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率峰值114,皮肤电导下降。”

“继续。”

AWM被取回,放在桌上,枪柄上留着湿津津的汗迹。

惨白的灯光冻结着房间中的一切,三井仍然动弹不得地被拘束在金属椅上,几束线缆从他的额头、胸口和手指上的贴片与指夹上绕出,连接着椅子边各式各样的监测仪器,将三井的呼吸、体温、心跳、血氧等数据如实显示出来,令三井看起来更像一个任人宰割的医学实验品。深津颇为悠闲地坐在不远处,看着那代表三井心跳的曲线和滴滴声,仿佛欣赏着某种永不停歇的倒数。

“你看,我们还是可以有进步的,是吧。”

三井闭着眼不说话,深津的声音在仿佛在海面上浮动,迟钝而缓慢。他被带进这个房间后已经过去多久了?两天?三天?二十年?他不知道,这个地下的房间没有窗户,那盏惨白色的灯也从未关上过,昼夜对他而言已不再有意义,时间为他带来的唯一内容就是深津的"复健"课。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狠狠折磨一番,他对这类逼人就范的酷刑也有所耳闻,为此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三井原本就是个极为固执的人,不一定吃软,但是绝对不会吃硬。而深津却似乎早已明了这一点,从开始就没有打算动硬。

三井先被连接了一身监测仪器,然后便晾在房间中,以这样被固定的姿势在金属椅上渡过了几小时——也许是一夜,在安静到令人发疯的房间里对着那盏无法从视野中移开的灯,明亮到令人发疯,炙烤着他的视网膜,即使闭上眼睛也会不依不饶地刺破眼睑。这无间断的烈日大约也是深津的计划,以方式一步一步瓦解他的意志。三井在灯光下和拘束中无法入睡,无法休息,只能听着自己的呼吸,和仿若永恒倒计时般的仪器滴答。仿佛被拘禁在另一个世界,最后连每一秒的呼吸都被拉长为无限,就在他的精神终于疲倦到极点时,深津又带着泽北进来了,这次深津又把AWM拿在手上,三井别过脸不看他,被泽北用力扳了回来。

“休息得好么?”深津饶有兴致地看他。

“很好。”三井咬牙回答,深津看着电子屏幕微笑了。

“嘴硬不要紧,数据比你更诚实咧。三井教练,我们开始吧。”

什么东西硬塞三井无法挣扎的手心,是他的AWM,明明冰凉,却灼伤了三井的手,手腕的拘束带猛地绷紧,深津耳语般的声音也一起降下来。

“就从你的手开始复健咯,还记得它的手感么?要好好回忆才行。”深津仿佛看不到三井额头的冷汗,耐心地、指导盲人识字般按着三井的手,强行让枪的每个部分轮流摩擦过他的手指和手心。即使三井再努力拒绝,手指上丰富的神经还是在持续为他带回熟悉的触感,和深津诅咒般的话语熔为一体,倾倒进他的大脑。

“睁开眼,你以为你闭上眼就能逃避?你以为只要你一直拒绝,我们就会放走你?你以为只要你不碰狙击枪,就还能回到日本好好地当你的教练?”

深津从口袋里抽出一叠报纸,展开举到三井面前。

“你需要清醒一下咧。”

那是张日文报纸,第二版以加粗字刊登着某私立军校发生的学生中毒事件后续:中毒的学生们均已脱离危险,警方结束了初步的侦查,排除了食堂食物变质的原因。考虑到几位中毒学生的均来自不同专业、不同班和不同寝室,目前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事发后便行踪不明的、也是几个学生的唯一交集课程的射击教练……

深津估摸着三井读完了报道,才把报纸放下来,三井的脸色果然变得十分难看,连带着被强行固定在手上的AWM也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

“毒是你们下的——”

“是,可惜警察不这么想,”深津轻飘飘地把报纸丢到一边,“闹得这么大,你的那两个教师朋友也保不住你咧……对学生下手,你如果敢在日本露面,他们会第一个把你交给警察。当然啦,警察也许能查到你是无辜的,但警察也会查到你的来历,你的过去——你确定你的朋友知道过去的那些事,还会信任你么?”

