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是被活活挤醒的。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篮球，被三井装进了背包里，三井在电车上靠着背包休息，他被挤在角落里动弹不得无法呼吸，缓缓变扁变扁变扁……他挣扎着醒过来，发现蜜柑不知何时高高兴兴地挤过来一起睡，还把小白狗也一起叼了过来，两只大狗盘在地上睡成太极的形状，宫城和小白狗就是其中的那两个点。
而三井是被舔醒的。
他半睡半醒，感觉到热乎乎的身体还贴在他胸口，三井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入睡过了，突然而来的熟悉感让他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狗，然后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舔过来，舔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唔……宫城……住手……宫……”三井皱着眉嘟哝，连翻了几个身也躲不开那劈头盖脸的舔舐，他面色通红地睁开眼，正对上蜜柑热情的狗脸。
已经洗完了澡、背上披着浴巾、正在倒狗粮的宫城看着两只滚成一团的狗，脸上写满了“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的淡然。
“我我我我我也去洗澡！”三井四条腿并用地爬起来冲向浴室，脑袋响亮地撞在门框上。
他们翻出蜜柑的奶粉，为小白狗冲开泡软了几粒狗粮。小白狗还在睡，也许是太久没能安心地睡一场，它睡得如此酣畅平稳，三只成年狗轻轻地出了家门。
有了之前的教训，他们三只全部给自己戴上了牵引绳，三只狗互相叼着绳子，在路上走成一个奇特的三角形。
三角形先例行去和小巷里的流浪狗军团打招呼，获得了一片大哥和老大的呼声，这次三井干脆带了一颗球给它们玩，并在宫城的白眼中试图传授几条狗关于打球的事；然后他们又顺路去视察了那个球场，确保没有恶霸再来球场欺负小孩，却发现也许上次被吓怕了的几个高中生竟然端着架子和那几个孩子打起了友谊赛；最后他们又去看望老奶奶，生怕老奶奶担心的三井走得飞快，远远地就看到老奶奶在门口张望。
有小小的白色马尔济斯犬从转角欢快地跑过来。
“太郎吗，太郎回来啦，奶奶一直在等你呢。”老奶奶笑眯眯地伸出手。
“对不起对不起！绳子刚刚脱手了！茶茶丸坐下！坐下！”急匆匆赶来的狗主人抱起小狗，满脸歉意地对奶奶道歉。
“哎呀，是奶奶眼睛花了认错啦……我家太郎出去玩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呢。”老奶奶也抱歉地对茶茶丸的主人微笑，又把目光转向街上。
“我觉得她好像，会把所有白色的狗当成太郎。”宫城悄悄地捅了捅三井，三井没声响，两只狗在对方眼中看懂了彼此的心思。
“蜜柑呢，你怎么想？”
蜜柑对着老奶奶的方向轻轻叫了一声，尾巴愉快地摇晃。
老奶奶送给三井的围巾被裹到了小白狗身上，但是小狗太过幼小，好像穿着一件漂亮的披风。
老奶奶也许进屋休息了，他们把小狗轻轻地放在了门廊上，小小的白色小狗不明白面前的三只狗在做什么，但它很喜欢它们，也很喜欢这个充满了木头和花草味道的小院子，院子里开着漂亮的花，深深浅浅的蓝色花瓣抱成一个个小小的球，像小狗走过的爪印一样。这里的气味像温和的手抚摸着它，它还只有一个毛尖尖的小尾巴轻轻摇晃起来。
“你的名字就叫太郎啦。”三井仿佛托付重任一般郑重地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小狗的脑袋。
“老奶奶会很爱你很爱你，你也要快点长大，一直陪伴着奶奶啊。”宫城也用鼻尖蹭了蹭小狗。小狗细声叫着，蜜柑也同样低下了头，三只狗像三个仙女教母一样围绕着小狗，好像要把所有的祝福魔法都加持给它。
“小狗小狗，你要健康快乐地长大呀。”
老奶奶在房间里午睡，今天她做了一个奇妙的梦，她久违地梦到太郎刚刚到她身边来的时候，那时太郎还是一团雪球似的小狗团子，喜欢追着老奶奶的手指摇摇晃晃地跑，老奶奶把亲手绣的围巾给太郎裹上，又宽又大好像漂亮的披风一样。
然后有爪子轻轻挠门的声音把她叫醒了，老奶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但她听到了小狗的叫声。
他们躲在拐角的篱笆后面，偷看着老奶奶与小狗的初遇也是重逢，没有人吱声，柔和的风缓缓吹过，三井无意识地把一只前爪搭在宫城的身上，宫城也不做声，默默维持着这个搂抱似的姿势。他们确认一切无事后才放心地离开，天色还早，他们终于可以直奔目的地去——买到蜜柑的宠物店。早几天前就在家研究好了路线的宫城带路，三井跟在后面，蜜柑乐颠颠地走在最后，它看起来根本不关心目的地是什么，只要是这样一起走，就是它最开心的时候。
