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洛,老板的另一个养子。”

话落在寂静的楼梯中央,三井的眼睛瞪大了一瞬,惊讶很快被他压下去,深津像没听见似的靠着楼梯扶手,低头给自己点烟。

另一个露出惊讶表情的是泽北。

“你是——”他几乎脱口而出,刚张开嘴便遇上洛的目光。泽北打了个冷战,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和颜悦色,毫无攻击性,但那双眼睛让他想到了那日在深津的办公室对他笑吟吟的那个人,于是他猛地闭上了嘴。

“嗯?”洛微笑看向泽北,“你见过我,是么?”

“我——”泽北犹豫地看向深津,深津拍了拍泽北的后背,以轻微的动作点了点头,许可他继续说。

“我……我在那个山寨里见过你,”泽北一边说一边向深津身后缩,“你是那个,东风会的,老寨头的新女婿……”

“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洛笑得更灿烂,简直要过来和泽北握手,但被深津面无表情地挡了回去。

“这里我没法命令你,但是有一点要先说好,”深津吐出一口烟雾,“我自己养个宠物是我的事,和组织没关系咧,你们别打他主意。”

“了解,明白。”洛笑眯眯地举起双手退下两步,而另一边,宫城终于回想起泽北曾经顺口提过的那几句话,意外地抬高眉毛。

“那个入赘的‘东风会高层’是你?”宫城终于从上到下地重新审视起这个很熟悉又很陌生的男人,他们曾有几年的时间几乎在这里朝夕相见,但除去在赌场的偶遇,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四年前,如今四年不见,这人身上的气息更加温和浑然,也更加陌生了。

“——所以你不光在东风会一直做到了高层,还顺便结了个婚,娶了老寨头的女儿?”

“为了任务而已,扮演一下,谈个恋爱嘛。”洛仿佛在谈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任务,“所以我才说,和你做的事也差不多。”

宫城脸上的肌肉猛地动了一下,似乎要冲口说出什么,从洛出现后便一直挂在脸上的轻佻笑容僵住一瞬,但很快又重新舒展开了。

“嗯哼。那现在整个山寨的木材产业都是你的了?恭喜恭喜。”

“当然,也是组织的了,你不高兴么?”洛偏头看他,“不过能这么快到组织手里,还要多亏了你们在东风会一场大闹……只是可惜,你们困在寨子里的时候我不在,那老头挣扎的时间比我想的要久……”

“看来给他下药的是你,是么?”宫城把另一只手也插进口袋里,“他——真的是病死的?”

“是不是呢,这重要吗?”洛轻飘飘地咧嘴,“重点是在该退场的时候好好退场……像东叔一样。”

“不愧是你。”宫城的声音轻下去,眼睛已经不知不觉垂到地上,“那你妻子——我是说他的女儿呢,接到组织来养着?”

“咦,没想到你会关心这种问题。”洛随口道,“以后用不上,已经处理掉了。”

“你这混蛋!”宫城还未说什么,三井已经脱口怒骂出声。三井的脸色早已阴沉一片,他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洛,没有任何理由,比深津与泽北加起来还要让他厌恶。如果说深津是不见底的深渊,洛便更像是虚幻的毒雾,看起来温柔和平,让人不设防备,却渗透着剧毒。洛却像没听到三井的日语粗口,保持微笑不动,看着面前的二人,倒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风景。

“啧啧,小良啊,你怎么把任务做成这样子,我教你那么多,可从没教过你这个。”他再开口,仍然是对着宫城说话,悲悯似的摇头,“对这样的任务目标动心,你真是越来越弱了。”他似乎不想再在这空气已经彻底僵掉的楼梯站下去,便继续抬脚下楼,走倒转角处又停下,令人发毛的目光转到三井脸上。

“三井寿,”他轻快地说,“以后合作愉快。”

他转回头,走过转角消失了。

洛走后,楼梯上原本已经无甚温度的空气几乎降到了冰点,一时没人说话,宫城停在不上不下的楼梯中央,嘴角还惯性般地勾着,眼睛遇到三井的目光,又迅速撇开,过了几秒,他清了清喉咙。

“总之呢……他就是这样的人,”宫城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若无其事语气说道,“他更早跟着老板做事,我来组织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他帮老板处理很多私务,很少带着身份露面,所以对外……大家都以为老板只有我一个养子呢,哈哈,独生养子。”他似乎以为自己说了个笑话,干笑两声,被三井打断了。