屏幕上的数字在逐渐攀升,波形图愈发尖锐,深津发出啧啧的声音,泽北按着三井的手,强迫他紧攥着自己的枪,将三井的手指强行按进扳机中。三井在拼力抵抗,但丝毫拗不过泽北的力气,手指被迫扣住扳机一寸寸后移。

啪。

击针撞击出金属的脆响,枪膛空空,但三井却像中弹般剧烈颤抖了一下,来自过去的噪声与火光轰然冲击他的意识,他被按着溺入那段创伤的过去。仪器的声音突然升高,绿色的波形出现断裂,几个显示屏的数字猛地暴涨一倍,闪动起红色的警告灯。三井第一次表现出挣扎,但被脖颈上的拘束带狠狠拽了回去。

“怎么,只是这样就已经承受不了了?你的学生和朋友都没见过你这幅样子吧?”

深津停了一会,看着监测屏幕上的波形与数字,露出满意的微笑。

“你看,我提到朋友和学生的时候,你的心率和呼吸都在波动,你并不是毫不在乎的,是么?”

他的声音冷下去。

“你在乎的那些人会怎么记住你?”深津的话像没过头顶的泥沼般钻入三井的耳朵,“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一直想要隐瞒的过去,知道你是抛弃过去队友一个人苟活的懦夫……日本警察把你当做恐怖分子,你的学生和朋友会厌恶你,叫你‘那个疯子’‘那个混蛋’‘早该被处理掉的怪物’……不会有人记得‘三井教练’,就像不会有人记得你过去队友的名字一样。”

深津的声音愈发低沉,到最后已完全变为耳语,将恶意的孢子悉数种入三井的意识。

“你无处可去……这把枪才是你剩下的名字,没有它,你连被人称呼的资格都没有,你只是一个在角落里烂掉的尸体,不配活着。”

“我……不想……要……”三井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他应该闭嘴咬牙才是,却自己说起话来。深津的脸和炫目的光斑在眼前忽明忽暗,他一边克制呼吸,一边与身体本能般的应激对抗,连说话也变得艰难,用力得几乎从牙根流出血来,脸上冲出一道道水痕,不知是汗水还是泪。

“你不想要,你有‘不想要’的资格吗?你以为在这里硬气地扛到最后,死在这个房间里,就可以结束了?你还记得你的队友们是怎么死的吗?”

“你梦到过他们的脸吗,他们是不是在对你说话?”

屏幕上的数字在逐渐攀升,波形图愈发尖锐,滴滴声的间隔越来越小,三井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但他就算用尽全力,也无法让自己的身体或听觉从这个绝望的地方躲开。

“你过去的队友为什么选择了你?你的枪,你的能力,你的名字,你把这些都放弃掉,就是背叛了他们。你想要赎罪和偿还他们的命,就应该继续拿着枪。”

深津的声音渐渐轻柔下去,在仪器发出的警报声中仿若鬼魅,竟让人有顺从的冲动。

“所以你没有选择,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继续开枪,来偿还他们的命。”

红灯急促地闪烁,三井大口呼吸,AWM还在他手中,这世界只剩他和这把枪存在,他无法回避,也许唯一的选择就是把枪握紧。

“你不配被原谅,但可以被利用,因为这是你唯一能赎罪的价值。”

深津的话仿佛恶魔的诱导,噩梦中的呼喊与仪器的警报声仍然盖不住他,在三井的意识中一点一点撬出缺口,生根发芽,三井挣扎着想不被这声音带走,但他自己的声音在这轮番袭击下已经越发微弱。他到底是醒着?还是失去意识又被唤醒?周围连绵的尖锐声音到底是仪器还是脑中的惨叫声?为什么还没有停下,他宁愿面对身体的折磨,也不想被浸泡在这场漫长的精神酷刑中。

