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是下午,阳光失去了正午的炽白颜色,却更为耀眼。灰色的三菱帕杰罗迎着日头一路狂奔,驾驶席的宫城不得不戴上了墨镜,后座的三井仍然拿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后窗的动静。
多亏三井来的时候留了个心眼,他先找了个地方把泽北和深津的手机一起丢下(但是顺走了泽北的外套,让他入场时看起来体面不少),然后直奔赌场,却也没有直接开入,而是在几百米外就减了速,把车停到一片棕榈树后面,下车溜溜达达地走了进去。于是他们二人此时便得以有车脱身,对山路和小路更加熟悉的宫城来驾驶,三井在后座射击掩护。他们原以为东风会一定会追上来,接下来又要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飙车追逐,但只见有车子开出,却并没有人向他们的方向追赶,反而更多的车在赶往那里,消防车的连绵鸣笛,随后竟然还混入了警车的声音。
“哈哈,哪有这个功夫追人,忙着跑路吧。”宫城略带得意地踩油门加速。
“怎么会突然惊动警察,来得这么快,”三井意外地扭头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警灯。
“我来的时候就发现周围有警察在转悠,估计在这边蹲守很久了,找不到借口进去。那老头能在这开赌场,肯定有点背景,警察没有明确理由也不敢轻举妄动,”宫城平视前方,“所以我刚才顺手开了个火灾警报,再把动静闹大,那帮客人肯定有人吓得报警……警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早知道真的放把火,动静更大。”三井说。
“的确想过,但是又怕……”又怕这样的场面会再次伤害到三井,宫城顿了一下,没有说出这句话,“反正这样也够了。”他补充道。
“希望他们能查到点真东西。”三井不抱希望地摇头。
“我怕他们查不到,所以刚才临走前把冷库的制冷系统也短路了,警察一进门就能听到地下冷库在报警,”宫城平静地笑,“这种随手就能掏出海妖之泪的地方,冷库一定有不少让人记忆深刻的东西。”
“真服了你,鬼主意一套一套的。”三井收回视线,总算靠向了座椅靠背。
“现在终于有空解释了吧,你,”宫城从后视镜看着三井还未脱下的一身警卫装扮,“你怎么跑这来了?”
“来阻止有些人自寻死路。”三井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大致讲了一遍自己从脱身到潜入赌场的经过,但是隐去了和老板的通话部分,讲到最后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不顾宫城还在开车,伸手就给了宫城后脑勺一巴掌,扇得无比用力,看起来在手上憋了一路,现在终于找到了机会。
“你干嘛!”宫城捂住脑袋。
“怎么那老东西逼你吃槟榔就乖乖吃,海妖之泪也是闹着玩的吗!”三井一副对着不成器的学生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你不是说绝对不想死吗,那能不能别这么听话!”
也没有准备听话啦,宫城心想,但他嘴里说:“那我还能怎么办嘛。”
“那也不许放弃!就不能再挣扎一下吗!相信一下‘三井寿会来帮我的’,嗯?”
三井仿佛觉得这是个理所应当想到的事情,他简直恼怒起来,几乎整个人都探身到了前排。宫城的一只手还捂在火辣辣的后脑勺上,听了三井的话却做梦似的降下了车速,车子直挺挺地停到路边,被他上车后便丢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文件袋未扣紧,惯性之下稀里哗啦地滑到了座位下面。
宫城未去捡,他看着四散开的白色纸张,眼神仍然是愣愣的。
“……你会来帮我?”
“为什么不来?”三井反问。
“刚才东叔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的吧?”
“听了个结尾,但是差不多都猜到了。”三井还是未说自己和老板通话的事,“那老头疯疯癫癫,谁知道有几句可信,你才——”
“那你为什么要来?”宫城说,“我不值得这么做。”
三井叹了口气,从胳膊上解下那条红布,拉过宫城的手腕,重新给他绑了回去。
“过去已经是噩梦,如果你再为了那些事把自己搭上,那现在也要变成噩梦了。”三井给布条轻轻打了个活结,声音沉闷,“这才是不值得的。”
“是吗,”宫城轻声说,“我还以为三井前辈的现在,早就被我变成噩梦了。”
“我很久没有做梦了。”三井说。
完全没有逻辑的对话,但一切突然安静下来,空气在这里空白一瞬,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们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第一次这样互相凝视,看着眼中与自己相同的东西,还有对方眼中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自己。一切不再需要言语,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在离开那仿若隔世的学校以来,他们第一次重新回到这个距离,这次终于没有任何阻挡与干扰。
嘴唇马上要触到一起,宫城突然开口。
“接下来你要去哪?”
