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火一直烧到天上去。
远处的火向他的方向蔓延过来。
他不能走,他要向火奔去。
但他动不了。
他用手在地上费力地爬。
四面八方都是火。
火中有人在喊他。
路在哪?
路在哪?
三井猛地醒来,夜色正浓,他睡在自己的床上,凌晨3点半。
他不是第一次在半夜惊醒,每次总是差不多的梦。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把床头的半杯水一饮而尽,细细的水流顺着他下巴流下,洇湿了睡衣领口。他每次这样醒来都会口干舌燥,因此他床头总是放着水。
然后他下床,瓷砖地板很凉,他赤脚踩在上面,去水龙头下洗了个脸,他把脸久久地埋进接满冷水的双手中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终于感觉精神安定了一些,于是又赤脚回到床前,从床下把那个深色的皮箱拉出来,但没有打开,他定定地盯着皮箱看了一会,又塞了回去。
然后他重新接满一杯水,从床头的抽屉里翻出一小板铝箔药片,干脆地抠出一粒丢进嘴里,吞下两口水,把自己丢回床中间闭上了眼。
又是射击课,因为教练轮换以及课程安排,三井下一次站在靶场里已是好几天后。
三井通常总是踩点到靶场,把布置靶纸、检查设施的事丢给助教去做,但他今天一觉睡得头昏脑涨,干脆连晨跑也放弃了,早早地吃了饭就到学校去。学生们按时来到靶场,发现三井教练竟然已经站在里面,从枪械库带来的金属箱已经打开,十把伯莱塔M9和两盒9mm帕拉贝鲁姆手枪弹一字排开。
“领枪。”三井直接跳过了过去或许最有人情味的开场招呼,直截了当地向枪匣一挥手。
学生们照例排队领枪,按枪上的编号和子弹数目在清单上签字,三井作为教练需要先预检查每一支枪的状态,再将枪发给学生。他做这件事一向极为利落,枪一把一把地交到学生手中,但三井的动作突然顿了下来。
排在最后一个的就是宫城,他在学生中看起来亦是格格不入,总是一个人沉默着站在角落,与那天晚上的样子判若两人,三井心里莫名冒出了火,他故意把枪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慢吞吞地递出来,子弹也只发了五颗。
宫城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三井,后者漫不经心地用手指节叩着桌面,似乎等着质问,但宫城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便低头顺从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前辈。”他的声音甚至相当温和。
要所有人自检过一遍手枪、又强调了一通安全规范、看着每个人戴好护目镜和耳套后,三井把所有学生赶到射击区。这节课开始做连射练习,第一轮射击5发子弹,然后他要所有人收枪停下,对每个人的靶进行点评和阶段总结。三井眼光毒辣,总能根据弹孔的位置分布一眼看出射击者的问题,靶场里安静得只剩三井的讲解和呼吸声。他依次点评过去,到了宫城的靶纸,他顿了一下。
“速度倒是挺快,”三井刚刚把宫城的动作全都看在眼里,“但是命中……相当一般。”
这话确实是有失公允,宫城的弹孔虽然没有完全命中靶心,但平均来说也已胜过了班上大部分人,三井在点评前几个学生时还懂得给予一点鼓励,这时的语气冷得判若两人。
“你的第二发开始弹孔偏左,这是因为你出手过快但又没有平衡两只手的握枪力道,瞄准线还没归正就开始射击,单发点射的时候察觉不到,现在暴露了。”
宫城盯着三井看了一会,眉毛缓缓地越抬越高,从未有学生敢在三井教练训话时露出这种表情,其他学生紧张地等教练发话,但三井说话的时候根本没看宫城的脸,轻飘飘地转个身回到射击线后方,拍了拍手。
“调整五分钟,五分钟后射击第二轮,还是5发。”
靶场上传来一片松口气的细微声音,所有学生利用这5分钟重新检查枪、再次对着靶尝试调整姿势,而宫城举起了手。
“我的子弹用完了。”宫城说。
“嗯?”三井仿佛正等着宫城来问,“用完了就空枪练习,直到你能记住正确姿势为止。”他端着水杯不冷不热:“在有限的子弹下学会如何让每一发子弹命中,也是做狙击手的基础,明白吗,宫城同学?”
