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在做梦,他好像站在一片虚空里,一个很凶的声音在骂他,他疑惑地抬头,在半空中看到一只拄着拐杖的白胡子狗,正对着他骂骂咧咧。

“呦,白色的雪纳瑞!”三井赞叹。

怒气冲冲的白胡子狗一拐杖敲在三井的头上。

“我是狗仙人!”他发怒的样子倒像只真的狗。

“算了,不和你们人类一般见识,”狗仙人很快恢复了平静庄重,用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等那个人来,然后我有事要对你们说。”

“那个人”过了没多久就出现了,大约是宫城在这时进入了梦乡,眼熟的卷毛狗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身上的毛还潮乎乎的,宫城疑惑地看了一眼三井,又看了一眼狗仙人。

“呦,白色的雪纳瑞!”他开口赞叹。

“我是狗仙人!”

 

狗仙人确实颇具几分仙风道骨,竟然拄着拐杖用后腿直立走路,看起来比三井和宫城都更像人类,但他似乎对两个人类抱着很大的不满,一直不爽地轮流瞪着二人看。

“你们两个,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狗吗?”

“为什么?”宫城还在重复仙人的问题,三井已经立刻得出了答案,作为回答他直接向狗仙人扑去,但是重重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就是你干的对吧!是你把我们变成这样的!”三井愤怒地用前爪乱刨空气。

“是,也不是,”狗仙人故作高深地走来走去,“虽然你们变成这样是我的魔法,但这是对你们的惩罚,作为你们让一只好小狗伤心落泪的惩罚。”

三井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他瞪着眼看向了宫城。

“你哭啦?”

“你才哭了!”暴躁的卷毛狗差点把三井一头撞翻,“你动动脑子想想那可能是我吗——是蜜柑!”

两只狗都看向了狗仙人。

“是蜜柑吗?蜜柑——伤心了吗?”

狗仙人不再回答了,又像个老头子似的捋起了胡须。

“好小狗一心喜欢你们,你们却对他有所亏欠——想要变回人类,就要想办法实现那只好小狗的愿望。”

“蜜柑的愿望是什么?”三井愣愣地看宫城,好像答案写在宫城的脑门上一样,宫城回报以茫然的目光。

“但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做什么都不方便,能不能先把我们变——”

“想得美!”狗仙人大喝一声打断了宫城急急忙忙的话,“去实现那只小狗的愿望,否则永远也别想变回去!”

“那可不行!”三井听到这话又急了,再次一头撞到看不见的墙上,“我还有一周多就要归队训练了!我是职业球员,我还有比赛要打,不能一直在这里当狗——”

“我也是啊我也是球员!”宫城立刻跟上话,但狗仙人只是摇头。

“你们是球员还是什么都与我无关,”仙人淡淡地说,“我是守护所有狗狗的仙人,人类的烦恼我不关心。”

三井见狗仙人无法沟通,只得转向了宫城。

“蜜柑不开心,那我知道了,”三井突然说,“我们最近在家的时间那么少,一定是蜜柑觉得寂寞了。”

“赛季忙起来的确没办法啊,”宫城烦恼地皱起眉(如果狗有眉毛的话),“而且什么叫‘我们’?只有你整个赛季里就没怎么回来过吧!”

“我主场根本不在这里我能有什么办法?”三井的嗓门也提高了,“既然你有时间回家,就多陪蜜柑玩一下别让它伤心啊?”

“又变成我一个人的责任了?”宫城听了这话立刻火冒三丈,“最近在家的时候你又陪它玩过几次?一直阴着脸坐在那,你考虑过蜜柑的心情吗?”

“我?你少拿蜜柑道德绑架我,到底是谁先开始找茬吵架的?”

“真有意思,我道德绑架?你刚才又说了什么你能稍微讲讲道理吗?”

“讲道理,行,你最讲道理。”

“我真的和你无话可说。”

“没人逼你说。”

一白一棕两只狗剑拔弩张,似乎眼看就要撕咬起来,狗仙人敲了敲拐杖,一团静电似的火花把两只狗啪地分开,各自摔得四脚朝天。他们终于冷静了一点,似乎刚刚互相抛出的狠话让他们自己也无法忍受,宫城闭上眼睛,三井叹了口气,狗仙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人类啊……想一想那孩子的愿望是什么,回去吧。”

好像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脚,随着狗仙人的最后一句话,两个人同时从梦里醒来了。

 

三井睁开眼,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他脸上,毫无疑问是新的一天。他呆了半响,充满希望地去看自己的手脚,但手还是狗的前爪,脚还是狗的后爪,两只眼之间还可以看到一个尖尖的鼻子,当然也是狗的鼻子。

三井狗一骨碌滚下沙发,想了想走进卧室,宫城果然在卧室的床上,他已经醒了,正呆头呆脑地坐着,棕色的一团卷毛陷偌大的双人床中央,场景几乎有些好笑。

两只狗对视,互相从对方的眼中看到那个梦,于是他们知道了那不仅仅是梦。

但蜜柑的愿望是什么?他们并没有花很长时间思考,两个刚刚还在梦中激烈争吵的人对这个问题有着一样的答案,毕竟蜜柑是他们一起从小养到大的狗,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对它的习性和爱好了如指掌。单纯的小狗怎么会有什么复杂的心事呢,只要能玩能吃就会很开心了,他们两个自信满满地想。

