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滚着厚厚的云,前一日又下过大雨,白日虽然阳光明亮,抬头还需用手遮光,却仍摆脱不了满天的阴郁气。清迈西北连绵山区中的某处,很多人已经在那里等候。
这里曾经是个近乎废弃的木材加工厂,隐藏在层层树冠之下,远离所有人的视野。老板在很久之前就将它买下,如入驻的蚁群一点一点改造它中空的内部,在木材加工厂的遮掩下将内里改建成了一座设备完善的实验室。过去它被用于老板试图合成海妖之泪的种种试验,到老板彻底放弃靠自己合成,直至近日终于拿到配方,实验室又再次恢复了运转。
这里亦是老板准备与欧洲买家的交易地点。这伙买家是老板在半年前搭上桥的,专门从事军火与药物生意,势力遍及欧洲多个国家,亦是白山集团原本准备合作的买主,只是被老板提前截胡。这伙组织便是老板准备将生意扩大的第一步,在这天以前双方已经经过了几轮的商议与拉扯,终于达成一致,只等今天买家上门,敲定最后的交易,验货给钱,从此更大的机遇与利益便从欧洲向组织敞开。
现场早已安排妥当,为了准备交易,洛和宫城提前一周带人重新布置了这里,一些从原总部搬出的设施也安置于此处,令这里外观看起来虽然仍是个破旧工厂,内部已经带了几分总部的味道,且每一寸空间都被细细地检查过,确保不会有一丝风险。宫城是一周多前被洛带到这里才知道这所实验室存在的,但他什么也没说,亦没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沉默地配合洛开始为今天的交易做一切打点,安全布置、通讯布置、实验室重新布置,以及为了招待交易做的各种准备,有些事宫城原本就一直在做,有些事是他第一次接触,但他全部做得毫无破绽,直到老板抵达,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今日,就是交易日。
老板已等在门口,手上拿着一个考究的小皮箱,周围都是手下,他却不把箱子交给任何人。宫城在旁边为老板撑伞遮挡阳光,洛去最后检查了一圈通讯与哨戒情况,现在也回到了老板身边。组织的核心人员今天全部到场,每个人都知道今天对组织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日子,因此所有人都高度紧张,大部分亦都注意到,那些常伴老板左右的面孔中,有一个人还未到场,而老板似乎并不担心,眺望着来路只是微笑。
“深津还……”洛终于忍不住语出提示。
“他刚刚与我联系过了,马上就到。”老板不紧不慢地抽出一支烟,宫城立刻递上打火机,老板平日很少抽烟,但是他今天心情很好。
“欧洲那边的人也在路上了,大概20分钟后就到。”洛点头说。
“好,”老板瞟了一眼默不作声撑着伞的宫城,“这段时间辛苦你和良田了。”
宫城没有说话,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自从送走三井开始,他除了必要的问答以外便几乎不再说话了,他过去在组织时便少言寡语,现在更是安静到透明,甚至有几分介于洛与深津之间的气质。这些天来洛只要有空,几乎都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但宫城没有表示任何不满或反抗,他顺从地接纳了老板与洛为他安排的一切,似乎任何事都不会再激起他半点波澜。
“等今天交易结束,你——”老板轻轻拍着宫城的肩开口。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和引擎声,一辆熟悉的三菱帕杰罗沿着山路驶来,一口气越过外围的车子和警卫,直接把车开到了建筑门口的老板面前。车门打开,本该在几小时前就和其他人一起到场的深津一成终于迟来地露面。
深津仍是那不变的一身黑色西装,只是神情格外风尘仆仆,他被警卫拦下做药物检查,眼睛却看向老板,似乎想要说什么。
“怎么现在才来?”洛冷冷问他。
“遇到一些事耽搁了。”深津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老板身边的宫城,老板立刻会意地让宫城去和外围的岗哨联系,确认买家还有多久抵达。确认宫城已经走远后,深津压低了声音。
“抓到三井寿了,他果然如您所说的回来了,”深津的语气有一丝得意,“已经制服,但是……”他左右环顾了一下,确保自己的话只有老板和洛能听到,“……费了不少功夫,他学校那边有人过来帮他,那些人本领不错,都是专业出身,难缠得很,他们看到总部搬家,猜到组织接下来要有大动作……我也是花了很久才甩掉他们。”
负责整个交易安全的洛立刻嘱咐周围去加强警戒,老板表情不变:“三井寿人呢?”
