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的檀香已经燃至尽头,这间高高居于整座赌场之上的房间中,黄花梨木的方桌被抬到屋子中央,宫城与东叔相对而坐,桌子中央散落着几包并无甚区别的散装槟榔。
大部分警卫都被遣出房间,剩余的几个负手远远站在房间另一头,东叔的手腕被接了回去,现在手上无枪,宫城的枪仍拿在手上,枪口始终对着东叔。
“我申明,我也不知道哪包槟榔有问题,所有的包装都没有做记号,你可以自己检查,”东叔慷慨地对着桌上的槟榔伸手,“谁先吃,你说了算——你应该懂得概率,先吃和后吃并没有什么区别。”
宫城持枪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将每一包槟榔都拿起来细看了一遍——一共八颗,暗红色的腌制槟榔大小相似,包装袋完全一致,的确看不出任何区别。宫城将槟榔扔回桌子中央。
“你先。”他简短地说。
“好。”东叔笑得更灿烂,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作弊,他甚至闭上眼睛随便摸了一包,看也不看便拆开包装丢进嘴里。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溢出一点,被他毫不在意地以手抹去,他似乎有意嚼得用力,咀嚼声和吞口水声填满了整个气氛紧张的房间,嚼得充满享受,然后向桌上吐出一团暗红色的木渣,证明自己已经咀嚼充分。
“够味,可惜看来没中彩,”东叔悠闲地支起双手,“该你了。”
宫城不说话,审视着桌上剩余的槟榔,每一颗他都已仔细检查过,的确看不出任何区别,那一旦沾染就再也无法回头的海妖之泪就藏在其中的某一颗里,宫城在一瞬间竟产生了起身逃跑的冲动。
东叔并未催促他,反而饶有兴致地欣赏宫城的表情 ,试图找到一丝惊慌的痕迹。但宫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终于伸出了手。
拆包装,槟榔送入口中,咀嚼。
粗硬的木质纤维被臼齿磨碎,最初的苦涩草药味过后,经过加工的甜味与香精味便从牙齿间渗出到口腔,嘴里出现微麻的热感,口水不由自主地大量分泌出来,浸出更多纤维中的汁液,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槟榔在这一带和宫城的家乡都是常见的零食,但他并不喜欢槟榔的味道,平时亦不会主动去吃,从未想过嚼一颗槟榔竟然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每一下似乎都是漫长的一年,最后同样吐出一块槟榔渣。
无事发生。
宫城依然沉默,对东叔伸出一只手——交出来。
东叔盯着宫城看了一会,眼中多了几分佩服。
“我有点欣赏你了,”东叔缓缓解开文件袋缠绕的绳子,“你不是第一个玩这个的人,以前也有像你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溜进来,但是被架上这张赌桌就全部吓傻……哭的,尿裤子的,跪下求饶的都有。真有意思——你到底是为什么想调查这些事?对你这么重要吗?”
“少废话。”宫城仍伸着手。东叔痛快地推过一叠文件纸。
没有时间细看,宫城用最快速度在每张纸上匆匆扫过,纸张大小不一,有新有旧,有些是留有盖章和手写痕迹的原件,有些则是旧档的扫描影印版——工厂产品目录、槟榔生产批次表,还有一份密密麻麻的供应商名单……翔实充分,能够证实这家工厂的确生产过槟榔,且的确进入了东风会名下的供应渠道,但也只能证明至此,看不出更多端倪。宫城弹着手中的纸,面无表情地看着东叔,仿佛在等一个解释。
“别急嘛,一轮一轮来,你感兴趣的可能在接下来哦。”东叔像推销员似的轻拍着手边的文件袋。桌上的槟榔还有六颗,中彩的概率提升到六分之一。
还要继续么?
心底的一个声音正在催促他停下,停下,离开这里,以后还有多的是办法查这件事,不值得冒这个风险——他若现在起身离开,或者想办法杀出去,或许都还有一线生机,至此回头还来得及。
但他还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
宫城一咬牙:“继续。”
仍然是东叔先来,他这次咀嚼了更久的时间,槟榔渣从桌面滚到地上,在浅色的地毯留下痕迹。仍旧无事发生,宫城的目光闪动一下,停顿了一会才动弹。
槟榔入口,竟比嚼上一颗还费力,宫城的牙齿和口腔都在退缩,短时间连嚼两颗槟榔让他皱起了眉,心跳愈发加快,不知是紧张还是槟榔的效果。死神会在这一颗么?这麻酥的感觉莫非是药物在生效么?他毫无必要地掐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在用这种方法确认着神智,直到槟榔渣被吐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没有在呼吸,房间内仍然一片寂静。
又一轮相安无事!
“不错!”东叔拍起了手,“对自己这么狠,我猜猜,难道死掉的雇佣兵里有你认识的人?”
“少废话,拿来。”宫城仍然只是伸手。
下一份资料是相当分量的一沓出货清单,覆盖宫城特意查过的那几年,详细到流水线编号、时间、数量和物流信息,而不同于普通的出货单,这每一份清单的最后均另外留有另一串编号,编号之后全部备注着“回收”或“销毁”的字样。
“失败品啦。”东叔似乎料到了宫城会留意到那些备注,轻飘飘地丢下几个字等着宫城追问。宫城本想继续闭口沉默,听到这里却还是忍不住出了声。
“什么的失败品?”