“人渣一个。”三井皱着眉接道,手用力按在宫城的肩膀上,好像要把他按回眼前。三井仍看着洛离开的方向,表情中的厌恶还未完全消失:“你们这组织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他不忘又拿眼睛横了一遍深津和泽北。

“……嗯。”宫城的眉毛渐渐落回来,他不知还应如何回答,空气再次安静。深津轻轻咳嗽了一声。

“办公室在二楼。”他说。

他们终于重新移动起来,连泽北也仿佛如梦初醒。深津拍了拍泽北的背,他发觉泽北这几天似乎总是心神不定,不再吵着要出去玩,反而不说话的时候会突然发起呆。深津猜想是之前被挟持之后还在惊魂未定,于是这些天也没再给泽北安排事情,只让他在自己身边呆着。

等这些麻烦事结束,还是带泽北出去散散心吧。深津想,嘴上还不忘叮嘱:“那个叫洛的,你以后离他远点。”

“知道了。”泽北闷声应道。走在后面的三井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对宫城扭头。

“你也离他远点,听到没有。”他把宫城攥着的手从口袋里硬拽出来,瞪着眼睛仿佛教导主任。

“……知道了。”宫城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容,也换回了日语。

到了深津办公室,终于进入正题。深津已经把所有需要的资料准备好,进门便把一张平面图不轻不重地拍到了桌子上。地图上是泰国与缅甸交界的某个小镇边缘,北部靠山,山中几个地方已经被笔圈了出来。深津给自己倒了杯水,直接进入正题。

“下下周,盂兰盆节当天,这里整个镇子都会举办一整天的法会,规模很大,连外地游客也会慕名来参观,白山集团是主要的赞助商和捐赠企业,昂温会在这里露面,走个过场,主要为了在政府面前刷脸咧。”深津在地图上镇子的位置画了个圈,从另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剪报放在边上,便是曾经宫城刚刚制服三井时给他看的那张,刊登着白山集团为了这次一年一度的盛大法会做出的惊天捐赠善行,三井只看了一眼便开始摇头。

“在庙会上狙杀?这——”

“这很难咧,准确说是基本没有可能性,”深津面无表情地接下话,“昂温露面时间极短,而且视野遮挡极多,甚至难以确定是本人露面。这新闻本来就是烟雾弹,所以在这里不行咧。”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镇子的位置向北侧一划,指向山中。

“接下来才是没有任何媒体知道的机密,实际上他们家的祖宅和祠堂就在这边山里,”他的手指在山中一块被圈出来的位置停下,“他佯装法会过后便离场,实际上会在黄昏前回祖宅去,在那才是他真正要做的法会。他会在那边祭祖请灵,到时候那边没有游客干扰,只有白山集团自己的安保手段,就是暗杀的唯一机会。”

“哼,连这种情报都能弄到,竟然没有其他近身杀他的机会?”三井抱着手臂讥讽。

“这情报也花了很大价钱咧,”深津冷淡摇头,“还有一个坏消息,因为你和宫城在东风会的动静闹得挺大,现在外面好像有了些传言,说组织从海外请了帮手,准备有所动作。到时候的安保手段……别提近身,连能布置狙击的位置恐怕也都是他们自己的狙击手。”

三井保持着抱臂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还在地图上,

“邻山。”他简短地吐出几个字。

“没错,我们也是这样这样考虑的,”深津指向与祖宅所在山头相连的另一个山头,这一带丘陵连绵,两个山头相去甚远,但深津的手指却停在了山腰某处,“这里的山势向外突出一段,正可以俯瞰到邻山上的祖宅院子,两个位置空中的直线距离不超过1200米。”

1200米,即使在狙击手中也不是可以轻易做到的射程,但他们一定要做到,为此不惜代价地花半年的功夫搜索到那个可以做到的人。三井没再说话,他在思考。

“昂温这套祭祖仪式究竟有什么流程,我们也不知道,”深津继续说,从文件夹里又抽出几张昂温的履历信息,“不过他这个人极迷信,之前在缅甸和中国南方呆过几年,又受了当地佛学和民族风俗的影响,对时辰风水有很多讲究。因此他一定会在入夜前迎祖灵,到祖堂前去点灯,这一段路是完全的露天流程,也是射击窗口。”