深津还在看着他,仿佛在耐心等待实验成果。这场为三井量身定制的折磨还远未到结论,深津若古井般漆黑无波的眼睛似乎已把人心洞察得彻底,他知道怎样的话语能挑起三井的痛苦,却又懂得分寸,在三井崩溃前恰好地收住。而这不过只是个开始,他要一点一点地将这个不肯屈服的男人彻底摧毁后重塑,令三井麻木、溃败而后顺从。

“放轻松点嘛,”深津看着三井几乎爆出青筋的脸,轻描淡写地对泽北示意继续,“只是让你摸摸扳机,说几句话,你就这个样子……以后的路还长咧。”

咚,咚。

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仿佛冰块入沸水,不轻不重的两声叩破了这块令人窒息的空间。深津的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他只拉开一条细细的门缝,用身体挡住门内的情景。

“你来做什么?”

“曼谷那边的货到了,正好遇到,”熟悉的声音,只是毫无感情的冰冷,“我看了一遍,你要亲自确认么?”

“等一会吧,”深津亦淡淡回应,“我处理完这边的麻烦就去咧。”

“他们还在前院等着。”

“嗯,你的伤口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那你先去打发他们一下咧,我马上过去。”

“嗯。”

宫城的声音就在门口,语气寡淡,与三井不过相隔几米,与一道墙,然后他的脚步声远去了——深津挡住了房间中的一切,而宫城也并没有任何兴趣去了解。

回到这里的宫城,正在逐渐变回他过去一贯的样子,平静顺和,只会沉默地完成任务,但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与所有人保持着冷淡的距离。

深津扭头看了一眼三井,突然微笑起来。

“我上去验个货,把枪放一会咧,”他对泽北说,“盯着他,不许他睡过去。”

深津说完便出门去了,三井终于得到暂时的喘息机会,刚刚警报不止的监测设备渐渐恢复稳定读数。AWM被泽北拿到了手上,泽北看起来接过了深津的角色,把玩着枪,露出奇异的神情。

他突然将枪以瞄准射击的姿势抵上了三井的胸口,力气很大,钝痛令三井忍不住低呼出一口气。

“这把枪我也会用。”泽北将枪口移到三井心脏的位置。

“没看出来,”三井的目光还未从刚刚的痛苦中聚焦回来,仍满是轻蔑,“如果我的学生用这种门外汉的姿势瞄准别人,我会把他从靶场赶出去——”他的尾音变为嘶嘶的抽气,因为泽北又增加了力道。

“学生?你没听到刚刚深前辈说的话吗,你回不去那个学校了,你少自命不凡!”

三井看向泽北的脸,这个看起来要更轻佻、更活泼的年轻人在深津离去后,虽然保持着笑脸,但看向三井的目光中竟充满了直白的恶意,还有一种酸溜溜的怨恨,像是……嫉妒。

“你别以为深前辈把这种委托交给你做是因为你厉害,”他不依不饶地用枪抵着三井的胸口,“你和你那些死了的队友也没什么区别……你别把自己当什么重要角色。”

“你想说什么?”三井看他,泽北咧开嘴。

“你不知道吧,你们原本都应该死的!你只是运气好,你和他们没区别!”泽北笑出了几分狰狞,“他们在任务前就注定要死!你也是!不管你在不在,哈哈哈哈!”

三井瞪着他,但泽北完全不为所动,亦不准备解释,反而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手里的枪,同时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你这种走狗屎运的伤兵,凭什么装得自己很了不起一样……深前辈早就知道你那些破事,你呢,你连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吧,什么王牌,什么‘只有炎能做到的事’,你不配!”

泽北越说越激动,恨不得用手中的枪刺穿三井。

“你到底知道什么!”三井声音带怒,泽北却突然收住表情,再次变为意味深长的得意。

“——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你——”

胸口的钝痛突然消失,深津回到了房间,泽北瞬间变回了若无其事的样子,脸上的愤恨无影无踪,枪也垂回了手边,仿佛刚刚的话和动作从未存在过。

“小良呢,他走啦?”

