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北市郊。
银灰色的三菱帕杰罗一路飞驰,开车的一看便是老手,超车转弯迅捷无比,转向灯都懒得按出来,要是凑近驾驶室,还能听到司机愉快的口哨小曲。泽北驾驶技术极好,车子过了边境后便几乎一刻未停地全速行驶,沿大路一路向北,5个多小时便抵达了组织总部所在的地方。三井是被绑着双手塞进后排的,上车便被蒙住了眼睛,无法动弹,只知道身边坐着的大约是深津,上车后从未说过一句话,像个危险的深海生物一般安静地冻结着后排的空气。
宫城被迫坐去副驾驶,自从深津和泽北出现后,他再也未能靠近过三井身边,也无法表达任何意见——深津是老板的心腹干部,一切老板未出面的场合,深津即代表老板的意志,组织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违抗,哪怕是老板亲手培养出来的宫城也不例外。于是宫城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车子又拐过两个弯,减下速度,车喇叭毫无必要地滴滴了两声,终于停下了。三井听到车门打开,蝉鸣和热气轰的一声扑上脑门,脸上一轻,遮住眼睛的东西被拿掉了。突然涌入的光线让他下意识眯起眼,还未看清面前是什么,下巴便被粗暴抬起来。
“抬头,睁眼。”
那只粗暴的手去强行撑开他的眼皮,咔哒一声,炫白的光一闪,仿佛有人用手电贴着他的眼睛照了一下,三井嘶了一声仰头躲避,眼睛几乎流下泪,然后便被几只手拽下车,差点向前扑倒在地上。
摔倒前的最后一秒有手拉住了他,总算是熟悉的力道和气息,下车的宫城扶住了他。刚刚粗暴拉扯三井的警卫看到宫城的表情,便识趣地行礼退开两步,他们也不敢招惹这个老板当养子般一手培养大的日本小子。
“那是——”宫城想要解释,但深津心不在焉似的踱步过来,将他与三井隔开了。宫城的表情一暗,垂下头后退两步不再说话。
“那是海妖之泪检测咧。”深津仿佛没看到宫城一般,轻快地对三井解释,他刚刚也被照了一遍,现在像猫头鹰似的把半边眼睛闭了起来,“有这种危险药物存在,大家都在严防死守咧。”
不远处拿着检测仪器的守卫刚刚检查过了深津,现在正在故技重施检查泽北,仪器滴滴响了几声,警卫点点头,收起仪器,合十双手行礼,泽北也有样学样地行礼回去。
待警卫检查完毕后退下,深津转向三井,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仿佛之前把三井绑住塞上车的并不是自己。
“欢迎来到组织总部,”深津说,“要带你四处参观一下吗,教练?”
他似是故意咬重这个称呼。
三井的视野刚刚从突然的强光刺激中恢复,正在打量周遭的环境:他们站在一座相当考究的宅邸前,兰纳风格的宅子似乎经过了精心设计,仿用了寺庙的外观,深色的木质建筑顶着曲线飞扬的多层屋檐,檐下饰以鸟头的迦楼罗神浮雕,古意盎然,看不出任何与灰色组织有关的危险气息。宅院周遭空旷,能看到大片的芭蕉与棕榈树,僻静隐秘,仿佛哪位财阀的私人庄园。面前伸着手的深津更是温和得仿佛庄园管家一般。
听到深津以宴请贵宾似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三井冷哼一声。
“没兴趣。”
“那真遗憾。”深津的语气里毫无遗憾,“以后还要合作很久咧……不准备表现一点友好么?”
他轻轻挥了挥手。
“那就直接进入正题吧……泽北,把他带走。”
得令的泽北立刻扭住三井的胳膊,推搡着他走上右侧的长走廊,三井趔趄了一下,冷着脸大步迈开腿。宫城跟上几步,被深津叫住了。
“你等一下。”
宫城僵硬一秒,站住了脚步,他听出深津是在有意留住他,身为组织成员的他不能违抗深津的命令,只能垂下头静听。而深津慢条斯理,目视着泽北和三井一直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点了根烟,缓缓开口。
“怎么拖了这么久才回来,任务汇报咧?”