时而走过河边，时而走上小桥，时而横穿马路，时而停下来看看路牌，时而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奔跑，最后连三井也回忆起周遭的景物，他们越走越快，终于抵达了那间他们在散步时偶然路过的，街角的宠物店。
——但是这里并没有宠物店。
原本是宠物店的地方被一家咖啡馆取代，店里顾客寥寥，老板怕门口三只一字排开的狗吓到顾客，伸手出来驱赶它们。
“去，去！谁家走丢的狗啊！”
“别站在这了，小心被收容所的人看到。”宫城小声说，于是三角形遛狗阵暂时转移到了无人注意的角落。
一时间无人说话，三井似乎还不相信现实，伸着脖子努力确认路牌，宫城心不在焉地用前爪拨着脚边的一颗石子，只有蜜柑还兴致勃勃，一会抬头看鸟，一会低头看草。
“……应该是搬走了吧。”宫城摇着头说，距离他们买回蜜柑已经过了快两年，店铺搬来搬去、关门倒闭都是常有的事，这一带街上的很多店铺都变了，隔壁的西饼点现在正在门店出租，而对街的电器店现在变成了一间书屋，两年前的事早就被时间冲远，他们甚至没有店主的联系方式。
“不可能，不可能！肯定是地址搞错了，我们再找找——”
“地址没有错，”宫城叹了口气，拽住了几乎要冲到街上去的三井的牵引绳，“走吧，先回去吧，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但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他们垂头丧气地走回了家，蜜柑还是无忧无虑地一路小跑，两只愁眉苦脸的狗看着蜜柑，想努力微笑又笑不出来。
“都是我的错。”一走进家门，三井就对着地板直通通地说。
“是我，我花时间在巷子里，还花时间呆在老奶奶家，”三井语气激动，每个字像子弹一样用力扫射出来，“要是我不耽误时间，也许那家店还没搬走，也许我们还能有更多时间——”
“别说了，是我的错，”宫城闷闷地说，“要是我没有被人抓走——”
“又不是你愿意被抓走的！”三井提高声音，“你的，你的脚上的伤呢，还疼吗？”
“都说了擦破皮而已，很快就好了。”宫城抬起前爪给三井看擦破的地方，然后三井像真正的狗一样舔了舔那块已经干了的血痂，耳朵萎靡地垂下来。
“是我不好，是我老是把蜜柑丢给你带才会发生这种事，”三井越趴越低，失神的脑袋搁到地板上，“我应该多陪陪蜜柑的，是我不好。”
“你主场不在这边嘛，也没有办法，休赛的时候不都是你在带蜜柑晨跑吗，”宫城也一起趴下了，尖尖的鼻子和三井的并到一起，“不要自责了三井前辈……是我们一起把蜜柑买回来的，我们都有责任。”
“一起买回来的……”三井重复着宫城的话，而蜜柑也学着两个人的样子并排趴在了边上，好像一列从大到小的手机信号。
“我们带蜜柑回家的时候，真的有准备好让它幸福吗……”
“不要连这个也怀疑起来啊。”宫城打断三井的话，“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决定买下蜜柑的了吗？”
“我记得……只是突然觉得，那会不会也是我们想得太简单，太傲慢了呢……”
“不是的。”宫城慢慢说，“我也记得当时你……你选中蜜柑的时候，我那时候就觉得……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这样选择的蜜柑，以后一定都会过得很快乐的。”他语气平稳坚定，好像在提起一件早已默然于心的事。
三井没有再回答，他沉默着趴了一会，渐渐被宫城的话牵向回忆。
“那家宠物店，还是你发现的。”三井翻了个身。
“那次明明是出门陪你买运动鞋的路上，”宫城望着天花板说，“本来只是想随便进去逛逛，没想到突然就真的想养狗了，你还一眼看中了蜜柑……”
“那时候的蜜柑才那么小，小得可以揣到外套口袋里。”
“现在都长得这么大啦……”
“相册里还有蜜柑小时候的照片，我去拿！”三井一骨碌站起来就要向摆着相册的书架上跳。
“慢、慢、慢点三井前辈小心啊啊啊啊——”
倾泻而下的书和杂志把三井埋在了中间，他从书堆里拱出鼻尖，嘿嘿笑了两声。
然后他们和蜜柑一起看了过去两年里拍的照片：蜜柑坐在两个人共同捧起的手掌上，蜜柑被两个人共同举到头顶，蜜柑戴着生日帽，穿情侣装的两个人在蜜柑身后共同比着胜利手，蜜柑对着自拍镜头咧嘴伸舌头，后面的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大笑，还有更多更搞怪的照片，被追蝴蝶的蜜柑一路拖进草丛的宫城，指着宫城狂笑的三井，被蜜柑压到喘不过气的睡觉三井，侧躺在边上笑而不语地偷拍下合影的宫城，精心拍下的，随意抓拍的，清晰的模糊的，一张张都被他们洗出来，无比珍惜地塞进相册里。