他推出布局图和偷拍到的宅院照片,三井拿起来仔细端详。

“不确定因素很多。”三井点评。

“是,而且窗口极短,到时候只能随机应变,”深津说,“联络和转场的事都有组织来搞定,你只负责射击,我做你的观察员。”

三井闻言轻轻抬起了下巴,审视般看了一会深津毫无波澜的脸,耸耸肩,重新低下头去看地图。

“随便。”他当然看出深津的另一个目的是监视自己,但他无所谓。

“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提前踩点的机会,我们提前一天从另一侧上山,”深津指着地图中标出的几条上山路,“到盂兰盆节当天这几条进山路都会被封锁,只出不入,我们要在封锁前进去。组织的人会在山脚下接应,一部分人会扮成游客和山民尽可能靠近前场监控,提供情报支援。”

“嗯。”

“泽北留下看家。”深津继续说,泽北竟然出奇地安静,没有抗议也没有惊讶,只愣愣地点点头。

“我呢?”一直没有说话的宫城忍不住开口。深津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的安排不归我管,”深津把所有资料放下,终于给自己点了下一根烟,“到时候老板会安排。”

他慢慢地把烟吐出:“毕竟你可是老板的养子。”

三井的手拍在地图上。

“他和我一起去。”三井一字一字说,“告诉你们老板,这也是条件。”

“我不反对咧,”深津慢悠悠地说,“不干扰任务就好……别对我瞪眼,我只是个传话的咧。”

宫城没有马上回答,他以手将地图边缘微微折起的一角慢慢抚平,三井站在他身边。

“知道了。”他说。

终于离开深津办公室时,已过了大半天的时间。他们将行动当天的整个流程反复确认了几遍,三井不断提出自己的意见,而宫城的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心里想着其他事情。一切结束后,宫城亦没有直接离开,反而拉着三井拐上走廊的另个方向。

“我在这里的住处,”宫城熟门熟路地开门,“拿点东西回去。”

他直接走进房间,飞快地收拾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又从抽屉里翻出两个U盘,然后便招呼三井可以走了。

“拿点陈年资料,”宫城边说边重新锁门,“早年刚来组织的时候在这边住,现在不怎么回来了……”

“住这边开心么?”三井环顾走廊随口问道。

“还行吧,”宫城无所谓地耸肩,把背包仔细拉好,“毕竟我是老板的养子嘛……谁敢为难我。”

他又想干笑,被三井拍了一巴掌在后脑勺。

“那个洛,也住这边?”

“他也在这里有住处,也许比我多住过几年吧,不过他……唔,”宫城停顿了一下,“现在没人知道他住哪,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这里住。”

三井哼了一声。

他原以为回到这座公馆会让他比之前更恨,但在想到老板前,他先想到的竟然是宫城。他只来得及短短打量一遍房间的陈设,这个房间中属于宫城的生活痕迹没有那高脚楼多,甚至没有宫城的学生宿舍多,看起来更像一间普通客房。三井实在很难想象还是小孩子的宫城要怎么独自住在这里,这里所有人都拉着脸,每个人都在讲泰语,谁会在意一个日本来的小孩子?那个洛看着就不是什么正常人类,这偌大一整个公馆也没什么人味儿,小孩子在这里能看到什么?穿过走廊的时候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回音。在这里住久了恐怕也会越来越不像人。

又或者,这个房间就更像在组织中的宫城,不沉默不冰冷,但疏离。

“快走吧,”三井沉着脸说,“在这鬼地方呆久了连胃口都没了。”

宫城淡淡笑了。

“我们去附近镇上吃好么?”他说。

一路上又是宫城开车,三井坐在副驾驶,宫城的笔记本电脑在他的膝盖上打开。宫城过去查询到的关于宫城宗太的所有资料都在三井眼前铺开,三井的手指划动着触摸板,荧光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滚动过去。

宫城宗太来自一个比他更早的雇佣兵时代,档案记录比现在随意很多,又随着安保公司的易主和注销而逐渐湮灭,连照片也未留下,剩余的基本来自各路中间人与情报机构,被宫城不屈不挠地全部搜罗到一起。三井反复读着,所有的内容都看不出问题,事故与海难的记录也可以完全对应,这份资料没有任何疑点和纰漏。