宫城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泽北推着三井消失的方向,但深津仿佛看不见,也只字不提宫城差点放走三井的事,只顾着慢悠悠地抽自己的烟。
“是。我们大概在7天前上岸,然后……”宫城终于缓缓开始汇报一路的状况,从他们几日前下船,如何穿过边境,如何遭遇伏击,如何被困在寨子里,最终如何发现寨子与东风会的关系,到最终的突围。宫城说得冷静简要,但他没有细说自己与三井互助与合作的部分,不知为何,他不想让组织的人知道这些事。
深津一动不动地听宫城汇报,到最后说完时,手里的烟也抽到了底。
“发生这么多事,人和枪还是完好无损,辛苦你咧,”深津在青色的烟雾后微笑,“老板这几天在新加坡谈生意,我会替你向老板汇报,老板一定会很满意咧。”
虽然在微笑,但从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喜怒。
宫城简短点头,他在深津面前向来没有什么话想说。
“去处理一下你的伤,再拖要发炎咧。”深津说,未夹烟的手指在宫城受伤的肩头点了一下。
“是。”
“这几天好好回去休息,可以不用来这边咧。”
“……是。”
“那就这样咧,去吧。”
深津便没再说别的,低下头去看手机。宫城依旧顺从地垂首,但脚在地上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要迈向泽北和三井离开的方向,但眼睛还埋在手机上的深津心不在焉地斜跨出一步,挡在他面前。
“我说,去处理伤口,然后休息,听不懂?”深津吐出最后一口烟,语气也冷了几分。
脚步被钉在了地上,宫城的表情变了一下,又努力恢复服从的平静。
“我的伤口没问题。”他平淡地说。
“我没有在问你的伤口如何,”深津的声音越来越慢,“我是在让你,按我说的去做——立刻,马上去。”
宫城的喉咙动了一下,看起来想要说什么,但终究吞了回去,他和深津在烟色两侧对峙般地互相看着,没有动弹。深津垂下眼神看了看宫城,拍了拍手,立刻有几个警卫闻声过来。
“送他去看医生咧。”深津说,薄薄的烟雾在二人中间不肯散去。
警卫将手搭到宫城胳膊上,他们对宫城仍然保持着忌惮与客气,宫城看了看身后的警卫,又扭过头看深津,深津以更深邃冰冷的双眼看回来。
“还不明白?”深津似笑非笑地夹着烟,“三井寿已经被组织接收,你的任务也到此结束了。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明白了吗?”
他充满耐心地、甚至带着几分期待地看着宫城,似乎倒要看看面前从来都是沉默服从命令的人此刻会不会说出点别的什么来,但宫城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再次垂下时,已变回了往日的淡漠。
“明白了。”宫城最终只留下这样一句。
看着宫城和警卫们离开,深津终于转身向泽北消失的方向大步走去,一边掏出手机,将刚刚未拨出的号码按了下去。
“泽北,安顿好以后出来门口等我。”
他的表情在阴沉下去。
穿过走廊便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泽北等在那里。看起来他已经把三井安顿好,泽北对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实力的传奇狙击手好奇已久,如今以为终于可以被深津带着近距离一探究竟,兴奋得迫不及待,现在见到深津便笑逐颜开地凑上来。
“深前辈,我已经把——”
砰!
