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在心里把大猩猩骂了八百遍,第二天又一次踏进了那间公寓的大门。

去之前他给自己做了一通心理建设,他说我是去送申请表,顺便探望一下学生——那个学生是为了保护自己挨了那么一下,他没有把人家送回公寓而选择了半途逃跑已经非常过分,现在无论如何也要稍稍表现出一些良心。

于是三井买了些牛奶和水果,拎在手上走到四楼,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非常愚蠢,还好走廊上没有他的学生。

抵达尽头时,他莫名希望宫城最好还是不在。

那样的话他这次一定把申请表塞进门缝,他暗暗决心。

但门敲了一下就开了,宫城看起来刚洗过澡,穿着一件肥肥大大的篮球背心当睡衣,湿漉漉的头发上还盖着毛巾,看起来活像个高中生。他开门看到三井便露出了笑容,软塌塌垂下来的卷发面庞上突然绽放出欣喜,三井突然再一次有了后退的冲动。

宫城把三井让进屋里,接过三井手中的东西。

“坐吧。”宫城随口说,把毛巾从头顶拉到了脖子上,“前辈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他不好意思地对三井笑笑,穿着拖鞋出了门。

三井听着宫城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去,环顾起这个房间,这所私立军校住宿条件不错,学生公寓原本应该是两到三人合住,但也许是因为临时插班,这个房间只有宫城一个人在,另一张床现在被用来堆放杂物。宫城的物品放得很随便,之前被三井以为是护腕的一段红布丢在床头,一盒吃过的速食面还放在桌上,旁边扣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狙击与反追踪》。

这小子竟然是真心想当狙击手。

但比这本书更重要的是三井根本没有地方可坐,屋里有两把椅子,一把被推到墙角去充当放书的矮柜,桌前的这一把上堆满了宫城的衣服。宫城显然是刚刚把自己晾晒好的衣服收下来,清新的洗衣液味还在房间里没有散去,三井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外套,两件卫衣和一条牛仔裤,一条运动短裤,一双袜子,还有两条内裤——他连忙让自己移开目光。

这时宫城抱着一个大洗衣篮回来了,里面是刚刚洗好的几件衣服,他看三井还僵硬地站在屋子中间,便又说了一声:“坐嘛。”

往哪坐?唯一可以坐的位置只剩宫城的床,三井的脚扎根在地上一动不动。

宫城见三井不动,耸耸肩坐到了床边,看着椅子上的衣服堆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前辈的外套还在这里呢。”

三井机械地点头,他觉得自己被宫城身上散发出来的水汽包围了,还有那股淡淡的甜香味,与洗衣液味不一样,或许是什么牌子的香水,与热腾腾的水雾一起在空气中扩散——实际上屋里也许并没有这么热,但他渐渐觉得有点无法忍受。宫城头发上的水珠落到肩上,又沿着上臂滑下去,篮球背心松松垮垮,几乎可以看到大半个腋下和有形有状的胸肌,两条肌肉饱满、充满力量的手臂伸出来,前一天的伤竟然真的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拥有这样肌肉的身体里大概潜伏着巨大的爆发力和速度,就算手里没有枪,只用拳也可以废掉一条对手。

手臂的主人似对三井的心理活动浑然不觉,甚至悠闲地剥开了一个橘子。

“前辈吃橘子吗?你昨天又喝酒了,吃点水果吧。”

他怎么知道自己昨天回去以后又去了居酒屋?但三井不想追问,他不愿想象会得到什么回答,三井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随意自然。

“这——这公寓不错,挺安静的。”三井随便挥了挥手。

“是啊,隔音很好,”宫城一瓣一瓣把橘子往嘴里送,“隔壁没有人住。”

“你想说什么?”三井看着他。

宫城咧嘴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

三井觉得自己紧绷的运算系统简直要烧坏了,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三井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申请表。

“这个拿去,签好字了。”

宫城拿过那张靶场的使用申请表,教练、年级督导、班级指导员的签名都一一签好,他的目光落到陪同教练一栏上。

笑意一点点收起,他的眼睛看着三井。

“三井前辈……”

“——阿神教练会陪你练习,你把时间填好和他说一声就行。”三井说,他装作看不到宫城的表情。

“你不是想往狙击方向发展么,”三井语气平淡得好像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安排,“阿神教练是正规军队狙击手出身,在咱学校运动会拿过四年射击第一名,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多问他。”

宫城的手逐渐用力,薄薄的纸被攥出几道压痕,眼看就要破裂。

“你呢?”他的声音里压着怒火,他在生气。

“我什么我,”三井继续撑着无辜的表情,“我说过这个我帮不了你,我只是个外聘教练。”

其实是他前一天落笔的最后一刻改了主意,多年雇佣兵养成的直觉让他在这个学员身上嗅到一些危险的气息,宫城让他太过在意,宫城茕茕地坐在那里像原始丛林深处的一株鲜艳蘑菇,看似无害而天真,但如果伸手去触,就会发现周围的空气里已经弥漫了孢子。

真的要涉身其中吗?