几乎已经闭上眼睛的三井停住,过了一会,他反问道:“你要去哪?”
“我……回组织去,”宫城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但我可以先送你,你去哪里?码头?车站?还是先找个电话?”
三井久久地看着他,眼中的一些东西似乎消失了。
“我也回组织,”三井又缓又慢地说,“我接下委托了。”
车内一片寂静,宫城看向三井平静的脸。
“老板和你谈过了。”宫城说,“是老板说我在这里的,是吗。”
“是。”三井说。但宫城只是点点头,心已沉了下去,甚至没有问“老板为什么知道”一类的问题。他如此淡漠地接受了答案,样子让三井的心里没来由地烦躁,他和老板在通话结束前最后的对话又浮现在耳边。
“带有组织印记的人,只要组织不放人,就永远不可能真的离开……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们总有办法可以找到。”
老板说完这句话以后又笑了。
“但良田是比你所想的还要善良的孩子,我救了他,抚养了他,这是他欠我的,因此只要我要他回来,就算你把他带走,藏起来,那孩子也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三井寿,你真的了解良田吗?你一副想要解救他的样子,想救的到底是他,还是过去的自己?”
宫城到底是怎么想的?
宫城的身子已经重新坐正,他调整了一下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死寂的车内重新出现了突突的声音。
“继续走吧。”宫城低声说。
“嗯。”三井亦回到了后座,养神似的闭上了眼睛,车里没再有人说过话,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迎着刺眼的日光,驶过一片片冰山似的树影。
赌场里仍是一片忙乱,已经没人有功夫惦记那两个逃跑的男人了,一部分在门口应付消防的询问,而警察就要赶到,刚刚仿佛魂魄出窍一般的东叔终于勉强开始主持局面,虽然仍有几分恍惚,但执念与本能总算让他动了起来,指挥手下尽快收拾残局。
“冷库里的所有东西都要毁掉!把温控警报关掉!你带一队人从地下通道先搬出去——”
“地下的门禁被刚才那两个小子弄短路了!还在修——”
“来不及了!把地下入口封掉,把条子拖住别让他们疑心——别管枪和账本了!这点东西早就打点过了,要命的是地下的东西,快去!”
“不要和条子冲突!就说刚才这边有人闹事才打起来的,把大厅收拾一下,拖时间,尽可能拖时间——”
东叔剧烈地咳嗽着走出电梯,身边的手下纷纷得到命令飞奔出去,他挥挥拐杖让剩下的人退下,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扶着桌喘了几口气。今天一日之内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药物,监控瘫痪,有人闯入,警察飞快出现,冷库警报……只凭那两个小子没有这样大的神通,身边一定有内鬼!东叔手背青筋暴起,几乎捏碎桌沿。
都以为东风会已经是过街老鼠,都以为他们只剩下被利用的价值?被下药又怎样,他现在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就算拼了最后一口气,他也要拉上别人一起下地狱!
东叔猛地抓起电话,拨出一串号码,他要打给白山集团的昂温,东风会现在搞不定这里的警察,白山可以搞定,就算东风会过了今天就要不复存在,他也要留下复仇的可能性。不管给他下药的是谁,是昂温的人也好,是老板的人也好,他一定会报这个仇……报仇,他就是为了报仇而活到现在的,现在和昂温说——
一根手指从背后伸来,按掉了还未拨出的电话。
东叔猛地回头,看到原本应该早就离开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东叔,你太激动了。”年轻人从容微笑“你需要休息。”
“你,你什么时候——”东叔连这一句话都没有说完,身体猛地一颤,靠着桌沿缓缓向地面滑去,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让他难以置信的人,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枚子弹从他的胸口射入,穿过了他的心脏。真正的血缓慢地染红了东叔的胸前
“继续让渡给白山集团的话,我们的局面就乱套了,”年轻人弯腰以手指抚摸东叔的颈动脉,确认东叔已经彻底死掉,将手上的枪放到东叔手里,“好在需要的信息都已经弄到了,本来还想再多用用你的……现在只好麻烦你畏罪自杀了。”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从东叔死不瞑目的尸体上跨过去,无声地离开房间,仿佛从没有来过。
泽北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醒了,为什么是醒了,他什么时候晕过去了?他继续看着天花板回溯记忆,地下室,深前辈,三井?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沙发上,是他熟悉的沙发,这是深津的办公室,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坐起身,立刻哀叫一声捂住了脑袋,大脑里好像被灌了几斤胶水,让他眩晕又难受。是药物,他模模糊糊地想,肯定是镇定药物一类的东西,泽北对这些事的直觉一向敏锐,他飞快地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恢复冷静,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深——”他下意识叫出口,随即意识到坐在深津常用的那把椅子上的并不是深津,而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他记得这张脸,也记得深津无数次地叮嘱他,不许直接接触这个人。
“你是……老板。”泽北不知所措地四下寻找深津,深津不在这里,为什么自己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深津?为什么老板会在深前辈的办公室里?