“带来了。”深津退开两步到车边,将后备箱盖子掀开一条缝,拉起了盖在上面的破毛毡。血腥味扑面而来,昏迷的年轻男人蜷缩在后备箱里,以麻袋套头,浑身狼狈不堪,手脚被牢牢捆住,熟悉的棒球外套血迹斑斑,新鲜的血还在从麻袋一角不断渗出,血腥味在车内闷了很久,现在更是让人皱眉。老板点点头,挥了挥手驱赶气味,从车边退开。
“要怎么处理他?”深津关上后备箱,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等交易结束随便找个地方烧掉或者埋了就是,”老板说,他眯眼看着不远处已经确认过联络、正在向这边返回的宫城,满意的笑意更浓,“你做得不错,不要让良田知道。”
“是。”深津点头。宫城浑然不知深津和老板刚刚说了什么,他回到老板身边,眼神下垂,看着地面。
“欧洲来的人已经进山路,不到10分钟就要到了。”宫城说。
“准备起来吧,”老板将烟蒂丢掉,“洛去把东西拿来。”
洛点头离去,宫城重新面无表情地站定。老板的心情比刚才更好,他扭头端详了一会宫城,突然像父亲似的摸了摸他的脸。
“辛苦你了,”老板说,“等今天的交易完成,你就和他们一起去欧洲吧,组织需要有人去那边盯着生意。机票、护照、包括你的新身份和名字都已经准备好了,到那边会有人接应你,你到了那边用新的身份生活,顺便散散心,换换心情……这个束缚你过去的名字就忘掉吧。”
宫城的目光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地面上的小沙粒被风吹得翻滚,滚过一滴未干的血迹,那是刚刚从深津的后备箱滴下来的,还是新鲜的红色。
“好。”宫城说。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他已经听懂了老板的意思,但他只能这样回答。头顶的阳光依然阴郁而刺眼,建筑、树荫、人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挤压着地面的阳光残余,这是宫城的最后一天,在今天过后,宫城良田的存在就将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到时不管谁来找,不管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休想再找到他。宫城站在那最后的一点阳光下,样子让深津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但深津什么也不能说,洛已经回到了宫城身边,周围还有更多的警卫,监视着在场的所有人。他只能跟上老板,老板将皮箱换了一只手拿,看着手里的东西好像想起了什么。
“之前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孩子,还没找到么?”老板漫不经心地问。
“还没有,”深津低下头,语气消沉了一点,“自从那次行动以后,我试了各种办法都联系不上他。”
“真可惜,”老板摇头,“等最近这些事忙完,我也调一些组织的人一起帮你找找看吧。”
“感激不尽。”深津的头更低,他态度恭顺,大拇指的指甲却无声无息地掐进了肉里。同时在无声的恨意下攥紧拳头的还有另外一人,他藏身在这片旧工厂对面的山坡中,从瞄准镜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老板的话通过隐藏在深津领带夹上的无线话筒,清晰地传入三井的耳麦中。
两日前,深夜,人去楼空的组织总部。
枪声响起,子弹擦着三井的脸飞过,射向他身后不远的树干。深津在最后一刻挪开了枪口,三井在他开枪前说了一句话,他说:“泽北怎么样了?”
深津挪开枪口,却没有马上回答,他慎重而缓慢地呼吸,他面前的三井面无惧色,甚至对着枪口坐直了身体。
经过了一阵沉默的对峙,深津缓缓挪开脚让三井抽出手掌,但枪仍然没有放下。
“还活着,”他说,声音似乎突然变嘶哑了,“差一点就死了……但现在……只是在养伤。”
“老板不知道这件事,是么?”三井神态自若。
“……当然不知道,我宁愿他当做泽北已经死了。”深津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点点吐出,然后才重新开口,“反正他原本也没有准备让他活,这样也好,对泽北反而最安全。”
“没想到先被老板掌握了弱点的反而是你,嗯?”三井挑眉,“原来是过来人的忠告。”
“老板一直都知道,我也一直都知道,老板这种人,只会把别人当做工具,”深津慢慢地将目光移到石砖地面上,“所以我一直看住泽北,不让他接触老板,不让他在任务里出头。我给他找了各种借口,每年都带他去做精神鉴定,我说泽北精神不稳定,头脑太简单,说他不分敌友,不能胜任组织的任务……为了不让他也变成老板的工具,我把他关在身边,教他装傻,不惜让他记怨我……但原来,老板一直没有完全相信过,只是要等到合适的时候,等到我犯错的时候,就拿出来惩罚我。”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似乎等着三井也来嘲笑他,但三井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他听完深津的话,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将一张薄薄的东西向深津的方向丢去。
深津将东西捡起,是老板留给三井的银行卡,里面是作为任务酬劳的100万美元,这笔钱是深津操作的,这张卡他最熟悉,只是三井将自己弄成这样的潦倒样子,竟然也完全没有打过这张卡的主意。
“这是做什么?”
