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良田12岁那年,为了寻找哥哥而独自混入偷渡船,就这么到了大海另一边,从此在那里颠沛流离,艰难求生,经历了被打、被卖、被抓,经历了流浪、逃亡和躲藏,后来被老板收留,亲手培养,现在已是老板最信任的手下之一,也是组织里最优秀的小偷。
他为老板效命六年,靠一身本领为老板带回过无数想要的东西,绑架一个人不过是各种任务中普普通通的一个。接到寻找这位昔日传奇人物“炎”的任务后,他先是花三个月搜集和追查“炎”的行踪:雇佣兵“炎”的相关记录并不少,但是所有向他真实身份的关联似乎都被人有意销去,除了那把AWM和传说般的射击技巧外,竟然连他的名字和长相都无法得知,而他过去的队友已全部葬身于那次任务的火海,最后宫城能找到的只有半张侧脸照片。
照片中人物鼻子以上的部分都被毁去,只剩一个清晰的下颚轮廓,那把AWM就贴在脸颊边,那是线条相当漂亮的一个下颚,干净清爽,应是雇佣兵的冷淡角度却又偏偏嘴角带笑,因而鼓起了一点少年似的圆润——被拍摄的人大约心情愉快,狙击手的浑身伪装亦盖不住他的张扬神采。
宫城凭着这一点点线索多方辗转,在组织的帮助下终于一路追查向日本,锁定到某军校那个已然就职一年多、看起来低调懒散的外聘教练身上。
然后他便如往常一般开始了对猎物的暗中观察。
宫城熟知“炎”的过往,知道他是在那次队友全灭的事故后退出雇佣兵生涯的,几乎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对此宫城心中颇有几分不屑,逃兵,他心想,这样的觉悟都没有还当什么雇佣兵,没骨气的懦夫。他带着这点轻蔑不动声色地跟踪了三井几天,摸清了三井的住处——他隐藏气息的水平极高,每次在三井察觉前便会迅速转移,即使敏锐如三井也没有发觉自己已被人悄悄跟上,宫城甚至在三井家楼上租住了一间空房,在那里安静地布置下一切对那个隐姓埋名的前狙击手的观察与跟踪。
三井处事极低调,任何人都无法把他和那个传说般的“炎”关联到一起,就连宫城也几乎怀疑自己追踪错了目标:军校有对特种生专设的狙击课程,以“炎”他的能力足以胜任,但三井只教一年级的手枪射击基础,甚至只有个外聘身份,专业考核的成绩也是不上不下,除了在自己的靶场,其他和射击有关的一切事务他都全部静默。除此之外他生活极规律,规律得像日历上的网格,每一项行为都是打印在纸上的规整墨迹:早上固定时间起床晨跑,穿过两条街沿着海滨公路一直跑半小时,回来的路上买面包或饭团当早饭,再然后他回家,洗澡,他家的门永远会在同一个时间打开,脚步声会在同一个时间响起,他走进房间后会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阳台,端着一杯水发呆,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膝盖上。
那时笼罩城市的淡淡晨雾已经退去,街道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金色里,路上的行人还没有多起来,是城市睁眼前的一瞬,三井安静站在阳台的阴影中,好像一只离巢的鸟,无法再回到巢中去,现在站在这里,仿佛也不过是陌生的枝头。
于是宫城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三井并非“逃开了”,他只是“被剩下了”。
那是宫城再熟悉不过的状态,被独自剩下来,明明还想要贪恋世界的温度,但与那世界的联系已经全部断绝,于是只能躲进死一般的空壳中。宫城经历过,体验过,亦深知此刻的三井大概正渐渐沉入沼泽,如果到最后也抓不到任何支撑,就会渐渐熄灭于窒息里。
他能抓到什么东西吗,他看起来早已把手放下了,宫城想。
三井在城市完全苏醒前便进屋去了,然后浴室里便传来水声,再然后三井会出发去学校——宫城已经把三井的时间安排摸得清清楚楚。他在三井离开后便换上一身快递员的衣服来到三井门前,不费吹灰之力就解除了门锁——三井四处设置的记号和陷阱并没有难住他,宫城会提前拍照记录再将它们一一复原,他亦有无数种抹除自己踪迹的办法。三井的家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只有能维持生活的最简单的家具陈设,没有电视,没有任何能娱乐的东西。宫城在床边的地板上发现几道拖拽出的划痕,一直延伸到床下,他稍一思忖,低头从床下拉出一只深色的皮箱。
