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的肚子在叫。
他前一天晚上就没吃任何东西,抱着一肚子的怒气和不快去睡觉,于是现在肚子的叫声也格外响亮。如果他的脸上不是布满了白色的短绒毛,宫城猜三井的脸一定会红起来,但三井只是速度很快地爬起身,用力吸了吸鼻子,和蜜柑吃饭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有什么食物能吃?宫城和三井都是在役的职业球员,两个人的日常生活里规矩得几乎见不到“零食”二字,三井在茶几的下层刨了刨,扒拉出一根未开封的巧克力棒。
“吃了会死。”宫城忍不住语出提醒。
“不用你说。”三井白了宫城一眼,把巧克力棒丢进垃圾桶。但他现在是真的饿了,家里还有什么食物?好像有冰淇淋,但在冰箱里,前几天宫城好像出去采购了一次食材,肯定也在冰箱里,三井突然开始痛恨自己在宫城的鞭策下养成的收纳习惯——冰箱!令人绝望的冰箱!三井试着用前爪去扒冰箱门,别别扭扭的前爪,和人类的手相差十万八千里,到底要怎么发力!他觉得自己不像要开门,倒像一只绝望的狗熊在抱着冰箱摔跤。
还有什么食物,一定还有食物,三井在飞快思考,变成狗以后也变得更加敏锐的嗅觉为他带回了一些怪诱人的香味,有一丝熟悉,像是经过烘焙的香香肉干,从某个角落拖着轨迹,从鼻腔一路挠进心里。
“汪!”蜜柑在身后叫,它不知何时从行李箱里爬了出来。
“哎你不是——”宫城说。
三井回头,蜜柑叼着自己空空的饭盆用力摇尾巴,鼻孔在空气中努力地嗅。
饭盆的线索加持下,三井毫不费力地得出了答案:是狗粮的味道!他循着那味道自然而然地往下想,既然拿不到人吃的食物,那么变成狗的他们,只好吃狗粮,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蜜柑,吃饭!”三井当机立断奔向卧室——因为蜜柑在1岁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开柜子偷吃狗粮,因此狗粮被他们放在卧室的壁橱里。蜜柑叼着饭盆高高兴兴跟上,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宫城,蜜柑对着宫城晃手里的饭盆,仿佛在摇一个表示宴会邀请的铃鼓。
“你们吃吧,我不吃。”宫城真诚而客气地摇头。
蜜柑放心地跑了,宫城沉默地看着一白一黄两条狗迈开八条腿轰隆隆跑出了房间,一时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几条真正的狗。
宫城没想到三井如此坦然地接受了吃狗粮这件事,不过这也不奇怪,家里大包小包的狗粮和狗零食都是三井买的,他一兴起就会买一大堆回来,拆开包装的时候不仅蜜柑在急不可耐地嗅,连三井自己也在嗅。
“好像还挺香的。”三井说完便捏一粒狗粮丢进自己嘴里,他对此理直气壮,说人都不敢吃的东西怎么敢给蜜柑吃?他就要给蜜柑当第一道试吃!
