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被狗包围了。

面前有一只,右侧有一只,不远处还有一只,显然是附近的流浪狗,每一只都比宫城高,并未对他展现同类的友好,反而龇着牙发出低吼。

宫城谨慎地后退一步,后腿抵到了墙,他轻轻吸了口气,思考自己是怎么进入这种境地的。

 

一切也许应该从这天早上开始,或者前一天晚上,两个变成狗的人类睡觉前心情都不错,也许因为前一天他们确实陪蜜柑玩了个尽兴,让他们觉得“变回人类”不过近在咫尺。他们一个爬上床一个爬上沙发,甚至久违地道了晚安。

但他们都做了噩梦,三井梦到只有宫城自己变回了人,人模人样的宫城穿上鞋就要走,三井急得汪汪大叫,他想说他还没有变回去,他还要归队打球,宫城不能就这么自己走了。宫城冷淡地说反正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自己在这里当狗吧,我走了。宫城拉着箱子用力关上门,只剩下三井四脚着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

“等等啊宫城……”三井嘟哝着在梦里翻了个身,两只狗爪搭到了沙发边缘。

而宫城也在做梦,那个对小型犬来说像个球场一样宽阔的双人床总让他睡得心神不宁,他梦到巨大的三井狗兴高采烈地对他说当狗也挺不错的,他决定永远当狗了,宫城也别变回去了不如一起当狗吧。然后三井就开始用舌头舔他,像巨大的浴巾一样劈头盖脸的湿漉漉舌头,从他的头顶舔到脖子,舔得他睁不开眼,舔得他甚至无法抗议,三井舔了一通还不够,甚至像叼玩具一样把他整个叼了起来。

“住手啊三井前辈……”宫城在梦中嘟哝,却觉得脚下一阵真实的腾云驾雾。

失重感和来自头顶的拉扯感告诉他自己确实被叼在空中,宫城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觉得自己被像个沙包似的一甩——掉到什么暖烘烘、软绵绵、气味怪熟悉的软毛中间。

宫城终于睁开了眼,和同样刚刚醒来的三井寿四目相对。

而刚才听到三井的梦话、兴高采烈地舔了半天宫城、又像献宝似的把宫城叼到三井身上的蜜柑正坐在面前的地板上,尾巴摇得地板哒哒作响。

宫城立刻重新调整自己的表情,以免刚刚怪异的梦被三井看出端倪,而三井只是盯着他看,以让人发毛的表情直直地盯着他看。

三井说:“太好了!你还是狗。”

“你不也是狗吗!”宫城凶狠地吠了一声,飞快地离开了三井的白狗软垫,三井也跟着跳下沙发,两只狗都睡眼惺忪,但又好像心有余悸地想着什么。

“你不会自己先变成人就走掉吧?”三井还在盯着宫城看。

“怎么可能,”宫城翻了个白眼,“我还想问你,你不会当狗当上瘾了吧?”

“怎么可能!”三井真的跳了起来,“我们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呢!”他看了一眼还在玄关地板上摊开的行李箱,蜜柑像一袋真正的蜜柑一样无忧无虑地睡在里面。

宫城稍稍愣了一下,说:“对。”

 

但无论如何,两个人都还是狗,没有任何准备变回人的迹象。

三井寿眉头紧锁,宫城良田苦思冥想。

“看来我们猜错了蜜柑的愿望。”宫城看着快乐摇尾巴的蜜柑说。

“蜜柑还有什么别的愿望吗?”三井干脆转向蜜柑,“蜜柑想和我们再一起玩吗?”

“汪!”蜜柑高高兴兴地摇着尾巴。

“还是想吃什么好吃的?牛肉干?”宫城附和。

“汪!”蜜柑还是高高兴兴地摇着尾巴。

“或者想去哪玩?上次去过的狗狗乐园?”

“汪!”

“或者上次在公园认识的狗狗朋友?想找它玩吗?”

“汪!”

“不行,根本是无效沟通嘛。”宫城叹了口气,“还是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三井寿苦思冥想,宫城良田眉头紧锁,但他们想了又想,却发现自己对蜜柑的了解并不比对方多,他们知道蜜柑喜欢的玩具,知道蜜柑喜欢的狗粮品牌,知道蜜柑喜欢的零食,知道蜜柑喜欢的电视节目,但他们不知道蜜柑的狗狗大脑里究竟在想着什么,不知道蜜柑的愿望。

“我们对蜜柑了解还是太少了……”宫城垂下了头。

“嗯……”三井难得顺从地点头。

“我们要不……去蜜柑出生的地方看看吧?我在一些心理学杂志上看过,人最根源的愿望往往和童年的遭遇有关,”宫城思考着,“说不定蜜柑的愿望也和它的童年有关呢。”

“蜜柑的童年?你是说它还是小狗的时候?”三井歪着头思考,“我们买到它的那家宠物店?”