“这是100万美元,”三井说,“买你一颗子弹,如何?”
他看向深津,神色安稳,甚至气定神闲,仿佛自己是深津的雇主,不过是在安排一个微不足道的任务。
“怎么样?帮我——杀了老板。”
手电静静地熄灭了,两个人被丢入深夜的黑暗,深津摩挲着那张银行卡,突然笑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梦,”深津冷笑,“让我去杀我的顶头上司?”
“别装了,泽北变成了这样子,你还把他当上司,接着给他卖命?那算我看错了人。”三井同样回报以冷笑,“坦率点,你不想杀他么?”
深津并不直接回答,他仍然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三井不过是在和他吹牛。
“你想杀他,是为了宫城?”
“是,”三井说,“想来想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呵,你觉得他会希望你这么做?你走了以后,我可看不出他还有这套意思咧。”
三井目光闪动,在一瞬间似乎有很多话要冲口而出,但他终于忍住,只吐出一句话:“宫城——最近还好吗?”
“还好吧,看起来还行咧,”深津无所谓地说,“说实话,不知道,最近洛天天守着他,根本不让任何人接近,没人能和他说上话,所以也别指望我能替你跑过去问他什么‘三井寿来找你啦你要不要和他走’的问题,我也没办法咧。”
三井沉默不语,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红布,红色的布条摊开在三井的手上,在夜晚里像是凝固的深色水流。
“呦,原来把这个都留给你了,”深津探头去看,“这意思不是很明显了么?‘我已经不需要了’‘带着我的份一起活下去’之类的,他都放弃了,你又何苦。”
“凭什么听他的?”三井直勾勾地看着红布,“我一心想放弃的时候他不允许,现在他又凭什么放弃?而且他有没有放弃,和我要不要带他走,是不相干的事情。”
他抚摸着那条已经很旧的布,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得仿佛自语。
“……但我觉得他还没有放弃……宫城不可能就这样放弃。”
深津匪夷所思地挑高眉毛。
“我有点搞不懂你们了。之前绑你过来,你拼死反抗,现在赶你走,你又拼死反抗。你留下换他,他又留下换你,我可以笑么?你们实在是有点滑稽,”深津漆黑的瞳仁映出手电的光,似乎在夜色中闪烁,“宫城值得你放弃这么多?三井寿,你到底是想救宫城,还是过去的自己?”
似曾相识的问题曾经由老板问出过,当时三井并没有回答,他在过后也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由梦中醒来,发现过去的记忆连着宫城的记忆后也想过,但事实证明,他不是很喜欢思考这些。
“不知道,”三井坦率道,“这重要么?我就是要带宫城走,干不干,给句痛快话。”
深津专心致志地看着三井,他始终挂在脸上的戏谑笑意终于渐渐收了起来,变为甚少有人见过的冰冷,仿佛浮上海面的尖锐冰川,寒光在起伏涌动的黑暗之上闪烁。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干?”
他仍旧用食指和拇指摩挲着那张卡。
“你要是一心想杀我,我还没说第一句话就应该死了,”三井仍然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你为老板做事时是这么啰嗦的人么?而且老板这样的人,怎么会只安排你一个人蹲守我?”