——如果有什么愿望,无非是想要开心地玩一场嘛。

虽然在梦中吵得寸步不让,但两个人的心里都暗暗攒下了一些愧疚,他们想到自己最近疲于吵架,连陪伴蜜柑的时候都变得心不在焉,这样一定伤害到了小狗的心,因此他们也摩拳擦掌,决定要好好陪蜜柑大玩一番。

去散步吧,去公园吧,去每一个曾和蜜柑去过的地方玩。

他们出门前还是吃了一顿狗粮当早餐,蜜柑慷慨让出自己的饭碗,三只狗在碗前围坐一圈。蜜柑吃得兴高采烈,三井吃得咔咔作响,宫城……宫城努力不表现出吃得很香的样子,虽然那烘焙过的肉干味的确让他食欲大开,但就算口水哗啦哗啦,也要装作若无其事,宫城拿出了钢铁般的意志。

他们出门前不忘给蜜柑栓牵引绳,但是两只狗叼着绳扣围着蜜柑转了二十多圈,也不知道怎么把绳扣套到蜜柑头上,宫城试图用前爪完成这件事,而三井认真地叼着绳子另一头比划,终于成功把宫城缠在了蜜柑身上。

“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这种搜救犬。”三井后退两步,打量着像个小酒桶一样挂在蜜柑脖子上的宫城。

“再不把我放下来你就死定了……”四只脚晃在空中一通乱蹬的卷毛小型犬从牙缝里发出愤怒的声音。

又经过了一番折腾,在三井努力绑住宫城、绑住自己、把三条狗绑到一起后,蜜柑终于领悟了面前这两只狗原来不是在玩闹,于是主动伸出腿钻进背带中,体贴地把背后的卡扣露出来,示意绳子应该挂在那里。

带着被真正的狗击败的挫败感,他们出发了。

 

三只狗走在路上,黄狗白狗棕狗。

蜜柑开开心心地走在前面,后面的两只狗激烈争夺了一番牵引绳的主导权,最后毫不示弱地每人叼着一截,像一串大小各异的御手洗团子,昂首阔步地走在后面。

蜜柑昨日在家憋了一天,今天在路上跑得非常高兴,因此宫城和三井也在努力配合:它在路灯和水泥桩边撒尿,另外两只狗默契地扭头不看;它在草地上拉屎,两只狗大呼小叫地用力刨坑把屎埋住;它和路过的其他小狗打招呼,小狗对蜜柑叫了两声后又去闻三井的屁股……三井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活该!”宫城嘴上在笑,四条腿一刻不停地躲到了蜜柑肚子下面。

他们按照每次散步的路线走,出门过马路,沿着人行道走两条街,路过一个球场,穿过一条地下通道,然后抵达公园,公园里有漂亮的人工湖,他们会在湖边的草地上与蜜柑玩球和飞盘,或者短暂地松开绳子,让蜜柑自由自在地奔跑一会。

三只狗又能玩什么呢,宫城一边走一边想。他们正路过球场,这亦是两个人曾经经常去的球场,这个时间正是热闹,几个小学生占用了半边场地打得热火朝天,另半场有六七个高中男生也在打球,高中生们打了一会,似乎嫌半场不够过瘾,于是大声吆喝着驱赶另外半场的孩子,要把整个球场占为己有。

小学生们当然不肯,于是嗓门最大的两个高中生开始威胁似的掰着指关节,一副要动武的样子。

“真差劲……”宫城忍不住皱眉,他正想做点什么,便感到一股大力在把自己向球场拽去。三井已经直接冲进了球场,全然不顾自己是条狗,以及牵引绳还紧紧咬在嘴里,蜜柑倒是很快调头跟上了三井,而绳子末端的宫城根本来不及反应。于是所有人便都看到两只狗串成一串冲了进来,绳子末端还有一只上下翻飞的小狗风筝。

“不许欺负人!你们这样也能算运动员吗!”三井对着高中生们充满威严地大喝。

“好漂亮的狗。”

“是流浪狗吗?”

“这是什么品种,长得怪好看的。”

显然三井的大声汪汪并没有被人类理解,试图传达的压迫感也掉到了地上,高中生对少见的白色德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反而把他围住了。

“看起来就很聪明,会握手吗?握手?”

“坐下,坐下!”

“我*!”威严尽失的三井用尽全力骂出一声粗口,但在人类耳中不过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汪!”有人开始挠三井的下巴,有人嘴里喊着嘬嘬嘬嘬从口袋里摸出香肠。

“都滚开!!!”

