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纵穿泰老之间,正值雨季,河流翻腾着黄褐的泥沙色,此刻被夜晚一并收编。
月亮还未升起来,河水不疾不徐,水雾朦胧,熄掉引擎的小船静静扶着水面。
“我们被发现了。”
光束在向他们的小船集中,有人高声喊着什么,宫城已经把双肩包抱在手上,摸索了一阵,把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三井手里。三井隔着皮套摸出手枪的形状,看了一眼宫城。
“保护好自己。”宫城说话间已经在给自己手中的格洛克上膛,随着金属套筒归位的一声脆响,他的呼吸由急促渐渐舒缓下来,全身的神经已被调入战斗准备状态。两个人躲在木箱的阴影两侧向河岸窥视。
“现在调头还来得及吗?”三井目测着到岸边的距离。
“来不及了,他们有快艇,在这调头等于帮他们锁定目标。”宫城小声说。
三井扭头看了一眼船尾。
“全速靠岸的话需要多久?”他突然问。
“用不了三分钟。”宫城谨慎地将打开保险的枪持在右手。
“你去开船。”
“什么?”
“岸边有草。”三井继续说。
宫城突然明白的三井意思。
这一带的河岸附近的浅水中都是半人高的芦苇和香蒲,加上突入水面的码头支柱,比空旷的河中央更适合藏身。
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一触即发的瞬间。
宫城重新启动了引擎。
发动机沉闷的声音突然在河面上重新响起,将被涟漪驯化为统一阵列的河面反光卷得粉碎,沉默的长尾船劈开水面全速前进,岸上有人大骂,枪口纷纷指向了船,宫城被三井猛地按下身,头几乎撞在座椅上。
“小心!”
子弹擦着头顶飞过,枪声瞬间包围了这条目中无人的小船。木箱另一侧传来沉闷的冲击,伪装的货物成了他们的掩体,所幸突然加速的船帮他们躲过了大部分子弹,几排火星擦过船舷打进水里。宫城从阴影中向岸上开了几枪,似乎有人倒下,但岸上的枪声丝毫不减,他被下一波猛烈的火力逼回箱子后面,一边重新装弹,一边祈祷似的攥紧手腕上的红色布条。
岸上几辆车在灯光下的轮廓突然在脑中点亮,他过去在这一带无数次见过这样的车,高高的越野底盘,周遭做了加固——
“那几辆都是改装过的走私车,底盘有加大的油箱!”他在子弹呼啸声中对三井喊。
“那就打油箱!”三井缩回箱后装弹,木箱被打碎了一个角,混合着火药味的木屑劈头盖脸地落到两个人头上。这些箱子显然撑不了太久,子弹仍在不断擦身而过,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灼热的轨迹,宫城观察着距离,一边把双肩包塞进三井怀里。
“你拿着!”
“干什么你——”
“内侧的口袋——听我说!”宫城猛地一脚踢向船舵,趁船突然变向的空档瞄准岸上的车影,狠狠扣下扳机,“过河下游几公里有个寨子,包里是安全屋的地图钥匙——”
“干嘛给我这——”
“我让你等一下跳船直接走,趁你还没暴露!”宫城吼道,他刚刚的子弹准确洞穿了油箱,在枪声人声中无人注意的汽油已在汩汩冒出,宫城又向发动机方向射出两发,子弹在船身的摇晃中擦过车身。
“左手不稳,瞄准线太飘!”三井的吼声比他还大,拎着宫城的后领口将他拽回掩体后。三井已经飞快换好弹,灼热的空弹壳在两个人脚边弹跳,木箱的残留体积正被越削越小,他们不得不紧紧挤在一起,三井等待这一轮密集的子弹过去,直起身三发连射——
三发子弹迅速果断,几乎只留下一条轨迹,没有瞄向任何人,笔直的弹道路过近在咫尺的水草,路过仍在向小船倾吐活力的人群,从侧面钻入发动机舱,穿过了交杂的电线。瞬时的短路爆出接连的火花,而早已大量渗漏的汽油恭候已久。
火焰在一瞬间包围了整辆车,那一瞬间似乎所有人都在看向那个突然绽放的火球,然后经过了几秒,或者只是短短的刹那——爆炸声席卷着火光冲天而起,剧烈的爆炸冲击将附近的人和武器全部掀飞。
就是现在!
芦苇丛就在不远处,宫城一步迈到船边。在这样的黑夜,只要游入芦苇丛中一定可以脱身。那爆炸和火光一定已经惊动了警察,对方就算再想搜索他们,也只能在警察到来之前匆匆收兵。
只要现在跳进水里——
但是三井没有跟上。
宫城扭头去看三井,发现他还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枪声还未完全停歇,但三井仿佛没听到一般,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颤抖得像身处严冬。他去拽三井的手,那双手又湿又冷。
宫城在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创伤后应激障碍真正发作的三井。
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三井便什么也听不到了,爆炸的热浪迎面推来,眼睁睁地将他淹没,他被空投到另一个无法苏醒的梦魇中央。空气中弥漫着糊味和焦油味,刚刚点燃的汽油已经蔓延到地面,又引燃了附近的车和树,岸上的熊熊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也成为了三井唯一能看到的东西。他的视野里只剩那似乎要一直烧到天上的大火,大火,永远潜伏在他梦里,从来不准备放过他的大火,他用酒精、用药物、用隐士般的生活去竭力逃避的大火,这一刻携带所有的恐惧和创伤重现于眼前,支配了三井的神经。
他料到车会燃烧,料到会有爆炸和火,却没想到这一幕出现在眼前时会如此让自己恐惧。
周围的一切声音在远去,有人在叫他吗,但他动不了,他大口呼吸,却无法从滚烫的空气中获得任何氧气。耳边是来自昔日记忆的惊叫,嘈杂的电流,世界变成一台失灵的对讲机。早已痊愈的膝盖又在疼了……为什么这么疼,他的腿像是焦炭一般在坍塌,三井喘着气弓起背,手在被人拉动,他艰难地转过头,眼睛却无法聚焦清晰……
火为什么还在烧?