“好孩子,再休息一下吧,”老板用日语温和地说,指了指桌上晾好的一杯水,“我的人刚把你接回来,我们循着深津的手机定位找到了你,还好你没有受伤。”
“深——深津,深前辈在哪!”泽北听到深津的名字,一下跳到地上。老板摆了摆手。
“深津的事稍等一下再说,我想先和你聊聊,毕竟好不容易有能接触你的机会,”老板的语气仍然和蔼,“你是泽北荣治,是吗?”
“是。”泽北犹豫了一下回答。
“以前深津一直说你——嗯……不适合执行任务,但我能看出你其实身手很好,很厉害,是么?”老板说,“你比我手下的大部分人都要厉害,我很欣赏你,所以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泽北呆呆地看着老板。
“一直呆在这边闷坏了,对吧?以你的能力,你可以做更大的事,完成更重要的任务,你说是不是?”老板笑眯眯地看他。
泽北的嘴张开又闭上,如果是平时听到这番话,他一定会两眼放光,忙不迭地点头,这正是他渴望已久的机会,但现在的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老板。老板坐在深津的办公椅上,背靠阳光,仿佛外界的光芒都在向他汇聚,窗外树影细碎,鸟鸣此起彼伏,这是哪一日的白天?他总是被深津要求呆在这里不许出去,也因此见过了这扇窗外所有时间的天色,但从未发现这里像今天这样压抑。深津到底去了哪里?深津知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泽北最终摇了摇头。
“我——我做不了。”他说,他在说深津过去反复教给他的话,“我很笨,我做不了这些。”这些话被深津反复叮嘱给他,并要求他一遍一遍地复述,每次深津都会再重复一次,以毫无余地的严厉语气,几乎要伴随他漆黑的眼睛刻印在泽北的记忆中:无论何时,不许靠近老板,不许直接接触老板,不许向老板领任务,不许——成为老板的人——
“我不能做。”泽北说,他又在环顾四周了,为什么深津不在这里?他从来不擅长说那些复杂漂亮的话,如果深津在,一定能比他更完美地回绝。深前辈在哪?
老板在观察泽北的神色,笑得更加温和:“好吧。不过你暂时可能没法见到深津了,他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最重要的任务目标差点被他放跑,我这大半年来的计划和布局差点付之东流,害我不得不动用一些计划外的让步,才终于稳住他们。我很不高兴,所以我要惩罚深津。”
“不要惩罚深前辈, 都是我的错!”泽北听到深津要被罚,立刻急得提高了声音,“是我说错了话,是我疏忽害三井寿跑掉的——要罚就罚我!”
“嗯?我要怎么罚你呢?”老板表情玩味,“深津是给我卖命的人,我们有契约关系,所以我可以自由惩罚他。你呢,你甚至不是我的人,我又怎么能惩罚你呢?”他仿佛思索了一会:“或者,你帮我那个忙,接下那件事,就算是你替深津赎罪,如何?”
泽北又一次呆住了。
“我——”他这次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只做这一件事,我对深津犯过的错都既往不咎,还会待他和以前一样,”老板向前倾身,泽北不由地后退一步,失去平衡又一次坐回沙发上,“但任务完成前,我要求你向所有人保密——当然也包括深津。相信我,只要任务顺利完成,深津也会知道你并不是需要一直被他保护起来的弱者,对吗?他会欣慰的。”
泽北呆呆地张着嘴。
“可是我不能——深前辈不让我——”
“还想不想再见到深津,全看你的选择。”
泽北迷茫地抬头,期望能有人帮自己做出回答,但是一直在帮他安排好一切的深津不在,没有人能帮助他。他觉得这一切都不对,深津不让他接触老板,一定是有原因的,深津还说过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本能在让他赶快拒绝,赶快离开这场不祥的对话,但是他无法拒绝,他没有退路。
“我——我——我知道了。”他终于点下了头。
“乖孩子,”老板笑得舒心,“那我就暂存下对深津的惩罚,等到你完成任务的那天——要记得,他的命运现在在你手上。”
老板探过身,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便起身离去了。泽北还呆坐在沙发上,房间空荡荡,没有深津,也没有其他人进来。
他的心慌得厉害,深津什么时候回来,如果深津在的话又会怎么说,他是不是——是不是又做错事了呢。
房间安静得仿若在向沼泽中下沉,直到没顶之前,都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