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这个村寨深处的小屋中生活到第五天。
宫城还躺在床上时便和三井交换了这里的情报。原来这不是组织的安全屋,只是宫城给自己找的落脚处,他过去为了组织任务在几国之间往返,偶尔会来这里藏身。这个村寨在老挝西部边境,东临湄公河,西侧靠山,以伐木加工为主要产业。寨中人口鱼龙混杂,多是泰国、缅甸、越南和中国来的黑工,人员流动频繁,因此外来陌生人栖身此处也不会被注意。控制这里木材生意的是过去内战后便扎根于此的部族私兵,虽然势力只在这小小的一方,却稳定独立,不受东风会的影响,宫城将安全屋放在这里便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但没想到东风会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和这一股本地武装也搭上了线,不仅能在码头埋伏他们,甚至不死心地一路追到此处。不过在别人的地盘上总要给个面子,不能直接进村搜人,于是便找了个由头和民兵一起联合封住了出寨的路。
但是眼下宫城受伤初醒,连好好挪动身体都困难,脱困变成了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现在最安全的人反而变成了三井,他没有受伤,行动无碍,而且东风会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更别提传说中的“炎”的真实样貌。他就算现在把宫城撂在床上、随便编个身份从正路大摇大摆走出去,也没有人会怀疑他。宫城知道这一点,但三井却仿佛不知道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闷着头烧好了水,收下晾干的衣服,检查宫城伤口的包扎情况,做得自然而然,甚至一声不吭地在床边坐下,直接伸手去掀宫城的被子。
“……你干什么!”宫城第一次在三井面前有了想要护住身体的冲动。
“你干什么?”三井像看傻子似的反问回来,“你昏迷太久了,肌肉都僵硬了,要让血液流通起来知道吗?”
“我只穿了短裤!”
“废话,是我脱的!”三井翻了个白眼,“别乱动!”
然后三井便没再说话,安静地扶起宫城的腿,为他屈伸膝盖,活动脚踝,再按摩肌肉,然后是上肢,三井动作沉稳轻柔,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没有一丝扭捏,也不看宫城的眼睛,仿佛是他理所应当的事。宫城觉得自己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着四肢,反而脸皮的温度莫名上升,实在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到哪里。
“……这也是你们那个,野战医疗课教的吗。”他觉得自己纯属没话找话。
“不是,”三井轻轻按着他的小臂肌肉,以拇指指腹打着圈揉开,被按过的地方像泡过热水一般舒张开来,“久病成良医。”
按完了小臂,三井又转了转他的手腕,然后放开了手。
“自己动一下看看,还有哪里觉得麻吗?”
“没有了。”宫城轻轻屈伸手指,胳膊比刚才灵便了不少,小幅度的活动不会再感到后背有拉扯,至少喝水大概不需要人喂了。
“那就吃饭。”三井站起身走向屋后的厨房。
宫城良田从没想过这样的场景。
就算他曾经与三井更亲密共处,也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一个毫无硝烟与血腥味的晴日,无人知晓的避世小屋,窗外偶有人声车响,百叶窗拉开了一半,阳光为房间内洗出一块白色的空间,三井把刚刚煮好的、还在冒热气的食物放在他面前。
是极简单的一餐,白水煮的汤米粉里卧着鸡蛋和空心菜叶,调料只有一点盐,清淡,却带着安宁的温度,宫城吃了几口,觉得一股异样的酸涩感就要从被捂暖的胃中涌到眼睛里,他连忙低头喝汤藏住表情。
三井吃得毫无波澜,反而好像在计算着什么,直到宫城把空碗放回桌上。
“食物大概还能吃两天,”三井说,“等一会我再出去打探打探,看有没有别的出村办法,”他顿了一下,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米粉,“不管怎么样,这里没法长住。”
但宫城注意到别的事。
“你怎么买到的食物?”
三井不回答,几口吃完了自己的粉,拿起两个人的碗走向屋外,哗哗的水声传过来。
过了一会他重新出现在房间中,还是拎着那个久经烟熏火燎的漆黑水壶。但宫城的目光一直追着三井的腰间,他渐渐觉得那里好像少点什么。
“你的刀……我给你的刀呢?”
“卖了。”三井倒着水头也不抬,“这破屋子,药箱里只有外用药,你身上那点钱,生活用品都买不齐。你昏迷的时候发烧得厉害,我用那刀换了抗生素和食物。”
他的语气如此理所应当,宫城动了动。
“唔,我的耳钉也可以换点钱,”宫城说,“上面那粒翡翠成色不错,这的人都懂翡翠,卖了吧……至少吃饭的问题可以解决。”
“耳钉?”三井锐利地看他,“不是你哥哥的遗物么?”