火到底要烧到什么时候?
或许火应该把他一起带走。
枪声像遥远的宣判,三井寿冷汗淋漓地呆立原地。
“快跳啊!”宫城粗暴的吼声冲破障碍重重撞上来,三井被推进了河里,清凉的河水似乎终于让他夺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他迷茫地抬头,看到宫城的脸就在面前,但是很快消失了。
血花正在宫城背后绽开,是子弹的见面礼,获得自由的血液迅速逃离,接受河水与空气的迎接,仿佛一切都在慢动作,宫城在那瞬间似乎露出了一丝惊讶。
“我……”他吐出一个字,随即失去平衡,跌入水中。
宫城在水中下沉,模糊的影子在水面乱晃,零落的弹壳在在面前旋转下落。虽然快要靠近芦苇丛,但还有一定距离,加上雨季水位上涨,这里仍不是能够脚踩水底的深度。他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有满手的河水,泥沙,还有自己正飞快扩散出去扩散的血。
岸上的火光照亮了水,他能看到自己的血,但背后的伤口并没有感到疼痛,宫城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清醒。他要死了。他想。这下他真的要死了。
有手向他伸来,水中的三井下意识去拉他,但三井刚刚经过虚脱的手没有多少力道,他们的手指短暂接触,然后便滑开了。
他向水底沉去,三井与他隔着河水,还在呆呆地想要再次伸手,但他下沉得更快。
他突然想起那天跳进海里的三井寿,面无表情地向海中沉去,隔着灰暗的海水面对拼命施救的他,竟然露出嘲弄的微笑,不在意自己的死,也不在意宫城会不会一起死于深夜的大海。
但宫城没有死,真好笑,大海没能杀死他,流浪生活没能杀死他,为组织卖命的几年没能杀死他,现在他要死在这个泥沙浑浊的河里了。
身体触到了河底,他终于沉到了尽头,淤泥想将他收容入怀,但他不要。
他不要死。
用尽最后的力气反蹬河底,他再一次向上探去。
映着火光的水面就在眼前,光斑像不规则的杂乱回声,他向光斑伸出所有的不甘,竭尽全力。
但还是不够,河底的水草缠住了他,这条河打定主意要把他留下,他呛了一口水,随即是更多口,水不光要充满他的视野,也要充满他的肺,置换他的血,将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他的愤怒和挣扎对河水毫无作用,视野在变黑,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的力气也要消散殆尽。
但他的手还直直地伸着。
手腕缠绕的红布在暗下去的视野里一点点变为黑色。
他不想死,他一点也不想死,在他变成孤身一人后,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这条命。
不能死。
不能死。
他能抓住什么?过去没能抓住哥哥,现在也抓不到任何东西。
他会死在这条河中。
河会流入大海吗,阿宗会在海里等他吗。
还
不能
结束
阿宗
救救我
救救我
三井寿……
伸出的手再次被握住,但这也许只是他濒死前的幻觉,脚下的水草还要不依不饶地将他拉向另一个世界,那只手没有拽动他,又一次滑开了。
窒息在漫过他的意识,手和水面都在消失。
但是另一只手追上来,两只手一起带着几分疯狂的力道追入水底,用力撕扯开血腥味的挽留,他脚下的力道终于一松。
他被拉住了。
……
风吹到脸上,是风吗,好像有人在叫他,枪声正在稀疏地远去。
……
空气从嘴巴灌入肺部,谁送来的空气,他被咳嗽的冲动激回了一点稀薄的意识,他在谁的手臂上咳嗽,吐出刚刚呛的水,他想睁开眼,但很快被黑暗拉走。
……
脖子边传来温度,谁的呼吸,他像麻袋似的被扛起来,火光和人声都在更远的身后。男人扛着他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跋涉,支撑他的肩膀颤抖得厉害,好像一堵随时会坍塌的危墙,摇摇欲坠地抵抗着肩上的负担。
他的身体在向下滑,一次一次地滑到边缘,男人用亦已在极限之外的手臂几乎扶不住他,他仍在下滑。
世界忽远忽近,他呕吐似的喘息。
“……别乱动……”背负他的男人说话也很勉强,像从裂缝里嘶嘶的吐气。
但他偏要动,他摸索着,以所有的力气抓住男人的胳膊。
“我……”他只吐出一个字,又或者连这一声也未能发出,穷追不舍的黑暗终于完全捕捉到了他,深渊扑面而来,他的意识彻底涣散消失。
我不想死,他想说。
别放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