他不应该再碰的。

宫城看向他的眼里有什么,他当然能看出来,也并非第一次在他的学生身上见到,这种事发生在学生与教练身上并不罕见,学校甚至有个咨询办公室专门开解这样的问题,但是这一次的三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觉得不安,这之中有令他畏惧的东西。

于是他打了个电话给阿神,温和的阿神倒是一口答应,三井特意为此想了几个说辞,但一个也没有用上。

“就这样。”三井摊开双手表示结束,他准备离开这里,但被宫城拦住了去路,宫城的速度快得像捕猎的肉食动物。

“为什么不是你?”宫城说,他一步步向三井走近。

“为什么要是我?”三井反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哪样?”三井忍无可忍地撇开目光,他觉得自己在这逼视下已经快绷窒息了,“还要我怎样?我帮你找赤木要申请,帮你跟枪械处的老头子磨破嘴皮,帮你把申请送上门,帮你隐瞒喝酒打架,还帮你找更适合你的教练,我告诉你我仁至义尽!我问心无愧!你还要我怎样!”

“你问心无愧?”宫城还在步步接近,“那你为什么怕我?”

“我哪有怕你——”

宫城的双手抚上了三井的脸,蘑菇的孢子包围了他,深入他的呼吸,那双指节比他还要粗的手禁锢住他的脖子,像挟取着一颗赏心悦目的果实。宫城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耐心地用指腹从三井的脸颊上缓缓地摩擦过去,手指上残留的橘子酸涩味充满鼻腔。

“你就是在怕,”宫城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怕什么?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三井的大脑空白,只有两只手颤抖得厉害,心仿佛要跳出胸腔,宫城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声几乎就在他的耳边……他狠狠地咬下舌头,终于费力地挣开了他,开门大步冲出。

宫城没有再做什么,他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

三井回到家几乎是睁着眼坐了一夜,没有喝酒也没有吃药,梦里梦外都是让他心惊胆战的东西,第二天他没有课,也没有出门。

浑浑噩噩的一天直到晚上,他准备睡了,却接到宫城的电话。

三井接起来就知道是他,虽然对面没有人说话,但是那缓慢的呼吸声还是让他一个激灵。

“我找赤木督导要到的电话。”

“干嘛。”三井干巴巴地说。

“你的外套,忘了还给你。”宫城说,呼吸轻轻隔着话筒。

“明天上课给我。”

“明天没有你的课。”

“那后天给我。”

“后天也没有。”

“……什么时候有课你就什么时候带来。”三井忍无可忍地要挂电话。

“三井前辈,”宫城在电话对面说,仍然是那慢吞吞的、让人冒火的语气,“你在逃什么?”

你在逃什么?

三井砰地拍响了桌子:“宫城良田,你看看现在是几点?我只是个外聘教练,你们的生活不归我管,非上课时间我没有去学校的义务!你别得寸进尺!你……”三井连珠炮地说了一大堆,声音越来越响,为了盖住话筒对面那个始终不急不缓的呼吸声。

宫城安静地听三井发了一通火,等三井终于歇口气,他说:“你过来拿外套吧。”

“你到底听清楚没有,我说了我不是——”

“你过来拿吧,我等你。”

话筒里传来忙音,宫城把电话挂了。

三井看着手机愣了几秒,将手机重重砸到桌上,却又在即将触及桌面的时候放缓了力道,手机从他的掌心滚到桌面,屏幕安静地亮了一会,熄灭了。

三井站起来,又坐下,他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疯了,真是疯了。

拿就拿,他起身换上了外出的衣服,那件外套还挺贵的,早点拿回来,结束这种莫名其妙的联系,免得又生出许多事,比如这种没头没脑的电话……去拿了外套就回来,三井对自己说。

三井心里憋着火,大步走到路边打车,这个时间已经没有电车了,于是他把这笔账也一起算到宫城头上,下次上课一定要罚宫城瞄准姿势站一小时再说,谁让他根本不把这个教练放在眼里。

深夜的学生公寓寂静无声,楼道的感应灯悄悄地亮了,三井不知为什么放轻了脚步,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深更半夜跑去学生的住处。1楼,2楼,3楼,4楼,他默默数着楼层,最尽头的一间,他一步步向那个陷阱似的门走去,觉得整个走廊里都回响着自己的心跳声。

门是虚掩,好像料到三井一定会来。

三井的指尖触到门,他大口呼吸。

真的还要前进吗,回头还来得及。

他不该来这里。

三井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桌上台灯,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房间还是三井前一天离开时的样子,椅子上的衣服被收掉了,速食面盒不见了,垃圾桶被清理过,那本书还倒扣在桌上。

“三井前辈。”宫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好像鬼魅突然出现,三井觉得自己后颈的皮肤爬出了密密的鸡皮疙瘩。

门在背后关上了。

我得走,他想,我得走。

但他的脚抬不起来。

“我来拿衣服。”三井说,他没让自己转身。

叠得整齐的外套递过来,然后掉在地上,三井没有接,也没能接。

宫城从背后抱住了他。

一个滚烫用力的拥抱,仿佛一根弦被突然挑断,三井哆嗦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想要挣脱,但宫城以蛮横的力道把他锁住,又扳着他转身面对自己。