三井要销毁那一张自己睡觉的照片，宫城叼起照片就跑，两只狗在屋里追逐了五圈，宫城把照片丢给蜜柑，蜜柑开开心心地放进自己的新家行李箱里，三井去抢，宫城去拦，最后三只狗都挤在了行李箱的小小空间中，互相枕着对方的肚子，尾巴从三个不同的地方冒出来摇晃。
“等变回去了，我们给蜜柑重新过个生日吧。”三井喃喃念叨着，前爪轻轻抚摸着横躺在胸口的卷毛宫城狗。
“是啊……是要好好地过个生日。”宫城回忆起蜜柑生日那天的情形，有点内疚地垂下眼睛。
“一定能变回去的，我们慢慢想办法。”
“嗯，慢慢想……”宫城像拍枕头似的用力向后靠了靠，“没事，就算晚归队几天，教练也舍不得开除你，你上个赛季打得那么好！当然我也是。”他有点得意地又补上最后半句。
“但是可能会报警说我们失踪吧……”
“没关系，”宫城的声音越来越像梦呓，“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们两个……我们三个一起。”
“只要一起……就算变不回去也……没什么好怕的。”三井满足似的叹了口气，把眼睛闭上了。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夜晚，太阳花了很久才从阳台的一侧悄悄冒头，房间正逐渐变得明亮起来，晨光爬上沙发和床沿，爬上地板，爬上蜜柑的尾巴尖。
蜜柑的尾巴轻轻扫过宫城的脸，他皱着眉想要舔舔鼻子，但发现舌头不够长，他浑身酸痛，皱着眉伸展了一下四肢，结果脚重重地踢到旁边的餐椅上。
脚？
宫城一下坐起了身，两个赤条条的男人以行李箱为中心睡了一地，蜜柑横在两个人中间疯狂摇尾巴，而还在用狗的姿势裸睡的三井一边迷迷糊糊地躲避着蜜柑的舌头，一边嘀咕着：“宫城……别舔……”
五秒钟后三井被宫城惊天动地的喊声吓醒了，十秒钟后两个一丝不挂的男人面红耳赤地冲进了卧室，十五秒后摇着尾巴跟进卧室的蜜柑被一脚踹了出来，卧室猛地关门上锁，蜜柑在门口趴下，咧着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宫城和三井的家里有三只生物：Miyagi、Mitsui和Mikan。
Miyagi是一只头发微卷的小个子人类，Mitsui是一只短发清爽的高个子人类，而Mikan是一只两岁的金毛寻回犬。
蜜柑非常喜欢这两个人类，虽然他们一年的很多时间都在外面“玩球”，只有“休赛期”会回到这里，但蜜柑很喜欢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还是不许蜜柑进卧室，于是蜜柑会在洒满阳光的客厅等他们睡眼惺忪地出来，他们会一起吃早餐（最近两个人都把早餐盘子端到地板上去坐着吃），然后再牵着蜜柑一起出门。
他们会去附近的巷子里溜达一圈，往常那里会冲出三只狗对着两个人摇尾巴大叫，虽然两个人看起来并不能听懂狗语，但还是会笑嘻嘻地挥手点头，并和它们加蜜柑一起玩一会球。但是最近小巷里重归安静了，因为三只狗凭借自己不凡的玩球技巧加上那两个人的奔走介绍，竟然找到了愿意收养它们的人类，从此不用再东躲西藏、到处流浪。
然后他们又会到附近的球场去，收养流浪狗军团的就是三个常来这里打球的高中生，听说因为某次神秘的契机而对会打球的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现在还是会定期在遛狗的途中来这里打一会球，经常来这里的小学生也是他们的球友。那两个人也会在这里玩一会，蜜柑摇着尾巴蹲在边上看，看他们在球场上活跃的样子，看前流浪狗军团被各自的主人带到这里短暂重聚时开心地再次追逐到一起。
再然后他们会绕个路从一户人家门口路过，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种满了紫阳花，有一个老奶奶笑眯眯地坐在廊下晒太阳，他们路过时从屋里冲出一只雪白的小狗欢天喜地地对他们打招呼，小狗看起来健康而快乐，围巾威风凛凛地围在它的脖子上。
在人类所看不到的、透明的遥远天空中，狗仙人捋着胡子看着地上的一切。
“这样就又实现一个好小狗的愿望啦……真是便宜那两个人了。”
然后它转向云朵之间的虚空。
“这样你也可以放心成佛了吧……太郎。”
虚空中如云般的稀薄狗狗影子轻轻点了点头，在阳光下越升越高，融化进金色的光晕碎片。
光芒沿着光的轨迹洒向那片会让狗狗们幸福的地方，其中最为金灿灿的小狗蜜柑的耳朵和尾巴尖都洒满了阳光，它开开心心地和那两个人一起走。
去河边，去公园，去任何地方都好，因为它还和他们在一起，他们还牵着对方的手，它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