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站在空荡荡的宅院面前。

夜深人静,院门紧锁,铁栏杆内的院落黑洞洞的没有一盏灯,兰纳风格的精致宅邸仍在,只是早已人去楼空,每个窗口都是漆黑的眼睛,连脚步声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赶回到这里花了快一周的时间。他被丢到了泰国极南部的某个港口,想要回去几乎要纵向跨越整个泰国,他身无分文,手无寸铁,又经历了一趟与海水的搏斗,浑身狼狈得像个越狱的逃犯。他记得洛最后留下的威胁,知道自己此行危险重重,便早早给自己换了装扮,把脸藏在帽檐下,始终绕开人多的地方和城市,沿途问路,走山路,走小路,搭顺风车,有时混在本地的劳工里帮人搬货,换得被同载一程的机会和饭钱,晚上便宿在寺庙中。所幸他人高马大,又身手了得,充满警惕,因此即使其他劳工和流浪者看他不顺眼,也并没有人敢真的欺负他。三井就这样落魄着一路辗转,靠着他在雇佣兵时期养成的卓绝忍耐力,一点一点接近那个遥远的目的地。

有时他几乎要忍不住要去借个电话,拨出一些熟悉的号码,给赤木或木暮,或者铁男,就算不在这里,至少也能帮一些忙,让他稍微好过一点。但他又屡次忍住了:那些人一定会帮他,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太过危险,这是那些人也无法插手的黑暗深处,三井不能再把过去的朋友牵连进危险中,剩下的事他只能自己完成。

他想到这些时好像突然有些理解了宫城那些一直瞒着自己的决定,但现在想起这些只会让他更加生气。

他生宫城的气,生自己的气,这怒火比太阳更加猛烈地炙烤他,让他继续奋力上路。

一路上他不断地回想和宫城相遇相处的这些时日,竟然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又好像已经占据了他人生的一半时光。他总是想着梦中的过去看到的那个流浪孩子,当三井吃着简陋的食物、不得不去别人家里讨水、在廊亭的阴影下蜷起身体勉强入睡时,他都会想宫城,想过去那样的小孩子是怎样落魄走过,又要如何在这里独自求生,比自己狼狈百倍,只靠着一股执念在尘埃泥泞中活下来,却还能保留那么清亮的眼睛。

宫城留下的红布被三井一直揣在口袋里,就连睡觉时也要攥在手中,三井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用,又不知不觉地将它当做了求生索,似乎只要攥得够久,就能在另一端触碰到宫城。他有时又会想宗太,他无意识地带了些祈祷的意思,希望如果宫城宗太真的能有什么魂魄附在上面,具有显灵的本领,那就帮助他尽快赶到宫城身边去,好让他迟来地履行那个来自七年前的约定。

经历了起起伏伏的三井现在已经彻底想通,根本不应该存在什么你交换我还是我交换你的选择,只要在老板制定的规则下,他们就永远会想要为彼此牺牲,永远反对对方的决定。于是三井现在不想按老板的规则玩了,他一早就不该真的听信老板的条件的,他们谁也不用牺牲,他要和宫城一起走,一起回到自由的那边去。

终于抵达时,他先悄悄摸去了宫城的住处,发现那里房门紧锁,已经很久没有人回来过,于是他又趁夜色靠近总部的宅邸,却发现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曾为总部的宅院空得如此彻底,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三井侦查了一番后翻墙进去,不光院落,整个宅子都已经搬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纸都没有留下。无灯的宅邸在深夜里阴森可怖,少了人声,被夏日的虫鸣和蛙叫彻底占领。三井只能借着稀薄的月光去摸索,这几天大约下过几场暴雨,窗户上蒙了泥土痕迹,地面的车辙印亦已被冲刷干净,地面的花砖缝隙里已经有草尖在跃跃欲试地冒头,三井从前院转到后院,一切都是空荡荡的,他像是传说故事里被剥夺了某种身份的路人,一旦被逐出这个世界,连入口也对他完全关闭,从此再也休想触及。

湿热的晚风送来一丝焦糊味,他警觉了一下,循着气味走向地下室的入口,这里没有上锁,门虚掩着,他伸手拉开门,浓浓的焦味扑面而来,深处大约被人放过火,现在已经完全熄灭,只剩另一个深不可测的漆黑洞口,静静等待着他。

三井摸黑向下走了几步,很快发觉深处被各种烧得面目全非的东西完全堵死,他有些茫然地回到地面,环顾着空荡荡的院子。

他想过几十种回来以后的各种可能性,却唯独没想过一切都会在这短短几天里彻底消失。下一步要怎么办?他催动自己的脑子赶快想,继续追查?在这里蹲守几天?他们会去哪里?宫城是否和他提过组织的其他据点?不祥的直觉围绕着他,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巨口正在缓缓合拢,就要将宫城彻底吞没,如果他不尽快找到宫城,这一次也许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他应该从哪找起?他再次转向宅子紧锁的正门。

“别动。”

冷漠的声音和子弹的上膛声同时在背后响起,三井几乎立刻做出反应。他飞快弯腰闪身,将手中一直拎着防身的钢管扫向身后,但也许这一路的辗转太过疲惫,他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半步,钢管出手便被利落地缴了械,随即后脑挨了重重的一下,脚下亦被绊倒,摔向地面。一只皮鞋踩住了他的手,冷冰冰的枪口抵上额头。