“走了,打发他去休息了。”深津说,“你出去看一下,确保他真的回去了。”

泽北吹了声口哨出门了,房间里只剩下三井和深津。

“我以为你刚才会发出点动静呢,”深津目光炯炯看着三井,“你一定听出良田的声音了吧,怎么不叫?说不定他刚才会知道你就在这里,会进来救你呢。”

“关你屁事。”三井说。

深津却笑了。

“——因为你也猜到了,就算叫了他也不会来吧?告诉你吧,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有往屋里看过一眼,也没有问过一句你的事……现在他走了,你不过是他的一个任务,任务完成了,你的名字对他来说也没用了。”

深津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枪,品味着三井脸上的表情。

“良田是老板亲手养大的狗,一直很听话,从十几岁开始就学会了服从一切命令。他是我们的人,不是你的人……你以为你们认识了几个月,你就了解他了?在组织里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他愉快地重新在金属椅前坐下。

“没有任何人会来帮你的,我们继续吧。”

深津离开时已是深夜,但三井并不知道外界的时间究竟流动到了何处。他筋疲力尽地半闭着眼躺在金属椅上,拘束带仍牢牢绑着他,头顶的灯仿佛要亮到永远。深津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已经不记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模糊中起伏,他的灵魂不在此处,而是远远地飘到离地面几尺的半空,随时都要消散开去。

额头上一点凉凉的感觉,把他重新拉回了身体中,三井以为深津又回来了,组织起仅存的所有警觉,努力让视线聚焦清晰。

——宫城良田低头看着他。

宫城已经脱掉了一身血迹斑斑的狼狈,处理过伤口,现在已换上一身浅灰色棉麻立领衬衣,袖口挽起,下身一条松垮的褪蓝色棉布裤,深色布带束随意地在腰间,朴素安静,仿若隐居于此的年轻僧人,只有手腕上的红色布条还在原地。他从上方俯视着比逃亡时还要狼狈的三井,看着三井从头到脚的拘束带和干掉的嘴唇,还有从监测设备连到身上的大大小小的线缆,咬住了嘴唇。

“……这么巧啊。”三井盯着眼前的人看了一会,才确信这个浑身气息似乎完全土生土长的人的确是宫城良田,便开玩笑般的招呼,仿佛被绑得几乎虚脱的不是自己。但被意志力挤压了一天的嗓子里勉强跑出的声音哑到陌生,宫城摇摇头,放下毛巾,给三井喂了几口水。

“我偷溜进来的,”宫城的声音压得很低,“呆不了很久。”

“偷溜?”三井偏头看他,“我还以为你是来劝降的。”

宫城仿佛被针刺了一下。

“我不是。”

“但也不是来放我走的,是么?”

宫城的眼神躲闪开了。

“……对不起。”

三井停下喝水,侧过脸看他。

“为了什么道歉?”

宫城低头不语,三井看了一会,竟然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来。

“原本还有点记恨你的……但是算了。”三井语气平淡,毫无怨怼。他一直紧绷的精神似乎在渐渐松弛下去,他又就着宫城的手喝了几口水,突然莫名笑了一下。

“这情景可真是……几天前给你喂水,现在轮到你给我喂。”他看起来倒完全没有昔日宫城被喂水时的拘谨,“接下来轮到你煮面给我了么?”

三井在开玩笑,宫城能听出来,他也不知道三井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能开出玩笑来,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咬住嘴唇,直到三井将一瓶水全部喝光。他垂着头放下水瓶,鲜红的拘束带似乎烫到了他的眼睛,宫城的手抽搐了一下,仿佛在那一瞬间想要将拘束带解开似的,但他最终停住了,把手放在三井的手臂上,轻缓地做起肌肉按摩。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三井放松身体让宫城按摩,眯起眼看向头顶的灯。

“……我以为你不会遇到这种事的。”宫城低声说。

“看那两个人的行事风格,我不意外。”三井倒是语气泰然,“你和他们很熟么?他们到底什么来头?”