深津注视了三井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一下简单的颔首,仿佛终于听到了答案。
“的确不止一个人,不过都被我支开了,”深津抬着下巴,将三井丢来的银行卡塞进口袋“我想看看你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合作价值……那么我们成交。”
“成交。”
枪口垂下去,两个人的手短暂地握到一起。
临时的合作关系就这样达成,三井在深津的安排下躲了起来,AWM也回到了他手中。
枪是深津拿给他的,三井被送上船后,那把枪就被丢进了组织的武器库里,但总部里负责管理武器的正是深津。他在一天前给三井送来武器和子弹,并将他提前安顿在了山中,两人在山林隐蔽下展开了真正的合作计划。深津的要求只有一条,那就是三井需要完全听从深津的安排。
三井当然应允。
深津的计划很简单:既然要杀老板,那就需要制造机会和老板独处,交易日那天就是最好的机会。那日老板的全部注意力和警惕都会指向欧洲来的买家,对自己人反而会有所松懈,到时候深津假借抓到三井给老板看,故意迟到,顺势将车停到最靠近交易位置的地方。深津和三井无法实时联络,只能通过藏于深津身上的微型麦克风向三井传递现场的声音,等到交易进行到尾声,在老板最春风得意的时候,由深津发出约定好的暗号,三井用狙击枪想办法在外围弄出动静,制造出交易可能已经走漏风声的迹象。这时的老板一定会选择尽快结束交易后离开,介时深津想办法让老板上自己的车,接下来便可以在半路上直接动手。
这个计划并不会很难实现,深津为老板做事几年,对老板的脾性和习惯早已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平日与老板一起出入交易场合时,也时常为老板开车,一切都水到渠成。这整个计划中,唯一存在的阻碍就是洛。
“洛很可能和老板一起行动,如果他和老板一起上了车,那我们绝对没有任何胜算,”深津说,“要想办法把洛和老板分开。”
怎么才能让洛从老板身边离开,这是最为关键的问题。洛在东风会潜伏几年突然归来,现在组织的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个养子的存在,甚至很多人都能感觉到,比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卷毛日本小子,洛的气质和做事方式都要更像老板。深津虽然面对宫城仍能面不改色地发号施令,但对上洛也要忌惮三分,整个组织里唯一能命令洛的只有老板。
“有一个办法,”深津看向三井,“用宫城拖住他。洛除了老板以外,最感兴趣的人就是宫城……虽然我没法接近宫城,但只要那天能想办法让宫城出点什么状况,洛肯定——”
“不行。”三井断然拒绝,“别忘了我的条件。”
三井的合作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全力保证宫城的安全。
“好吧,我就猜到会这样咧,”深津耸肩,“那你说还能怎么办?”
“一定有办法,”三井飞快回忆着宫城曾提及的关于洛的各种事,“他负责处理老板的私务安全和保密事宜,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留在现场才是为老板着想的更优选择,因此我们要让他认为老板是安全的,反而老板最在意的东西出状况……老板现在最在意的东西就是海妖之泪,你不是说交易现场是老板的实验室?我们想办法让实验室出问题,洛一定会替老板留下来处理。”
深津听着三井说完,一直抬着的眉毛终于缓缓放下,他伸手按住三井的枪匣。
“好,那么交给你了。不管你用任何方式,要想办法拖住洛,绝对不能让他成为妨碍。”
“没问题,这我是专业的,”三井说,“把交易地点的平面图告诉我。”
“如果还有其他人要妨碍我——”
“也都交给我,”三井说着要拿起枪匣,“在我的射界以内没有人能妨碍你。”
“——如果成为妨碍的是宫城呢?”深津手上用力,将枪匣牢牢按在地上,他看着三井的眼睛,“如果宫城会为了保护老板而加入战斗呢?”
“他不会。”三井脱口而出。
“别说这种虚无的保证,我讨厌赌博,”深津的语气变冷,“回答我,如果宫城最终站在了老板那边,你要怎么做?这一点不说清楚,我们也没有合作的余地。”
三井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紧紧攥着那条红布,仿佛手中攥着的是宫城的手,然后他下定了决心。
“那就,优先保住你的命,和他的命,”他的每个字说得缓慢而艰难,“想办法制服他,要让他活着,剩余的交给我。”
深津突然笑了,收回手,抽出了一支烟。
“有这个觉悟就好,别这么紧张咧,我尽力不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如此便到了交易这一天。
三井提前布置好了狙击点,深津成功将自己的车泊入计划的位置。一切顺利,整个工厂区尽在三井的视野之内,耳麦也信号正常,三井观察着这里的所有布置,尽力不让自己只是盯着那个作为宫城的小小身影,宫城总是低着头,三井看不到宫城的表情,但想也知道那必然只剩一片淡漠。
三井在内心祈祷,宫城留下的布条已经被他缠在了AWM的枪托上,他对着枪祈祷,对着红布祈祷,陪伴他多年的枪和陪伴宫城多年的红布紧贴在一起,一定可以将他指引到正确的方向。
入口附近有人突然向老板走来说着什么,更远的山路上,几辆车拐过一个弯道进入了视野。
“买家来了。”深津的低语从耳麦中传来,老板向入口迎去,宫城与洛跟在后面,三井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舞台中央,一切终于缓缓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