宫城为难似的沉默了一会。
“嗯哼,骗我的?”三井已经得出答案。
“对不起。”
“真正的遗物是你那条红布吧,”三井继续说,仍然是平淡的肯定句,“早就看出来了。”
“……是。”宫城老实回答。
“好吧。”三井耸耸肩,仿佛根本不在意,也没有追问的兴趣,“耳钉给我,我一并拿出去问问。”
宫城抬手取耳钉,他现在的动作仍需小心不要牵动上臂,只得别别扭扭地低头去配合自己的手,三井啧了一声。
“我来吧。”
宫城依言偏过头让出位置,感受三井的手轻轻捏住他的耳垂。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三井第二次帮他摘耳钉,而那堂处心积虑的射击课、不满的教练与不安分的学生好像已经远成上辈子的事情。
不知三井是否想到了同样的事,他的脸色暗了一点,下颌线紧了紧,把摘下的耳钉收进手心。宫城没有在看耳钉,他在看三井的脸。自从他醒来,几乎没有对上过三井的眼睛,三井总是有办法借着忙碌把目光投到各种地方去。
两个人在这间狭窄的房屋内形成了新的奇妙关系,作为任务执行者的宫城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养伤,没有三井的帮助连饭都吃不上。而被绑架的三井反而成为了更主导的一方,担任起一个沉默而尽责的护工,白天给宫城换药,烧水,准备食物,傍晚换上一身脏兮兮的汗衫,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像个收工的劳工一样晃到外面去打探消息。宫城的耳钉换得的钱的确让他们可以暂时不用再考虑食物问题,于是接下来究竟要如何离开这里便被提上了日程,不管前路如何,总归要离开这里,两个人都默认了这件事,于是渐渐形成了一种无言的合作关系。三井作战经验丰富,探听情报十分在行,加上学会的一点本地语和似乎天生让人无法戒备的气场,从闲聊的劳工口中套出不少话,这样几天下来,根据三井的观察和宫城过去对这个寨子的记忆,两个人竟逐渐凑出一份村子的道路及哨卡分布图。
“——西边这条路是进山的,这边有一道铁门,只放劳工和拉木材的车出入,”三井点了点地图左侧的潦草红圈,他刚为宫城换完药,换下的纱布被他随手丢在桌上,现在像干枯的蛇蜕一样围绕在地图边,“但是听里面的工人说,里面基本就是条死路,尽头就是采伐区,采伐区以外的地方艰险难行,各种毒蛇野兽,进山约等于送死。”
“……我觉得对付人比对付毒蛇容易一点,”宫城一边轻轻活动肩膀一边低头看着地图,“东边这个通往河边的就是你那天进村的路吧,我猜他们会严加看守这边。”
“是,”三井简短一点头,“东风会的人都聚在这边,除了带通行证的车以外谁也不许出,车轮恨不得都拆下来检查,所有人都带对讲机,每小时联络一次,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那么就剩北边的大路,”宫城摇摇头,向地图上方看,目光在表示道路的曲线上一路延伸,“他们要从这里把木材运到泰国边境,村里人也主要走这里进出,这条路不可能封死的。”
“没封死,但也很难出去,”三井的手指在路中间划下一道横线,“这里有哨卡,守卫超过十个,出去都要搜身,车厢也要打开检查,所有带武器的和身上有伤的一律扣下。”
“靠!”宫城骂了句粗口,“这边也是东风会的人?”
“应该是本地民兵,也有两三个东风会的,都打扮成民兵的样子混在一起,定期换班。”
“你怎么看出来的?”宫城一愣。
“枪不一样,”三井淡淡解释,“这边民兵装备不行,都用的本地仿制AK,东风会的人拿的都是改装过的俄罗斯货,一眼就能看出来。”
“噢。”宫城若有所思地点头,心想不愧是射击教练和前射击天才,他又看了一遍地图,皱起了眉。
“真奇怪,”宫城沉思着用指尖在木桌上敲来敲去,“这里的老寨头是怎么突然和东风会合作起来的,他们不是最看不上那些‘马可多’的吗?几家势力盯着这里的伐木场多少年,寨子连一根头发都没让过,怎么现在转性了……”
“价钱无法拒绝呗。”三井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在组织里身价挺高啊,你们老板怎么还没派直升机来捞你?”