雪白的强光手电照到脸上,三井过了好一阵才从剧痛和眩晕中恢复,眯着眼睛,他勉强看清了面前用枪指着自己的是深津,在黑色的西装下,深津像只乌鸦,几乎完全隐身在了夜色里。

“摸回这里花了这么久,真让人失望咧。”深津上下移动手电,看清了三井的一身狼狈,“搞成这幅样子?啧啧。”

“你怎么在这?”三井被踩住手无法动弹,只得瞪着他。

“等你咧,按老板的指示,”深津将缴获的钢管丢远,改为双手握枪,“你太好猜了,三井寿,我不是对你说过,和老板打交道,就不要被他掌握弱点……你的弱点简直一览无余。”

“这里的人呢?”三井问。

“与你无关,别搞错了立场,”深津轻蔑地俯视下来,“暗杀任务已经结束,我们之间不再是合作关系了,还是保持一点社交距离吧……还记得我们的警告吗?你这是主动回来找死。”

“你们全体搬走了,为什么?”三井像没听到深津的话,还在不管不顾地追问。

“很奇怪么?”深津说,“你以为老板难道会在这等着你摸回来报仇?”

深津的话没有说完全,总部在送走三井没多久便开始转移,却并不完全是因为三井,亦不是临时决定,在老板计划拿到药物配方时便已在准备着这一天。老板早已物色好了实验室和专业团队,并早早和来自欧洲的某跨国集团达成了合作意向,急不可待地要将药物卖往欧洲去,他拿到泽北递出的实验数据后便立刻交予团队进行分析和试验,很快便循着关键数据还原出了几乎完整的合成流程,而总部的搬离也被提上了日程。在盂兰盆节的一夜后,老板的打算和野心便彻底暴露,因此为了躲避白山集团或许会来的清算和报复,为了躲避警察的耳目,又或者为了老板的事业从此迈向新领域、要和过去的旧产业做个了断,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搬离。原本这段时间以来老板一直在忙着监控实验、与欧洲的买家商定交易时间,这场转移也许还需要再等一些时日才启动,但力劝老板早日开始搬离的人是宫城。

“三井寿在学校那边有很多人脉关系,可以一直延伸到警界,现在总部的事已经被他知道了,就算他不回来,也难保不会动用其他力量,还是尽早搬走比较保险。”宫城是这样对老板说的。

老板思索了一会便欣然应允,他对宫城的态度十分满意,招手叫他到身边来,连连抚摸这个养子的头。

然后他们便开始准备搬离,并没有花很长时间,关键的资料和设备被再三检查后装车,剩下无法带走和决定抛弃的都被堆进地下室,砸碎、撕毁,浇上汽油,确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宫城的很多东西亦被堆进深处,他的日用品、电脑、书、仅有的几张照片,被其他需要销毁的器材与文件压在下面。是宫城点的火,他拿着打火机,从楼梯顶部俯瞰着地下室空洞的陈尸遍地。

“你过去在这边的档案和资料也都在里面,”老板走来他身边,慈爱般地把手搭上宫城的肩,“组织的事业要进入新的时代,你也和组织一起迎来新生,我们把过去的不愉快都忘掉,好吗?你会有新的身份和名字。”

老板语气带笑,始终如父亲一般按着宫城的肩膀,洛背着手,无所事事地站在不远处,太阳在遥远的云层中出入,地面忽暗忽晴。

“好。”宫城说。

他轻轻丢下打火机,火光冲天而起,几乎冲上他的脸,但他只是安静地看。

“欧洲那边的买家下周抵达,你跟着洛一起去做打点,到时候跟着我一起去交易,”老板继续说,“你要开始学着多接手一些组织的事务。”

“好。”宫城回答,表情和刚才并无区别。

他们就这样一直看着火,直到所有代表过去的东西都被焚烧殆尽,然后便一起上了车。所有的车子先后启动离开这里,负责收尾的组织人员也相继离开,宅院彻底空下来,被寂静与虫声占领,经过日出日落,雨又转晴,天空轮转数巡,灰尘与泥渍刚刚爬上建筑,最后一滴积水的蒸汽正从地面离开,风尘仆仆的三井才终于到来。

而准备要他命的人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

三井抬头看着深津的枪口,子弹已经上膛,而他手无寸铁,无法动弹,没有人知道他到这里来过,也没有人知道他会死在这里。

“本来还觉得你稍微值得共事,可惜,”深津收回目光,“下辈子当个聪明人吧,再见。”

孤零零的枪声在远郊的院中响起,惊飞了几只鸟,回音并未扩散多远,很快重归死寂。数百公里外的某处,宫城正在窗前发呆,他已经忙碌了好几天,只是在这个晚上他不想去睡,他没来由地突然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稀薄的半月正被浓厚的云团彻底盖住,惨淡的光辉在缝隙间挣扎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失没顶。

溺水般的窒息感突然漫上头顶,仿佛在湄公河溺水的记忆又回来了,他移开目光,大口喘气,但夜晚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