皮箱的锁当然也难不住他,金属的搭扣轻轻弹开,一把拆解后的AWM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
枪身冰冷干净,枪托上火焰般的暗纹正是“炎”这个称号的来历,整只箱子保养完好,没有一点灰尘,看起来三井会经常打开看它。
为什么三井还带着这把枪?为什么他看起来已经逃避掉那个世界的一切,却又让这把枪一直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宫城拍下枪的状态,连同刚刚写好的信息一起发给某个始终保持联络的号码:“武器确认,「炎」身份确认,可以准备下一步计划。”
对方很快发来回复:“你的身份资料已经准备好咧,下个月可入学,找机会下手,泽北会去接应你。”
接下来宫城只需要按计划等待入学,成为三井的学员,等到学校组织三年级演习那天,趁外聘教练全部放假且他的两个同伴暂时无暇顾他,直接把三井从家里绑架走——这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绑架而已,制定计划的深津是老板手下最得力的干部,执行计划的宫城是老板最出色的执行者,辅助他的泽北是深津最信任的手下,绝无任何失败的可能性。
而宫城还在暗中观察着三井,他本来已经可以不用再做了,但他仍忍不住打量着他,因为他看得愈久,便愈是觉得自己并不懂这个人。
明明是自己主动放弃了一切荣耀的过去,躲在这里当一个游魂,却又每天注视着那把AWM。
明明活得像一团将熄的灰烬,却不肯完全熄灭,又偏要在很多时候燃起小小的火星。
他看到三井在射击馆玩个过瘾后,眯起眼欣赏自己的靶纸,眉眼里飘出几分得意洋洋。
他看到三井晨跑时经过球场,有小孩的篮球弹到他脚边,他作势像要凶狠回掷,却在出手前变成了个漂亮的三分,空心直入。
他看到三井虽然对教练的工作无甚热情,却会在学员违规操作、几乎被滚烫的弹壳伤到时直接用手护住学生的眼睛。
三井课余从不和任何学生来往,却会因为被学生拜托,牺牲午饭时间陪学生加练,也没有拒绝学生因为感激送上的棒棒糖,就这么把糖球含进嘴里,终于露出一点松弛的淡淡笑容。
宫城觉得自己看不懂三井寿,为什么这样已经被世界抛弃在外的人,如此稀薄脆弱,却仍在坚持这种毫无必要的事,不肯放下最后一点毫无用途的温度?明明这世界不会回应他,不会回报他。
宫城就是这样,直到学会在黑暗中生存。
但三井不会,三井仍然每天去居酒屋喝到深夜才回家,就算在下雨,就算同伴表示开车载他回去,他也全部拒绝。冬季的雨水阴冷刺骨,三井只穿着薄薄的风衣,他在风里缩了一下脖子,还是晃晃悠悠地撑开了伞,同伴拗不过他,在原地轻轻叹气。
宫城缩在暗处的阴影下,谁也看不见他,他虽然裹着雨衣,却挡不住夹在风中来去的雨,有水沿着边缘流进了领口,渐渐也变得浑身湿透,他不敢动,怕衣物摩擦的声音被三井听到。几分醉的三井也不知道正有人在暗处打量自己,他不知在想什么,一边走一边慢慢转着手里的伞。
“哎呦。”三井突然说着停下了脚步,宫城微微一惊,从藏身处偷看过去,却看到三井在和地上的什么东西大眼瞪小眼,灰蒙蒙的一团,似乎是一只缩在长椅下躲雨的小狗。
淋湿的小狗充满防备地看着面前的人类,龇牙表示威胁,三井竟然也学着它的样子龇牙回去,然后又一个人笑。
“冷吧,太冷了。”他好像在自说自话,就这么和小狗继续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慢慢把伞放在了小狗头上。
“早点回家,早点回家……”他淋着雨继续走了,嘴里不住嘀咕着,也不知道是对小狗还是对自己说。三井在雨里也没有加快脚步,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身上是不是已经湿透,他就这么慢悠悠地走远,宫城才从藏身的地方站出来,他的身上也湿了,头发像小狗一样一缕一缕垂下来,不过这不是他最狼狈的时候,他在比这更冷更大的雨中淋过,也像小狗一样在长椅下蜷缩过,没有人给他伞,三井也看不到他。
如果看到他的话,三井会把伞给他吗?