“有可能呢,它在那里出生,它的兄弟姐妹、父母、第一次认识的朋友都在那里,说不定答案也在那里。”宫城的语气越来越肯定,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大大鼓舞了他的决心。

“好,那走吧!”三井说着跳起来就冲向玄关,刚冲出一步就被宫城咬住了尾巴。

“能不能稍微动一下脑子啊?”宫城用力把三井拽回来,“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家店在四站路以外的地方吧,你要怎么去,坐地铁?”

“地铁不行吗?”三井还在不甘心地刨门。

“拜托你有一点身为大型犬的自觉,”宫城气得牙齿上加了一点力道,“你这样的刚靠近车站就会被当流浪狗打出去了!你也不想被人类追着打吧!”

“那你说怎么办!”吃痛的三井负气坐下。

“出去调查一下!调查!”宫城没好气地说,“先从附近开始研究一下路线。”

于是三只狗再次排成一队走出了门,外面阳光热烈,水泥地面热腾腾地烤着小狗的肉脚底,宫城一躬身钻到了两只大型犬的影子下乘凉,而三井和蜜柑并排迈步,自然而然地张开嘴散热,两只狗动作一致地耷拉出半条粉红色的舌头,看起来确实分不清到底谁是真正的狗。

宫城又想起了前一天的梦,还有更早之前被三井舔毛的触感,又热又软地滚过皮毛……呸!宫城一个激灵,于是那条微微摇摆的舌头突然变得无比可恶起来,宫城松开蜜柑的牵引绳,转了个方向。

“你陪蜜柑散步,我去附近看看。”他说。

“啊?那我也——”

“就这样。”宫城甚至不给三井拒绝的机会,昂着头转了个弯,四条腿飞快地小步走远了,直到确定从三井的位置看不到自己了,才放松下来,变回一只有点失魂落魄的卷毛小狗,他努力不让自己再去想那条让人烦躁的舌头,决定抄一条近路去附近的车站附近读读路牌,他就这样心不在焉地走进小巷,立刻感觉到自己被包围了。

而三井还以狗的姿势蹲坐在原地发愣,冷淡离开的宫城让他想起了昨晚的梦。

“他就这么讨厌和我一起走吗?”三井愣愣地扭头问蜜柑,而蜜柑高高兴兴地汪了一声,尾巴还是摇个不停。

 

——宫城被三只流浪狗包围了。

是附近的流浪狗,宫城的记忆缓缓拨开他杂乱的思绪,他想起这附近似乎的确有流浪狗活动的痕迹,他偶尔晚上跑步时会在街角瞧到一瞬,三两只围在垃圾桶附近翻找,见到有人便很快逃掉了,原来是躲藏在这个少有人来的小巷里。

宫城觉得自己一定是有什么光环在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地陷入被围殴的境地。他谨慎地观察着三只狗的方位,面前最大最高的黑色一只显然是这个流浪狗军团的小头头,它把宫城当做了入侵地盘的敌人,居高临下地发出低吼,另外两只狗在头头的指挥下从两个方向不断缩小着包围圈,准备给这只面对庞然大物也不肯示弱的拽拽小狗一顿教训。

拽拽小狗不为所动,甚至挑衅似的抬起了眼睛。

与此同时,三井在遛蜜柑——也许在别人看来很难分清是谁在遛谁——他走得心不在焉,走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正在绕着同一条街打转,蜜柑高高兴兴地与他并肩走,三井看了看蜜柑,突然清了清喉咙。

“你说,宫城不会一个人开溜,然后悄悄变回人类了吧?”三井没头没脑地说。

“汪!”蜜柑说。

“是吧,你也觉得他很可疑对不对?”

“汪!”

“你也觉得我们应该去找他对不对?”

“汪!”

“好,那就这么定了,”一通自问自答的三井坚决地说,“我们去找他吧!”

仿佛为了响应他的话,三井的嗅觉立刻应声全开,把空气中所有关于宫城的气味都搜寻回来,三井突然发觉了变成狗的方便之处:他所听到、嗅到的东西组成了一只看不见的宫城在空气前方走过。他把鼻子低低地埋在地上,循着那熟悉的气味走,宫城变成狗以后仍然是这个味,说不上是香味也说不上是臭味,只是熟悉得让人恍惚,仿佛一个悄悄入住的房客,三井如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早已根深蒂固地驻扎在记忆中。

他循着味道找得很顺利,尾巴高高地扬起来左右摆动。

然后他也走到了那条小巷之中。

 

三井踏进巷子之前先听到了狗狗的呜咽和哀嚎,他心中警铃大作,冲进去却看到一只卷毛小狗正傲然走过小巷的中央……而三只毛色各异的流浪狗躺在三个方向,夹着尾巴呜咽不停。

“宫城!”三井心急火燎地赶到宫城身边,“你没事吧!”