猝不及防的沉闷一声,泽北重重撞到墙上。深津用一只手便锁住了泽北的喉咙,把泽北未说完的话全部变成了碎在喉咙里的咯咯声。泽北站直时比深津还要高出半头,却被掐得几乎半跪下去,痛苦但不敢挣扎,甚至不敢碰深津几乎要置他于死地的手。
深津将最后一口烟全部喷到泽北的脸上,看着他的脸从惨白转红,又转紫,才冷冷地松开。泽北顺着墙滑下去,捂着喉咙,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给我个解释。”深津冷漠地看着狼狈的泽北。
“什——什么?”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深津咬着牙一字一字说,“给我个解释。”
泽北仍然愣愣地看着他。
“东风会为什么会知道他们两个的行踪,为什么会在岸边埋伏?是你泄露出去的。”深津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老板不会知道?解释吧。”
“我——我没有想泄露给东风会!”看到深津的脸色,泽北终于慌乱起来,显然这慌乱只来自于深津的反应,被深津训斥比被老板发现更要让他惊慌,“我只是让那几个村子的民兵队知道了,想——想稍微为难他们一下,试试那个‘炎’的实力如何——我没有想背叛深前辈!没有想背叛组织!”
“但你没想到那几个村子早就被东风会控制了,消息直接传到东风会耳朵里,现在连老板都知道了。”深津脸色铁青,“运气好,他们两个跑出来了,如果运气不好,他们真的死在了里面,到时候——”
“……死了只能说明他们没用!”泽北虽然慌乱,但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反驳,显然这些事仍然让他耿耿于怀,“这种程度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的人,也没资格给深前辈当武器!如果我——”
“我说运气好是指你运气好,不是他们!”深津怒意更盛,拽着领口将泽北从地上拎了起来,“如果他们死了,你以为老板会放过你吗?你知道老板是怎么处理不听话的手下的吗,你以为我每次都能给你善后吗!”
他瞪着泽北的眼睛,终于缓缓松开手,靠着墙闭眼平复呼吸。泽北又一次滑到地上,这一次他的眼睛真的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深前辈,我错了,你别生气。”他像过去每一次认错时一样低头露出后颈,像等人套上项圈的狗,准备承受来自深津的一切惩罚。但深津只是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泽北的额头上,相当温和的力道,又下移几寸,擦掉了泽北眼角的湿润。
“就到这里吧。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深津闭上眼睛,语气随着每个字的吐出逐渐恢复平静,“是我失误泄露了情报。”
“……啊?”泽北愣愣地抬头看他。
“我会这样向老板解释。”深津说,“不许再提这件事,不许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但深前辈你——”
深津摆手阻止了泽北的话,他的声音逐渐沉向凝固点。
“老板的生意还要依赖我,惩罚也不会太严厉……但是你不能被老板注意到,你……你绝对不能,引起老板注意。”深津像是说给自己听,泽北也未能完全理解,只知道胡乱地点头。深津把烟蒂丢掉,重新以目光锁住泽北。
“这是命令。明白了吗?”
无人的走廊只剩沉默。
“是。”
三井半躺在房间中央的金属椅上,手脚均被拘束带牢牢绑住。泽北将他丢在这里后便出去了,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打量这里。这个藏在地下的房间介于审讯室与医疗观察室之间,墙体全白,有些地方溅着陈旧的血迹,天花板挂着监视器,金属椅边停靠着医疗推车和点滴架,头顶的白炽灯将屋里的一切照得惨白。房间另一侧是间仅能容下一人的隔离牢房,以透明防弹玻璃隔开——这个房间已经为吞噬一个人做好了一切准备,三井踏入这里时便明白,自己接下来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别想从这里出去了。
也许是再也出不去了?他懒得想这些事,现在发生的一切让他不愿再对未来做任何推测。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不再有所谓。
深津和泽北推门进来时,两个人的脸上已看不出刚刚争执的痕迹。深津平静冷淡,泽北则温驯地跟在深津后面,沉默乖顺,只是眼角还微微发红。三井抬头看到二人,仿佛没看到一般移开目光。
深津进屋后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饶有兴趣地盯着三井看了一会,才从墙边拖了把椅子,坐到三井面前。