宫城沉默了一会。

“不算熟……深津是四年前来组织的,他在日本好像也有一些黑道关系,我也不清楚……深津很有头脑,帮老板做了很多大事,现在是最受老板重视的心腹干部……老板不在的时候,他的命令就等同于老板。”

“那个叫泽北的呢?也是老板的干部?”三井看着宫城缓缓转动自己的手腕。

“泽北……泽北很特殊,他是深津带来的人,好像从很早以前就和深津一起了。他不是老板的干部……他甚至不能算老板的人,”宫城顿了一下,“他是深津的人。”

“深津的人?”

“组织的人,都会被留下记号……除非组织主动放人,否则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摆脱。”宫城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泽北没有……连老板也没有调遣过他,他只听深津的话。泽北的能力应该比组织中任何一个人都强,但深津……从来不让泽北执行复杂的任务,我想他或许在有意向老板隐藏泽北。”

他按摩过三井的手腕,想要转到另一个方向,却被三井拉住了。

“你也有组织的记号么?”三井问。

宫城没有回答,原地站了一会,重新拿起毛巾,继续为三井擦拭身上冷掉的汗。

“其实就算你记恨我,我也会接受的。”他把眼睛藏在灯光下的阴影中,连声音也听起来闷闷的。

“你这可不是‘会接受’的表情,”三井说,“我要是记恨你,刚才就应该向你脸上吐口水,骂你为什么还不把我松开……”宫城的手一抖,但三井仿佛没察觉到一般继续说,“但是看你的样子,你也没得选。”

三井看了看自己浑身的拘束带,手腕和脖颈处已经磨出了淡红的印记。

“探视还要偷溜……这就是你一直效命的组织,嗯?”三井轻轻伸展手掌活动指关节,“你打算就在这种地方呆一辈子,永远这样偷溜下去?”

宫城又一次沉默。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他轻声说。

“胡说,”三井说,“按你的能力,留校当助教都没问题。我的射击课十多个学生,你是天分最好的那一个。”他仿佛闲聊,语气又带着几分认真:“正经教你几年,当狙击手还是别的什么都不成问题……助教也可以申请跟班读书,赤木经常夸你,肯定很乐意给你当推荐人……生活在阳光下的感觉不好么?比起一辈子为了别人的利益和仇恨卖命。”

遥远仿若隔世的校园生活,宫城未料到三井会突然提起这个,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很低很低。

“老板是……我的恩人,我的命是老板给的,所以我的命已经给了组织……我不能背叛组织,我在组织的去留也……不由我决定。”

“我知道。”三井淡淡应下,仿佛早有预料,“假如有一天……假如,你真的有选择,你愿意和我回去的,是吗?”

宫城慢慢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三井。

“……这种问题没有意义。”他慢慢说,“就算是想象也没有意义。”

他以为三井还会再说点什么,但三井点了点头。

“嗯。”三井似乎所有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又或者他的精力已经真的彻底用尽,连带他的执拗也被消耗光了,“那……既然你违抗不了组织,就最后帮我个小忙吧。”

“什么?”宫城问,想到此时此刻的三井所提出的任何要求都可能会与组织相悖,他的声音不禁变得更低。三井知不知道他就算这样溜进来已经是在违逆深津的命令,他甚至没有权力把三井的拘束带暂时松开五分钟——他到底还能为这个人做什么?

“——帮我遮一下眼睛。”三井的眼睛疲倦地半闭,“灯太亮了,让我……让我睡一下。”他说得如此自然,甚至没有任何拜托的客气,似乎宫城当然会应允。

宫城愣愣地看着仿佛已经用尽全部力气的三井,迟疑着抬起手,放在了三井的眼睛上。

“太好了……”三井发出叹息似的声音,气息还未全部吐出便已安静下去。宫城感觉到手心下的男人正昏沉着放松下去,呼吸逐渐平稳——三井就这样飞快地睡着了,安稳得仿佛周遭没有任何威胁。

宫城愣愣地站在灯光下的房间中央,三井呼出的气就在他的手指边缘经过,他不敢动弹,也不知应该如何动弹。

这个一路上被胁迫、如今被彻底剥夺尊严、碾入尘泥、此时最应该恨他的人,竟然就这样在他的手掌下呼吸着,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那并非是走投无路,而是三井在无声地选择相信他。

