。棕色的小狗跑去客厅叼来了一个钱包,用爪子掏出几枚硬币推到自己面前,正好是快递单上的数字;而白色的大狗好像在和一枚印章搏斗,但它巨大的嘴巴实在无法打开印章的盖子,只得恼火地端详了一遍快递单,把自己的狗爪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签收栏。
快递员晕晕乎乎地走了,关上门,两只狗松了口气,又开始大眼瞪小眼。
“你买的东西?”宫城第一个打破沉默。
“对。”三井变成狗以后总算用上了这并非原生的爪子和牙——他三下五除二地拆开了纸箱的包装,露出一个巨大的、崭新的行李箱。
“嗯,我的老行李箱太小了。”三井费力地叼着拉链把行李箱打开,摊到地板上,“本来打算今天收拾……”
他没再说完,但宫城听出了他的意思。
三井原本打算今天彻底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掉吧,前一天他们谁也没有后续的话,留到今天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两个人都是一旦下定决心就雷厉风行的性子,三井既然决定搬走,大概今天之内就会麻利地带着自己所有的东西离开这间屋子,被他落下的东西他不会再要,而他一旦踏出去也不会再回来。
他们忙着为对方的狗样子而震惊,差点忘了前一天那个空气几乎冻结的夜晚,以及今天要做的事,这才是原本最重要的行程。
三井看着宫城似乎在斟酌什么。
“我想说,虽然现在我们变成这个样子——”
“——决定好的事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宫城淡淡地接下话。
三井点点头仿佛松了口气,让宫城心里没来由地冷了一下,果然和三井没有什么心平气和交流的可能,不管是人还是狗都是如此让人无法忍受。宫城懒得再管这个敞开的箱子,准备回卧室去,刚踏出一步就觉得四只脚一阵腾空——他被叼了起来。
蜜柑高高兴兴地叼起宫城一屁股坐进了行李箱中,大型犬的体积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无比的优势,宫城觉得自己好像个被甩来甩去的橡皮小鸭子,人类的行李箱对现在的他而言就是那个巨大的浴缸。宫城四脚并用,几次想跑出去都被蜜柑亲热地重新叼回来,他不得不大喊了几声蜜柑,趁那只欢天喜地的大狗出声回应时赶快从口中挣脱,连滚带爬地跑到外面。
而蜜柑看起来并不准备离开,反而舒舒服服地卧下了,似乎把行李箱当成了一个漂亮的新狗窝。
“蜜柑,出去!”三井呆呆地下令,但蜜柑开心地叫了两声,反而翻出了肚皮。
“呵,你教的好狗。”卷毛被叼得支楞八翘的宫城以狗的形态耸肩失败,“果然有其主必有其狗。”
“现在想起来是我教的?早上我一个人遛狗的时候你也没准备教一下吧?”三井立刻反唇相讥。
“不好意思啊我对蜜柑毫无意见,我只是不想遛狗的时候看到你那张脸!”宫城眼睛一翻。
“那真是巧了,我碰巧也不想——”
“汪!”
蜜柑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两个人,蜜柑还四仰八叉地躺在行李箱中,头和后腿都伸到了外面,长长的金毛铺满箱低仿佛金色的池塘,它高兴地对着两人叫,好像招呼两只同类也一起加入这舒舒服服的窝。
“……算了,”也许是蜜柑天真无邪的样子让人于心不忍,宫城突然泄气似的撇过了头,“你随便吧……但你这样子真的能搬走吗?”
三井也在看着蜜柑,他沉默半响,轻轻叹了口气。
“变回去再说吧。”他好像突然失去力气一般咕咚一声卧倒在地板上,仿佛一只真正的灰心大狗,呆呆的目光也不知是在看宫城,还是装着蜜柑的行李箱。
然后他的肚子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