从此三井每次喂狗,都和蜜柑一起坐在地板上笑眯眯,看蜜柑吃得高兴,便也顺手捞一块干粮在手里,如果宫城这时候走过来,他还会像无赖似的硬要塞一粒到宫城的嘴巴,最后两人一狗动作一致地坐地咀嚼,就差共同举起高脚杯了。
“这个鸡肉混鹿肉味的不错喔。”三井每次咯吱咯吱地嚼着说,咽下去以后又吐舌头,“回味好腥,呕。”
变成狗以后难道就不觉得腥了吗?谁知道。
宫城还站在摊开的行李箱边,他身后就是餐桌和料理台,玄关连着餐厅,而宫城前一天做的、三井碰都没碰的炖菜就好端端地放在炉子上。
“明明有菜的……哪怕问我一句呢。”宫城自嘲似的摇头。
他不想吃狗饼干,也不想走到那个吵吵闹闹的隔壁去看三井的狗脸,如果三井吃狗粮吃得开心,他一定会很生气,而如果三井吃得反胃,他会更生气。
宫城踩着行李箱的边缘跳上餐椅,又从餐椅跳上餐桌,最后从餐桌跳到料理台上,盛着炖菜的大汤锅盖着盖子,仍钻出好闻的味道来,起码是“为人类准备的食物”的味道。等三井吃完了狗粮再告诉他还有炖菜,还是干脆不告诉他,直接把炖菜吃光,哪一种更能让三井生气?宫城在思忖,他报复似的想着三井脸上的表情,为自己的想象笑了几声。
——不过宫城只是想和三井分手,又不是想把三井饿死,该吃的饭还是得吃,起码不应该是狗粮。
还好电磁炉的开关很好操作,棕色的小狗爪灵活地打开加热档,宫城不想扯着嗓子喊三井吃饭,便准备推开锅盖,用炖菜的香味把三井自动吸引过来——他拖来另一口锅垫在脚下,像个修房子的建筑工人,努力把小小的身体探到大而深的汤锅上方去把锅盖推开——然而众所周知,在可能发生意外的时候就一定会发生意外——他推开锅盖的同时脚下的锅晃动了一下,让他身体一歪,重心突然前倾。
一只狗也许无法独吞一锅汤,而一锅汤却可以独吞一只狗,下落的过程中,宫城冷静地想。
宫城良田,27岁的成年人类或者棕色卷毛泰迪犬,就这样干脆地掉进了锅里面。
——这下可再也笑不出来了!
汤很深,锅更深,宫城在心里暗暗骂起了人,当初为什么要买这么大一口锅来着!矮小的狗好像掉进一口井,四面都是光滑到没有任何希望的金属壁,虽然不至于在汤里溺水,但用尽全力也无法从锅里探头。炖菜的香味正在缓缓冒出,真是一锅不错的炖菜,这下宫城就算一个人全吃完也没人能怪他了——宫城发现自己的大脑竟然还在自动讲笑话,而脚下的锅底正在越来越烫,这可真是一点也不好笑,三井大概还在隔壁与蜜柑推杯换盏,而这样下去不出五分钟,炖菜的香味就会飘满所有房间,被香味引来的三井会发现一锅精心准备的美味肉汤,原料是黄油、胡椒、面粉、淡奶油、胡萝卜、土豆、西兰花、鸡腿肉,和一只肉质紧实健康的卷毛狗。
“三井前辈!!!”
只沉默了一秒,宫城开始放声大叫。
三井刚刚费劲撕开狗粮的包装袋,他用前爪推着袋子给蜜柑倒狗粮,把一大半干粮都倒在了地板上,然后三井瞟到壁橱角落里的小袋赠品粮,便也叼在嘴里,准备返回餐厅。
——当然是给宫城的,三井只是想和宫城分手,又不是想把宫城饿死。
他听到宫城的叫喊时愣了一下,丢下狗粮便跑回餐厅,电磁炉,大锅,锅里的声音,三井立刻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扑过去关电磁炉(以一只大型犬的身高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很难),又跳起来叼住汤锅的把手,几乎以蛮力把锅整个拽下了炉子(以一只大型犬的力量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很难)。
锅子打翻了,刚刚冒出些许热气的浓汤流了一地,炖菜一块一块滚得到处都是,其中最大的一团摇摇晃晃地冒出四条腿,一骨碌站了起来。
“怎么连锅也打翻啊!本来至少能吃一天呢!”宫城脱险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炖菜。
三井没回答,看起来还有些发愣,不知是心有余悸,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刚才是——”
“别问。”吸满汤汁的宫城恶声恶气地说,一块土豆顺着他湿透的毛啪嗒滑到了地上。
“这是你昨晚做的?”三井的语气仍是愣愣的,目光从翻在地板的汤锅上瞟过。
“是。”宫城忍不住又狠狠瞪了三井一眼,“这下谁也没得吃了——噢蜜柑在吃,行吧,至少没浪费。”跟着三井回到餐厅的蜜柑,正在兴高采烈地舔舐地板。
三井还在出神似的看着宫城,目光让宫城浑身难受,他不想再像个泡了汤的天妇罗似的站在锅边了,于是宫城恶狠狠地甩甩头,想把头上热乎乎湿答答的东西都甩掉,但他发现了另一个更热更湿的东西——三井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舔他的毛。
“你干嘛!你有病啊!”宫城触电似的后退一步。