而宫城竟然连将手挪开都不敢。

过了半响,他才终于把目光移向三井无知无觉的睡脸。

假如有一天……假如,组织肯放你……

“……这种问题,没有意义。”他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没错咧。”阴森的声音在门口说。

宫城僵住了,深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几个警卫跟在后面,枪口从几个方向指向屋内的二人。

“看来有闲情半夜出来溜达的不止我一个咧,”深津看着宫城手上的毛巾和水,视线在三井身上仍未松动的拘束带上一转,“真是善良的孩子,但这不是你的工作,出去吧。”

宫城在原地定了一会没有动弹,手仍为三井遮着眼睛。

“这个人是——计划必需的,无可替代的人,”宫城的语气变回了平日的干枯平板,每个字生硬得像临时组装出来的,“你这样的折磨会毁了他的才能,会影响计划。”

“我知道分寸的咧,”深津走过来,在与宫城擦肩而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你——也要知道分寸,懂吗?”

警卫的枪口全部指着宫城。

“你擅自决定更改任务计划,我没有说什么,你差点将目标放走,我也不会和老板说。但是现在到了这里,你如果再做多余的事,就等于宣布背叛组织了……为了一个注定失败的目的背叛老板?你想想清楚。”

黑洞洞的枪口像凝视的眼瞳,宫城最后冷冷地看了深津一眼,放下手,大步走出门。深津若有所思地看着双眼紧闭的三井,向守卫挥挥手。

“算咧,放他下来吧。”

宫城在警卫的监视中走出地下室,穿过走廊,一直走到院子里。虫鸣与晚风包围他,雪白的月亮挂在头顶,明亮若地下房间的灯,宫城第一次觉得月亮如此令人厌恶。

他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原地站了一会,发现手里还拿着空的水瓶,便拐了个弯从宅邸的大门进去,正遇到泽北迎面出来。宫城并不打算说话,但泽北开心挥起手来,仿佛早料到他会回来。

“正好在找你!替你取回来了,不用谢我。”泽北把一个双肩包丢给宫城,正是宫城一路上带着的那只,从村寨逃亡的时候被他们落在了屋子里,竟然被泽北捡回来了。

“有点任务去那边转了一圈,顺便拿的。”泽北笑嘻嘻地要搭宫城的肩,被他冷着脸甩开了,“对了,听说他们村老寨头前几天重病死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宫城猛地瞪向泽北。

“别这么看我嘛,又不是我干的……”泽北举起双手,“现在产业都继承给那老头的上门女婿,听说是东风会的——”

“没兴趣知道。”宫城甩下一句话便走,但泽北很快追了上来,看起来还有一肚子话想说。

“别生气嘛小良,哎哎,给我讲讲三井寿的事吧?”

宫城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更冷一层。

“你问他做什么?”

“你和他相处这么久,给我讲讲嘛,那个三井寿到底厉害在哪?除了射击还会什么?”泽北问。宫城看着面前满脸写满不甘的年轻男人,挑起了眉。

“你深前辈没和你讲过?”他的眉毛一高一低,满是赤裸的轻蔑,“呵……看来他也不像你想的那么信任你嘛。”

泽北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张口分辩:“深前辈才不是的!你和三井寿都不知道的事,他都会和我讲!他只是——”

“那你就安心当个陪他讲话的宠物咯,这种程度的任务轮不到你,你也没资格问。”宫城仍旧冷淡地抬着眉毛,“我劝你少打三井寿的主意,你永远取代不了他。”

泽北的脸色瞬间难看下去,宫城的话深深刺痛了他一直以来最为介意的部分。宫城说完拔腿便走,这次无论泽北再怎么喊也没有回头。

双肩包还拎在手上,宫城拉开背包拉链,手指先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三井的棒球外套,他原以为遗失了,没想到经过了这样一路的颠沛流离,竟然又回到了他手中。

宫城把包紧紧抱在了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