“嗯——一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深津一成。”深津在只有他们几人的时候便又用回了日语,他指了一下站在身侧的泽北,“这是泽北荣治。算上良田,能在这见到这么多日本人,真是奇迹咧。”
三井冷笑了一声。
“晦气。”他向深津的脸呸了一声。
他说得不客气,泽北的拳头更不客气,闷响在房间中回荡,三井的嘴角渗出了血,他发出呕吐似的含糊一声,但脸上的冷笑不变。深津挥手示意泽北退后。
“我也有同感咧,”深津把三井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视线故意在他脚踝、手腕、手肘、腰和脖颈的拘束带上依次停留,仿佛在提醒他的处境,“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在这种立场下与同胞见面,这个季节,应该在神奈川吹海风才是咧。”
他对三井的出身了如指掌,三井也不意外。深津做作似的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声音重新回到平稳低沉。
“现在我们总算可以开始谈正事了吧?之前在电话里说过,这一路上良田应该也和你说过咧,”深津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虽然把你请来的方式不太体面,但我们的价码还是不准备变,100万美元,买你一颗子弹,杀一个医药公司的继承人,怎么样?很划算咧。”
他没有等三井开口,自顾自地便往下说。
“白山集团,你多少应该听说过吧。过去我们和白山集团虽然存在竞争,但大部分时间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他们的新继承人,昂温这个人……野心更大,继承集团以后,搞出不少事情,海妖之泪就是他搞出来的,你在那个寨子里应该也见识过它的威力了。”
三井的眉头皱了一下,深津静静看着他。
“昂温很会经营关系,他近来和政府合作了几个大项目,准备推动一个公共医疗供应采购和国际合作的计划,整合采购渠道,与欧盟标准接轨……说得好听咧,实际上是把公共采购和分销渠道都集中到白山集团去,而他们也能拿到和欧洲的快速通道。这个计划一旦实施,他的海妖之泪可以通过这些渠道悄悄流入欧洲,而泰北和缅东的市场都要被白山集团垄断,我们在这边的生意也要关门咧。所以简单来说就是——“
深津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项目一旦通过,我们就都没饭吃,所以找了个最粗暴的方式让他停止咧。
“其实生意被影响的也不止老板咧,不少人都盯着昂温的命。他自己大概也发觉咧,所以天天神出鬼没的,从不在任何公共场合露面,想杀他简直比登天还难……但幸运的是这个人迷信得厉害,宗族观念又重,每年盂兰盆节都要回祖宅亲自主持祭祀,所以这是能定位他本人的唯一机会——到时候现场安保极严密,任何人休想靠近一公里内范围内,所以只能借助超远距离狙杀——我知道这也很难,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随便哪个狙击手,我们需要的就是你。”
深津看着三井的眼睛把话说完,泽北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三井一言不发,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在听。在深津终于说完后,他慢慢将目光移到深津脸上,仿佛看着什么现出原形的怪物似的笑了。
“说完了?”三井的嘴角在笑,眼睛是冷冷的。
“说完咧。”深津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摸烟,泽北立刻递上打火机。
“你可能忽略了一件事,”三井冷淡地看着蓝灰色的烟雾丝缕升起,“我并没说过我要接这个委托,我也不会再碰狙击枪了,宫城没告诉你么?”
深津把点燃的烟拿在手上。
“你可能也忽略了一件事,”深津慢悠悠道,“我也并没有在问你接还是不接、能还是不能。刚刚的介绍,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将要做什么。”
他站起身,接过了泽北一直背在身上的东西,是三井的AWM。深津将这把留下过各种传说的狙击步枪拿在手里细细把玩了一番,不似人类的把玩,更像充满享受地解剖开一只动物的尸体,让人不寒而栗。待他终于把玩够了,才将枪端到三井面前,故意似的以枪托抬起三井的下巴。
“不好用的枪,慢慢调校就好了……时间还很宽裕,接下来我们会一点一点地陪你复健——你会变成组织最好用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