全世界射击教练大概也只有三井拿着手枪连射讲狙击基础,宫城目光从三井的脸挪到弹匣已经打空的枪上,看不出在想什么,然后他说:“明白了。”
第二轮射击,枪声此起彼伏,而宫城拿着他退掉了弹匣的空枪对着靶心做瞄准,三井本以为他会拒绝配合、像那天晚上一样一意孤行地叛逆起来,但宫城仍然不说话,像个乖乖认罚的老实学生,安静地在靶场一角练习。
三井不想搭理他,但眼睛一直忍不住向那边瞟,那小子射击前脱掉外套挽起了袖口,手腕上一团护腕似的红色总在他的余光里晃动,烦人得很。不过他的持枪仪态的确不错,抬手三点一线快速果断,虽然不够完美,但也瑕不掩瑜,小臂的肌肉在枪口抬起时瞬间咬紧成几道干练的线条,视觉效果倒是相当怡人。
三井偷偷对比了一下,这个矮半头的小子手臂比自己还要粗一圈。
“你。”他若无其事地又晃了过去。
第二轮射击已经结束,于是三井干脆伸手摘掉了他的耳罩。宫城仍在做瞄准练习,没有停下动作,只是淡淡挪动了一下目光。
“你不是想当狙击手?”三井抱着手臂说。
“是。”宫城和气地回答。
“那把耳钉摘了。”
三井懒得管宫城反应,自顾自往下说。
“狙击手需要保持自身绝对的隐蔽,任何金属饰品的反光都可能瞬间暴露你的位置,这是基础。你想当狙击手,那把耳钉摘了,以后射击课都不许戴。”
“好的。”宫城说。
他显然已经听出了三井的找茬,但语气恭顺,目光仍平视准星一动不动。
“前辈帮我摘吧,我在做瞄准练习,”宫城的声音不高,只有三井听得真切,“你让我练到能记住正确姿势为止的,对吧?”
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三井心里冷笑,我倒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行。”他简短地说,向那个自从摘掉耳罩后就一直在他视野里挑衅似的闪来闪去的金属耳钉伸手。宫城的耳垂圆润而饱满,三井手指刚刚触上去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一脚踩进了什么陷阱里。为了不和宫城有进一步接触,他不得不用两根手指将耳垂掀开,用指尖去卸除背后的耳堵,金属的小颗粒竟然紧得出奇,三井手上用力,然后宫城的脑袋突然偏过了一点,侧脸软软地贴上了他的手背。
“前辈,有点疼……”宫城以细小的气声说,三井的手差点哆嗦了一下。
“那就别动。”三井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尖,把除掉禁锢的耳钉拔了出来,尖细的金属棍从耳垂中顺从地离开,皮肤被轻轻拉扯起伏,留下一个几不可见的浅浅凹陷,天真而无知的一个凹陷。三井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手里的耳钉仿佛突然变得滚烫,他匆匆抽出纸巾把耳钉一包,粗暴地塞进宫城的口袋里。
“谢谢前辈。”宫城维持着姿势不动,嘴角却计划得逞似的向上咧开,被三井捕捉到。
呵。
三井退开两步,抱起双臂把这个脑袋像花椰菜一样的小子从上看到下,脸上似笑非笑。
“再做一次举枪给我看。”他说。
宫城依言执行。
“维持这个姿势10分钟,不许放下。”三井收起笑容,冷冷地说完扭头便走。
整10分钟三井都没有往宫城的方向靠近一次,他为其他学生再次讲评了靶纸,并让所有人做第三次射击练习,没人敢偷瞟那个不知哪里惹恼了教练的插班生,其他学生早已知道三井说来就来的脾气,只好拼命地注意自己的姿势举止。那个插班生倒是有一把骨气,沉默着端枪不动,还是谦卑听话的模样,站成一个无声的等腰三角形,普通人超过5分钟就会开始手腕颤抖,枪口飘忽,但他硬是一声不吭,目光牢牢穿过准星与缺口,锁定在靶心。
10分钟到了,三井慢悠悠地踱过来:“停。”
宫城垂手恢复为收枪站姿。
“准星偏了,加5分钟。”他抛下一句话又走了。
于是直到下课,宫城都没能再被许可射击一次,其他学生以为三井教练今天脾气不顺,纷纷主动留下来收集弹壳、整理器具,离开靶场时的道别都格外彬彬有礼,三井有点好笑地送走一批语气恭敬的学生,他没对宫城喊停,于是宫城还是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房间里只剩他们二人,三井靠在墙边看仍然在做射击站姿的宫城,宫城的手腕终于出现了细微的颤抖,呼吸声也比刚刚粗重了一些,在空荡荡的安静房间里被再次放大。
“行了,放下吧。”三井端着水杯说。
宫城肩臂的肌肉终于慢慢松弛下来,他缓缓地把手枪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没有看三井。
“记住了吗?”
“记住了。”宫城谦顺地回答,几缕没被发胶抓牢的碎发从头顶软软地垂下来,挡住了曲折的眉毛,让他看起来乖巧温和。
“那三井前辈气消了吗?”
三井一愣,更用力地埋下头去清点手枪编号。
“说什么呢,谁生气了,下课了就赶紧走。”
“好的,前辈再见。”
三井没让自己抬头,他继续检查每把手枪,确保子弹与弹壳数量核对无误,最后一把收进去的是宫城用过的枪,三井毫无必要地又检查了一遍,脑子里莫名冒出宫城刚刚凝神瞄准时的侧脸,放松时看起来有几分欠打的少年面目,认真时却好像涌动着巨大的野性力量。
不对,他在想什么,三井一拳砸到金属的枪匣上,跳起来关箱落锁,在清单最后潦草地签上名字,他甩甩头准备去还枪,却发现宫城还站在自己身后。
原来他并没有走,就这样一直站在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发现三井转了过来,仍没有说什么,而是很慢很慢地笑了。
三井大步推门而出,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的是生气,却走得像逃一样仓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