“我得走,我得走了。”三井呼吸急促,还在躲避宫城的目光。

宫城不让他走,宫城把他的脸扳住,与他接吻。

闯入般的吻,三井的大脑陷入一团混乱,他的后脑被宫城的一只手牢牢扣住,被迫低到适宜接吻的角度,嘴巴被宫城彻底占领,似乎要把牙齿、舌头连通呼吸一起据为己有,三井对身体的控制好像在这个吻中也一并丢失,仿佛被什么麻酥酥的云雾包围。三井感觉到宫城的一只手在解开他的衣服,同时在将他向哪里推去,他要失去平衡,一股甜丝丝的香水味把他包围,是床,他被推向宫城的床上。

“不……不行,我们不能这么做。”在后背与床单彻底接触前,三井终于挣扎着说出了话,他的衣服已经被褪掉大半,胸膛剧烈起伏,因为刚刚的深吻喘着气,目光都不知对焦到哪里。

宫城仿佛没有听见,他俯下身亲吻三井赤裸的胸和乳,三井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们不能做这种事,这样做不对。”三井小声地吸着气,看着宫城开始逐一解下自己的衣服,以赤裸的身体笼罩过来,他们目光相对,身体交叠。

“不能吗?”宫城说,目光锐利地穿透三井的躲藏。

“那你为什么来?”

宫城没有在等回答,他的手已经径直探向身下人的双腿间,三井想要说什么,开口只有一阵抑制不住的喘息。

你明知道这个学生想要的是什么。

你明知道这里等待着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来?

三井没有办法说话,汗水从额头不断地沁出,被宫城轻柔地吻走,宫城在他身上落下细密的亲吻,深深浅浅,好像雨滴间断地轻轻拍打,他的下身正在被缓慢地钻开一条通道,本能的痛苦与兴奋在他的意识里搅成一团,他只能紧紧地抓着身上的人,以手中最后的触感来确认那个向他索求的人。

“三井前辈,三井前辈。”

宫城贴在他的耳边叫他,软绵的气声在他的耳蜗里滑成圈。

“三井前辈。”

他的身体被一点点撑开。

“三井前辈。”

宫城又在亲吻他了,他仰头去迎向那充满侵略性的嘴唇,他感到自己双腿被分开很大的角度,刚刚还痛苦不堪的后穴已经湿润而柔软,硬硬的肉质器官抵着湿滑的入口,再进一步便是无法挽回,他将他抵在悬崖边。

“三井前辈,你在逃什么?”

他已经无路可退。

蓄势已久的冲击穿透他的意识,填满他的身体,三井身体绷直,要被连续不断的冲撞顶成反弓,他战栗着向后仰起头,但被宫城牢牢扳住,宫城从上向下看着他迷乱的脸,也要他看着自己。

“我是谁?”

宫城的汗水滴到他的脸上。

“三井前辈……我是谁?”

他们一起向悬崖下坠落,又好像被托上轻飘飘的云端。

“宫城……良田。”在被足以吞噬意识的巨大战栗淹没前,他以全部力气化为叹息的呢喃。

三井醒了。

一阵风吹来他就醒了,窗户没有关严,午夜的凉风吹到他裸露的肩膀上。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在宫城的床上睡着了,宫城睡在身边,胳膊还搭在他的腰上。

三井被彻底操了个筋疲力尽,在有意识的时候就做了三次,也许还要更多。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接吻,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然后几番高潮下他的神志开始逐渐迷离,最后的记忆都是不连续的碎片,只记得宫城把他抱坐到大腿上,他把宫城搂在怀中,实际上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只能软绵绵地靠着宫城的肩膀,在一次一次的向上抽送中含糊呜咽,再然后他就昏睡了过去,把所有收场彻底丢给这个不知分寸的学生。

三井摇摇头,觉得神志清醒了很多,至少刚刚睡得很好,没有做梦,身上大约是被清理过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沾地的瞬间便感觉到下身一阵酸软和胀痛。

——做得太过头了。

他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床上的人,发现宫城在他下床的时候就醒了,正坐起身来盯着他看。

“……疼吗?”宫城看着三井一瘸一拐地去地上捡他的裤子。

“废话。”三井没好气地说。

“对不起。”

但他的语气毫无歉意,三井也懒得理他,他费劲地给自己穿好裤子,又去床尾找上衣。

“你要走了?”宫城也下了床。

“天亮前我得走,”三井把扣子一颗颗扣好,“要是被学生看到我在你这过夜,咱们两个就都完了。”

宫城的目光暗了暗,但也没有再挽留,待三井穿戴整齐,他拉过三井的手腕吻他,三井便俯下身在这缠绵的吻中又停留了一会,然后他看了看手机的时间。

“已经两点了,快睡吧。”三井摆摆手,披上那件淡淡甜香的棒球外套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