宫城第一次萌生了这样的念头,他突然想要那把伞,他默默地抱起小狗,把伞拿在手中,小狗舔着他脸上的水。
后来宫城发现自己观察三井的目的似乎在慢慢改变,他开始格外仔细地去看那些三井在冷漠轮廓下的柔和边角,看那些将他向普通人类中又拉近一分的细节,看他晨跑的时候总是去同一家店买面包,固执地只吃同一个口味,若是卖完了,便干脆只喝牛奶;看他一个人打球时偶尔手感奇差,篮球打板弹开后他气恼地把脚尖在地上摩擦,然后赌气似的连投十个,直到满意了才肯回家;看他偶尔睡懵了脑子,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在海边就掏出早饭结果被盘旋的黑鸢叼走,愣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宫城发现自己只是在看这些事,他变换过各种身份和伪装从三井身边走过,电车上站在他身边,射击馆与他隔两个靶位,超市里在货架另一头无声溜达,听三井有时对他说“抱歉”和“谢谢”,不过是对路人的礼貌,宫城发现自己只是想要听听这些。
但他还想要更多,他忍不住会想这些场景,三井把伞递给他,三井咧嘴对着他笑,三井和他说更多的话,三井看着他,三井在他面前发呆……那些活人的温度会对他敞开,对他有不可思议的吸引力,他想拥有那些残存的火光,想把它们全部攥在自己手里。
如果三井愿意看着他……如果三井可以喜欢他。
第二天他又潜进了三井的家,这次已经和任务无关了,宫城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到什么,他只是坐在这个房间里,看着外面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暗淡,三井有时也这样一坐就是一天,那时的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直到夜色渐深,到了三井每天固定回家的时间,他竟也没有彻底离开,只是从阳台跳到了无人居住的隔壁,在隔壁的阳台上隐蔽到深夜,侧耳听着三井房间的动静,确认三井已经睡下后,又从阳台回到了三井家里。
三井确实正在睡着,宫城的脚步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他站在床前,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凝视三井的脸,这个人距离拍下那张神采飞扬的照片时已过了多久?那样骄傲的小小笑意已经找不到一丝存在过的痕迹,反而被阴郁占领——三井好像正在噩梦中,眉心微微蹙起,额头有冷汗冒出来,他的呼吸在变急促,手指紧绷似的蜷着,好像在追逐什么令他痛苦的东西,在月光柔和的安静房间里,三井的脸色白得像纸。
宫城看到床头的半杯水,和已经被吃掉半板的唑吡坦——治疗短期失眠的药物,宫城想起三井每天喝酒到深夜的样子,还有他一成不变的、规律到死气沉沉的生活作息。
——原来这个人从没有放下过去,也从没有原谅过自己。
他一遍遍地看和擦拭那把枪,不过是每天给自己敲上新的刺桩,不许自己从那痛苦中逃离。
那把枪对他而言已经不是过去的记忆,不过是刑具而已。
为什么,宫城看着三井在噩梦中挣扎的睡脸想,为什么要把自己困死在那样的过去中,他已经忘记自己曾经看向瞄准镜时有多神采飞扬了吗,他这样默不作声地把自己溺死在角落,没有人知道他的伤痛,而宫城所想要的温度,也被困在这将死的灵魂里。
——若他可以将三井拉出来呢。
三井在噩梦中蜷缩起身体,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出,宫城用手指将眼泪轻轻擦掉。
异样的、尖锐的痛苦在他心里翻滚,那是一些让他焦躁,让他想要放声大叫的东西。
宫城可以,宫城远比那些学生、那些路人更懂得三井,他知道三井过去的所有事,知道他的光彩,他的孤僻,他的脆弱与痛苦,亦知道他未完全放弃的灵魂和柔软,他坚持的世界不会回应三井,但是他可以。
别人给不了的东西,他都可以给。
如果他都给了,那些让他贪恋到无法自拔的温度,也都可以变成他一个人的东西吧。
只要三井看着他……
如果三井可以接受他……
如果三井信赖他,依赖他……
宫城那些模糊不清的想法渐渐在他每天的观察与跟踪中凝聚成愈发清晰的欲望。
——希望三井寿,可以爱上他。
这念头一旦出现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宫城不知不觉开始思考起更大胆的事,比如若他和三井作为恋人一般相处,他会如何一点点走进三井的内心深处,让三井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温度也在他身上……而他会让三井渐渐开心起来,把他从那个始终折磨自己的位置上拉开,让他重新回到那个令他神采飞扬的瞄准镜前,回到那个过去骄傲的“炎”的世界里,这样不需要绑架,不需要强迫,任务可以完成,而三井仍会和他一起……
他便再也不是独自一人了。
这些想象让他觉得愉快,又仿佛过于天真,深津为他安排的入学日一天天到来,他心中动摇得厉害,悄悄退掉了三井楼上的公寓,几天也没有靠近三井,他想把自己的心绪整理清楚,又不知应该做什么,索性一个人去公园里打球。
他的篮球亦打得不错,小时候也曾被哥哥指导过,只不过一直只能一个人玩,便渐渐不再碰,他看到三井闲暇时偶尔打球着实惊喜了一阵,这个篮球场便是三井从居酒屋回家必经的地方,他因为跟踪也曾多次路过这里,过去他只能藏身在阴影中,但他马上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从阳光下走向三井了。
然后在那天夜里,他未想到三井会主动向他走来。
他没有靠近,没有暗示,没有出声,三井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把外套硬披到他身上,三井的手很热,棒球外套上也带着他还未散去的体温,比宫城高出大半头的三井低头看着他,宫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呆呆的自己。
真的要给我吗,三井寿,你真的要就这样轻率地给出友善吗,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但三井已经哼着歌离开了,全然不顾宫城还愣愣地站在原地,酒气、洗涤剂的气味、三井的气味从衣服上飘出来,把宫城包围在中间。
那他便收下……并且再也不准备放开了。
宫城掏出手机向深津发去消息:“计划改变,我自己靠近目标并将目标带回,不需要绑架,让泽北不要动。”
“两个月,没有成功的话我会继续执行原计划。”深津很快回复。
“会成功。”宫城回复道。
他一定会让三井喜欢他,信任他,无论用任何方法,无论有多远。
一定带你走出阴霾,一定带你,去海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