宫城决定假装听不到这番挖苦。
“总之,我还打听了其他的出村路。”三井继续说,“不过这里的工人说——”
“——根本没有其他的路。”宫城接下他的话。
宫城知道这个寨子依山傍水,地形就是天然的封锁,他曾经觉得这里安全隐蔽,没想到有一天会封锁住自己。
东风会似乎已经料定了他们必然跑不远,一副要把他们困死在这里的架势。而宫城的手机泡水坏了个彻底,与外界完全失去联系,现在两个人在这与世隔绝的困堵下,想要脱困恐怕还需要一些奇迹。
或者勇气。
“你之前说他们的哨卡是四小时换班一次——”宫城看着三井刚刚划出横线的地方重新思索。
“三到四小时。”三井纠正,“这边民兵没有东风会那么警惕,换班时间经常浮动,要不是有东风会的人在,对搜查也不是很上心。”
“唔,”宫城抿着嘴思考,“感觉从这里突破的可行性更大。”
“别忘了他们都有对讲机,”三井冷笑一声,“按村子这个距离,联络发生任何异常,其他位置的人十分钟内就能赶到。”
“所以我们如果想要解决守卫,就要在下一次换班和定期联络之间完成。”宫城耸耸肩,“一小时内。”
“守卫各个带枪。”三井摇头,“格洛克对十把AK,枪一响就会把所有人都引过来,这种情况下1v10,我可没有这个自信。”
“2v10。”宫城纠正。
“——等你胳膊能自由活动再说吧,再给自己添两道枪伤,到时候就算安全屋在皇家医院也救不了你。”三井冷冷道,他站起来将换下的纱布狼藉收到一起,大步离开了房间。
宫城的伤口愈合状况十分良好,也许他惊人的意志力亦影响了他的愈合速度,令他不愿意让自己总处在虚弱的状态里。当天他便可以下床到处走动,只是上肢仍然不能做大幅度动作,换药还要在三井的帮助下进行。三井这样照顾了他五天,宫城也因此……吃了五天白水煮米粉。
“呃,我没有不满的意思,就是,三井前辈你是不是只会做白水煮米粉。”宫城看着碗里永远一模一样的寡淡米粉,感觉自己是不是中了某种时间循环。
“不是。”三井白了他一眼,低头喝自己的米粉汤。
“我会做的是白水煮挂面。”
好坦然的回答。宫城低头看碗,用尽全力不翻出一个白眼。
“难怪你永远在快餐店和居酒屋吃饭……你们做雇佣兵的时候,就没有需要自己解决饮食的时候吗?长期的野外任务怎么办,天天吃这个?”
“吃这个怎么了,又不会死!”三井尊严受到挑战,瞪起了眼,“出任务的时候也是轮流做饭,他们都抢着做……我想帮忙来着,他们不让。”他哼了一声又补上一句。
“……我觉得原因还挺明显的。”宫城努力绷著脸,趁三井反悔前飞快地把米粉全部捞入口中。
这几天的晚上他们都挤在同一张床上入睡,床只比单人床略宽半米,两个成年人躺在上面还需要收敛身体。为了方便随时照顾伤员,三井最近几天睡前都没有吃过药,而宫城亦因为伤口原因不能躺得顺畅,于是两个人便在闷热与潮气笼罩的小屋中一起静默地躺着。三井一如既往侧着身面向墙,让出大部分空间给宫城恢复伤口,而宫城为了不压到伤口也向右侧躺,就这样对着三井的后背,两个人像两个别扭的蚌壳一样共享一床潮湿的被褥,一起听着空气中的虫鸣蛙声,偶尔有货车轰隆隆地开过,似乎连地面都要一起震动起来,时常夜来一阵急雨,头顶石棉瓦哗啦啦地敲打成一片。
三井白日帮宫城换药、查看伤口、擦拭身体都面不改色,此刻夜晚的寂静覆盖在两人之间,却莫名其妙地双双局促起来。但没有人说话,两个人在体温近在咫尺中听着对方的呼吸,似乎都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然后宫城会渐渐睡过去,三井听着身后的呼吸声转为入眠的悠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好像曾经闭上过眼,但是又很快被梦里的火光惊醒,这样反复几次,每次睁开眼时都感觉到后颈冷汗淋漓。
岸边的那场大火和宫城消失在眼前的脸仿佛再三提醒的噩梦,过去没能救到的队友,现在差点没有救到的宫城,就连宫城还活着这件事似乎也成了惩罚的一部分。三井觉得自己早就应该死了,在那一天的大火结束后,在从医院醒来,发现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以后,他就应该一起死掉才对。他活得像一条枯木,外表似乎还有生机的枝,但内部早已被蛀空,只等着腐朽把自己全部吞没。全部吞没不好吗,但是有人抓着他不放,要把他当做救命的浮漂。
不知第几次重新睁眼时他感觉到身后愈发热的温度,宫城睡着后不知不觉凑了过来,仿佛寻找浮木一般把左手搭到了三井身上。
宫城的呼吸闷在他的后心,热得像要发酵,过去曾和三井同床相拥的宫城就是这个睡姿,总是不知不觉就贴到人身上去,撕也撕不掉。但现在的宫城并没有那时的松弛,手总是无意识地想握住什么,比如三井的衣服。
三井想把宫城的手丢回去,但碰到的瞬间又停住了,半响,他轻轻地在那只手上拍了拍。
睡吧,至少今晚什么也不需要担心,他想。
远处的山中传来夜枭的叫声,三井终于觉得意识再次朦胧下去,沉浮中几声不轻不重的脚步走过窗外,他突然再次睁开眼睛。
侧耳聆听了一会,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确定没有惊醒熟睡的宫城,带上手枪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