“啊,”三井好像刚刚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舔了起来,“我就是……你身上……我帮你……”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要解释什么,只好申辩似的继续舔,“……清理。”他舔得仿佛已经当了一辈子狗一样熟练,巨大的红色舌头像个湿答答的抹布从宫城的耳朵舔到后背,把乳白色的炖汤都舔进了嘴巴。宫城觉得自己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被一只狗舔身体和被三井舔身体,不管哪一个都让他无法忍受。
“挺好吃的。”三井舌头一卷,带走了宫城头顶的一朵西兰花,“浪费了。”
这个人的行为还能再没有逻辑一点吗,难道连灵魂也一起变成狗了吗,宫城觉得自己浑身的火气要把汤汁直接蒸发掉了,他没好气地躲开三井的下一舔。
“闪开,我去洗澡。”
他闷着头向浴室走,一路留下炖菜味的小梅花脚印,三井跟在后面——三井不知为什么也跟着他到了浴室。
站在浴缸里的宫城忍无可忍地抬头看那只比他高几倍的白色德牧。
“喂,我要洗澡。”
“嗯。”三井点头,嘴里竟然还在嚼。
“我是说,请你出去,我要洗澡。”宫城眼睛一翻,看着天花板大声说。
“我……我怕你在浴缸里淹死。”三井说着伸出爪子去开水龙头,花洒里的冷水扑面浇了宫城一身。
“你才在浴缸淹死!老子会游泳!滚出去!”宫城终于露出了犬牙,不过在水流冲刷下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凶,卷毛紧贴在皮肤上,好像一块发怒的生姜。
三井简直要为这情景爆笑出来——还好宫城不善于阅读狗的面部表情。他甩甩耳朵离开了浴室,还在想着刚刚的事,刚刚听到宫城叫他的那一瞬间,让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些久违的东西。他想起宫城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曾经宫城很喜欢那么叫他,把这个称呼放在舌头上翻来覆去地念,用各种声调念,尾音在鼻腔里磨得腻腻的,仿佛这是他对三井的专属称呼。后来他便渐渐不再喊了,他们逐渐都不再以名字称呼对方,连目光也从对方身上移开,仿佛用这种方式努力从生活的每一寸空间中撇开距离,若不得不叫到彼此,他们就只喊“喂”或“那个”,连发音也是急促的一击脱离。
但是宫城刚刚喊“三井前辈”。
是错觉吗,是口误吗,三井想挠挠头,但是爪子够不到,只好原地甩了一下耳朵。
浴室里渐渐弥漫起蒸汽,宫城大约已经在洗澡了。
“喂,帮我拿一下毛巾。”宫城的声音从蒸汽中间钻出来,“我够不到毛巾架。”
“噢。”三井站起身去咬到了毛巾,他叼着毛巾在浴室门口坐了一下,改变主意将毛巾放到矮凳上,又走回了餐厅。
显然炖菜比狗粮好吃得多,地板几乎被蜜柑舔到发光。地板还是要好好擦一下才行,三井伸长脖子去洗碗池上方叼抹布——他终于彻底领悟,比起不适应的爪子,最好用的工具就是自己的嘴,但是抹布上潮乎乎的油烟味顺着牙根爬上舌头,三井猛地把抹布吐到地上。
“汪!”他甚至凶狠地对着抹布发出了一声真正的狗叫。
三井突然觉得很心烦,烦得不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像抹布一样不顺眼。
他抬头看向还在意犹未尽地舔着锅的蜜柑。
“好吃吗?他的炖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
“汪!”蜜柑兴高采烈地回应。
“嗯。”于是三井寿也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但是这都无所谓,反正炖菜没了,宫城还是把他喊作“喂”,要搬出去的行李也没法收拾,怎样都好,这个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宫城洗完澡出来时,看到三井已经卧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扎在垫子下面,白色的狗身盘成一个沉默的逗号,而那包试吃装的狗粮已经拆开封口,端端正正地摆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吃饱喝足的蜜柑追逐着自己的尾巴,现在又要开心地扑向宫城。
“嘘。”宫城示意蜜柑安静,“别吵到他睡觉。”
然后他开始吃那包三井留给他的狗粮,干燥酥脆的肉味小颗粒,回味果然腥乎乎的,他突然干笑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们又都做了奇怪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