眼看三井被摸得逃也不是凶也不是,宫城无可奈何地走到边上大吼一声。

这一声虽然嗓门没有三井大,但尖利得像鞭子的空响,真真切切地渗出几分野兽的虎视眈眈,连三井都被惊了一哆嗦,几个高中生也吓得从三井身边退远了两步,才发现发出这种恶犬咆哮的不是面前的白狗,而是白狗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卷毛小不点

“呀,这还有一只!”有人也想去逗卷毛狗,但宫城龇起了牙,凶狠的样子让人缩回手,另一个男生突然开始嗤笑。

“小野狗,滚滚滚,还有你们几个小屁孩,也滚出去!”他看起尤为蔑视矮小的生物,一边作势跺脚去吓唬眼前的狗,还不忘驱赶畏惧地站在一边的小学生。被激出火气的宫城发出低吼,迎着男生跳上去,一口咬上那人的裤脚,男生发出一声尖叫。

“疯狗,找死吧!”他抬腿就要去踢那只凶巴巴的小狗,腿还没落下就被白狗扑了一个趔趄,三井看起来终于完全地恼怒了,愤怒的爪子再一次扑上来,咆哮着露出了又尖又长的犬齿。

“前辈,不能咬人!”宫城连忙松口提醒。

这话也提醒了三井,他一个急刹车后退,把饱尝新鲜空气的尖牙收回嘴唇下面,三井转了转眼珠,重新把牵引绳叼回嘴里,生怕蜜柑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一起失控。而其他几个男生尊严遭到挑衅,也加入了对这几条不识趣的狗的围剿中,有的人要去捡石头,有的人干脆举起篮球当武器,宫城灵活地躲过男生的腿跑出攻击范围,急停转身,像个毛绒绒的组织后卫一样抬起一只前爪。

“zone press他们!”三井立刻明白了宫城的意思,蜜柑虽然什么也没明白,但是从三井的行动中又似乎懂得了什么:两只大型犬一左一右呈包夹之势向男生们猛冲,仿佛一白一黄的两道闪电,这专用于封锁进攻的篮球战术虽然并没有能截住任何人的球,但两只狗之间的……牵引绳形成了移动式绊马索……没有裁判吹出违体犯规,所有人横七竖八地摔了一地,为宫城和三井的野球场胜率再添一笔。

开始对“狗”这种生物产生了深深疑惑的高中生们终于跑了,但坏消息是小学生们也同样被震慑到了,看起来也在准备逃走,篮球都吓掉到地上,竟然没有人敢去捡。

这可不行,三井和宫城不约而同地扑向那颗篮球。小学生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白狗竟然用前爪把篮球拍了起来,随后球被那只更小也更灵活的卷毛狗抢走,那只未必有篮球大的卷毛狗嘴爪并用推着篮球似乎想向篮下突进,而白狗竟然挡在三分线边,跟着卷毛狗的动作左右挪动,显然是在防守。

两只狗还在互相汪汪叫着,好像两个认真的球员,另一只金毛狗端端正正地坐在一边,俨然一个尽责的裁判。

“你走步了!”其实三井是在喊这个。

“滚吧,你四条腿打球不走步让我看看!”宫城与其说在运球不如说在站起来推球。

“汪汪!”谁也不知道蜜柑在高兴地叫什么。

眼看着白狗的体积更大,技术也十分娴熟,进攻的路线被他彻底封死,卷毛小狗上篮无望(也许本来也无望),竟然用后脚进行了一个背传,把球推回到其中一个孩子脚边。

孩子愣愣地捡起球,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一个来自队友的传球,好像自己应当响应这战术一般,他下意识把球投了出去,球进了。

“Nice!”他莫名其妙地欢呼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其他小孩也都莫名其妙地鼓起了掌,好像真的在比赛中拿到分数一样。

随着篮球的落地,他们的畏惧和犹豫也都消失了,进球得分的感觉重新唤回了他们打球的热情,篮球这么有意思,那继续打吧,继续打吧,他们又开始玩起来了,而刚刚好像从马戏团出来的几只狗也默契地让出了球场的空间,站到边上去了。

“下次还有人来欺负你们的话我还教训他!”三井不忘对着场内继续放狠话。

“别狗叫了他们听不懂啦……”宫城无奈地低头。

“他们打得挺好呢,这样打到高中,肯定比那几个混蛋强。”三井出神似的看着打球的孩子们,“虽然那几个高中的也……也还可以。”

“是吧,”宫城默默笑了一下,“你竟然还记得我那是zone press的意思。”

“哈,”三井得意地一昂头,“也不看看我和你一起打过多少次……我们上次在这打球的也才——”

三井的话突然停下了,宫城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因为他也在想。

他们上次在这里打球竟然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他们作为队友、作为对手、作为一起玩的同伴打了多少次,对彼此的习惯早已记在了本能里。而这个球场,他们曾经有时间就会一起来玩一会的球场,还和过去一样,篮球也和过去一样,连喜欢打抱不平多管闲事的三井都和过去一样,那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再也不一起来这里打球了呢。

宫城有点烦闷地刨了刨地面,而三井似乎有什么话在犹豫。

“你——”

“什么。”

“没什么。”他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有话直说!”

“……噢我是想说你刚才脚踢球犯规。”

“呸!”

他们一边向出口走一边继续争吵,蜜柑摇着尾巴跟在他们后面,它刚刚玩得无比开心,它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但这开心能让两人变回人类吗?

远远地传来了狗仙人的嘲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