还在战斗状态的宫城斜斜地一抬眼,眼中锋芒毕露的杀气让三井的口腔某处感到一阵幻痛。

于是三井迅速改变问题:“……这些狗没事吧!”

“都活着。”宫城翻了个白眼,“我又没用牙咬。”

这时卧倒在地上的领头黑狗突然哼唧了一声。

“汪汪!”“汪!”另两只狗也跟着黑狗叫起来,声音毫无威胁,反而透出诚恳。

“怎么,还不服?”宫城杀气腾腾地转身。

“呃……它们好像在叫你老大。”三井说。

“谁想当它们老大!”宫城瞪了黑狗一眼,后者立刻闭眼伸舌头装死。

黑狗心里也很委屈,它们军团在这里避人耳目小心翼翼地过了三年,这次也没有真的想要把这只棕色小狗怎么样,只不过想给它个教训,把它赶出这块地盘,但没想到这只毛线团子一样的狗又凶又硬,动作像风一样快,跳得像风一样高。本以为三打一总算是有狗数优势,却没料到他动起来根本不像只狗,不光会利用地形躲闪、走位、假动作变向,还会小狗头槌,小狗飞踢,小狗上勾拳……如果不是体型悬殊太大,大概还会小狗过肩摔和小狗十字固。

于是它心服口服地认输,三只被宫城挨个打过一遍的狗争先恐后地认起了老大……但它们心里忐忑,这里是它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栖身之所,如果“老大”要把它们赶走,它们只好背井离乡,再次投身到险恶的狗狗江湖……

但是三井说:“好啦,下手别太重了,它们也挺可怜的。”

闭眼装死的黑狗感觉有软软的东西在拱自己,好像一个湿漉漉的、力道温柔的狗鼻子,它不安地睁开眼,发现一只浑身雪白的挺拔大狗站在自己面前,逆着巷口的阳光,神圣仿若天使一般。

见到黑狗睁眼了,三井十分高兴,又去查看另两只狗,他在三只狗身上嗅了个来回,确认它们身上没有留下什么严重的伤口。

“它们好瘦喔……这里大概是它们的地盘吧,就放它们去吧,”三井对宫城说完又转过头严厉地看向三只狗:“但是以后不许欺负小狗知道吗?不能伤害人类,也不能欺负小狗!”

他威严地发出一声字正腔圆的犬吠,又放软了语气。

“别怕,那个人……那个狗不会再伤害你们啦,他不是坏狗……我知道你们也不是,在这里生活很辛苦吧。”

三井也不知自己的一堆话能不能被狗听懂,但三只狗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它们畏惧地看着仍雄赳赳站在一边的宫城狗,又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向三井狗。

“汪!”“汪!”“汪汪!”

三井这次似乎也听懂了三只狗的意思,它们在叫……“大哥”。

三井说:“别叫大哥,我又不是狗!说了别叫大哥……要不然你们叫我小三呢,别叫大哥,别这么叫,说了别叫大哥听不懂啊!”

宫城默默看着被热情和尊敬的狗叫包围的三井。

“怎么突然就和狗聊起来了……”宫城无奈地转向在边上坐了半天的蜜柑,“你看看呢蜜柑,他是不是真的彻底变成狗了?”

“汪!”回答仍是高高兴兴的摇尾巴。

黑狗突然停下了对大哥的拜谒,摇着尾巴钻到墙角的大垃圾桶后面,刨了半天,拽出一包显然是别人丢弃的剩饭,浸泡在菜汤中的米饭和零碎的鸡骨头混在一起,被黑狗小心翼翼地推到三井和宫城面前。

三只狗鞠躬似的低下头,鼻尖指向食物,这下连宫城都看懂了它们的意思——“大哥们请用。”

宫城赶紧后退,同时牢牢拽住三井的尾巴,仿佛怕三井真的会为了维护大哥的面子而接受这份孝敬。他不担心蜜柑会去吃,在家里吃着精细狗粮和清洁食物好好长大的蜜柑当然不会对这种剩饭感兴趣,宫城在那一刹那只觉得不同狗狗的命运落差是这样残酷。

也许因为自己如今变成了狗,改变视角的宫城突然觉得有些不忍心。

“我们等一下回家拿点狗粮来给它们吧。”宫城小声说。

“好,”三井似乎很为这个提议而高兴,他不忘去征求狗粮所有者的意见:“蜜柑,可以吗?”

“汪!”

这一次两个人终于都看懂了,快乐地咧开嘴点着头的蜜柑的意思是“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