“我看过很多遍了,的确看不出什么问题。”宫城扶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说。

三井沉思着继续翻阅资料,在汽车行驶的摇晃中一直看到头都晕了起来,才终于合上笔记本,摇下窗户透气。

“的确看不出问题。”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将笔记本塞回包里,换个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看起来睡着了,实则一直在闭眼思考。宫城的目光在三井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又转回了前方。

到了附近的镇子,正是烟火气最重的时间,食物与香料的味道从各种餐馆与小摊飘出来,让人的心情不知不觉轻松起来。两个人吃了两份辣味十足的打抛饭,又喝了新鲜的椰子,在这久违的街市人声中散了会步。宫城给自己买了根甘蔗边走边啃,三井则像在寻找着什么,终于看到到街对面商店摆在柜台外的公用电话,停下了脚步。

“我——我想打个电话回去,”三井插着口袋不自然地说,“给赤木他们,嗯……报个平安,通知一下我还活着。”

宫城的嘴里还在嚼,他有些犹豫。

“组织的事——”

“我一个字也不会说,”三井干脆回答,“只报平安,我知道哪些事不能说,你不放心可以在边上听。但是电话我得打,之前麻烦他们太多,就这么突然消失实在过意不去。”

“你可还在被日本警察通缉啊。”宫城提醒他。

“所以只好用公用电话咯,”三井一摊手,“不过那两个人不会接到电话就就报警啦……他们肯定相信我——呃,应该相信吧,那个大猩猩……”他小声嘀咕着向电话走去,宫城抽出两张泰铢丢给商店老板。

三井很快拨出号码,看起来他也早把那二人的号码记下了。宫城挑了个不远不近的树荫站下,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甘蔗吃完。

“喂?赤木?嗯是我……还活着呢,嘶,别喊,声音小点……”

……

“……嗯,嗯嗯……木暮在你边上?那更好了,我就报个平安……”

……

“不在日本……不是,不是,别问,嗯,都是秘密别问了……”

……

“挺好的,啧,说了你小声点,要么换木暮来听呢……”

……

“嗯,对,嗯……我和——”三井终于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吃完了甘蔗的宫城,“——和宫城在一起,对,都挺好的……什么叫‘哪种在一起’,在一起当然就是在一起的意思!啊?私奔?”

三井攥着话筒提高了嗓门,只有宫城听懂了他的日语,宫城觉得头顶的树荫似乎瞬间失去了作用,脸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他不想再听,随便找了个街对面的水果摊晃了过去。而三井没有半点脸红,还在拉着脸对着电话呱呱大叫,听起来好像正在经历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说教。

“……好,好,好好好好知道了……嗯好啰嗦啊你们……嗯嗯……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嗯,嗯嗯……别再念啦我知道……嗯……”

三井嘴上不停地抱怨着,手指却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挂断上,他微微侧了一点身,挡住自己右手的动作,仿佛在驱赶虫子,迅速按下了另一串数字,直到电话被接起前,他仍然在不断对着话筒抱怨,似乎通话从未中断过。

电话再次接通,三井确认宫城已经离开了附近。

“铁男,是我。”他说,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冷静。

“我回这边了。没事,别问……你这边的人还在吗?帮我查个人,以前也是这边的……叫宫城宗太。”

三井退出雇佣兵生涯时,就是铁男帮他抹去了各种资料记录,以确保他可以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三井是对自己的资料动过手的人,因此能感觉到什么样的资料是真实的,什么样的是被改动过的,他看完宗太的全部资料便觉得不对,虽然找不到任何漏洞,但若说哪里不对,那便是太“毫无纰漏”了,严丝合缝得像被写好的剧本。

因此他想来想去,唯有再去拜托铁男这一条路。他雇佣兵时救过铁男的命,铁男一定不会拒绝。

“要的。所有资料。嗯。酒吧?给我地址。好。不多说了。挂了。”

电话挂断,拎着半个西瓜的宫城正向这里走来,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还拿着一支雪糕,不由分说地就往三井嘴里塞。三井被冷得一个激灵,骂着接过了宫城手上的塑料袋。

他们像一对出来散步的普通情侣似的向车子走去。三井没有发现,刚刚宫城走近前,已经在街边安静地站了很久,三井悄悄拨号的动作被他全部看在眼里,他看着正与铁男通话的三井,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