“答案就在这里。”东叔继续拍拍文件袋,有意让纸张彼此摩擦的声音传出来。宫城知道这是东叔在一步一步引自己上钩的圈套,但他还是不得不跟上去,因为他想要的东西,的的确确就存在于那里。
四颗槟榔,四分之一。
赌局竟然已经安然无恙过半,接下来的运气还会那么好么,现在会不会是他回头的最后机会?
东叔仍在微笑,似乎并不在意输赢,只是观看宫城如今的样子便已足够让他满意。
宫城攥了攥拳,说:“继续!”
第三轮,令人难以忍受的咀嚼声再次充满了房间,又被巨大的心跳声压过。宫城机械地撕开包装,咬下槟榔,脸在发热,槟榔带来的醉酒般的轻微眩晕爬上脸颊,口腔内已经一片麻木,只剩下机械的开合,摩擦。宫城的灵魂仿佛已经飘上天花板,居高临下地看着压抑的房间中的自己与这场致命的轮盘赌,压抑得令人恍惚,但这只是紧张,只是紧张,他的手指已经被自己掐出一圈紫黑。
待一切结束,槟榔已经所剩无几,两个人的嘴角都流血似的染上了红色,但他们目光炯炯地看着对方,没有任何人露出服用了致幻药物的任何迹象。
这一次东叔没有马上递出文件。
“我话说在前头,这里还剩最后两颗,就是最后一回合了,”他露出染血似的一口红牙,轻轻以两根手指夹起一颗槟榔,又掷回桌上,“不是你就是我,50%的概率,怎么样,还要继续么?”
“你怕了?”宫城冷哼,却下意识希望可以到此为止,仅剩的两颗槟榔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但东叔脸上越发疯狂的喜悦明示着他正乐在其中。
“我?不……我是担心你临时反悔,害我不够尽兴,”东叔刺耳地笑了一声,“既然要到最后一轮,按赌场的规矩,我们show hand!”
他挥手唤来那个刚刚去取文件的警卫:“把剩下的都拿来。”然后将手边已经空了大半的文件袋整个向宫城推去。
宫城几乎要问出什么,但选择了先看文件。文件袋里剩下各种形式的记录表格,纸张很薄,因此分量相当多,按时间顺序叠在一起。宫城粗略地翻了翻,最早的尽是些手写的残缺记录,纸张边缘微微发黄,笔迹出现氧化,记录着一些看不懂的编号、分子结构式、配方比例、温度和催化剂,看起来像是科研笔记,日期竟然可以追溯到八九年前。跳过这一部分,接下来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对象从鼠类到犬类猴子,均有详细的数据记录着实验体的所有反应,宫城越翻越快,实验编号越来越长,时间逐渐到了他熟悉的时候,记录还在继续,而对象已经从动物,变为了人类。
“你们……用人类测试药物!”看到这里的宫城骤然明白了一切,研究日志、槟榔、试验、失败品、泽北说过的话,一切线索终于交织成形。但从资料的编号与时间来看,这个项目的规模比宫城所查到的那些还要大、还要久,不知还有多少未被发现的惨剧隐藏在这些记录之后。宫城的手指几乎要向扳机扣去,东叔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咧开了嘴。
“没错,你现在总算明白了?”东叔说,“没办法,我们想要海妖之泪啊,有了那个我们就是无敌的,但我们只能自己试……先是实验室测试——就是你手里的那些报告——再然后就出去找试验品,通过那些槟榔……人员流动大、死亡率高、痕迹又好清除……还有比那些雇佣兵更合适的试验目标么?”他观察着宫城越发难看的脸色,更加愉快了:“不过,能找到这些门路,多亏了你神通广大的老板……怎么样?所以我才说,你为什么不去问他呢?这一切他也全部参与,他应该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你胡说!”宫城怒喝,他的心动摇得厉害,下意识提高了音量,他翻找起手头的文件资料们,回想自己过去调查到的加工厂信息。东叔看出他的想法,摇摇头。
“别翻了,找不到的,没有证据能证明我的话,你根本不可能找到那老畜生的痕迹。他只会说‘我们在开始前就退出了’啊‘我们一直反对人体试验’的,他就是这样的人,呵呵……当年是他拉我入局,他提出设想,说服我们联手,一起弄实验室,做厂子,等我们也研制出海妖之泪,这边以后都是我们的天下……我出资金,他找人和门路,把药品掺在补给里流出去试验……后来闹大了,引来条子,我才发现那老狐狸早给自己留好了退路,工厂挂着别人的名字,股东换过几次,法人早就跑路,账上的钱全是走代理账户,等条子顺着物流和贷款往上查……你猜怎么着,所有的痕迹都只剩下东风会!”
东叔声音中的喜悦和平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变为彻底的怨毒,他喘着粗气,这些话在他像一团无法化解的沥青烧了这么多年,在今天发现来者是宫城后,便一直寻找机会,如今终于得以出口,也几乎燃烧起来。
“我们被盯上了,他呢,摇身一变成为配合工作的慈善家和受害者,不光把一切主使都甩到我们头上,甚至还把我们仓库的位置透露给条子,他好彻底脱身!我们连货都没来得及转移就被伏击……我的生意黄了,一起打拼过来的兄弟都死了,我总算保住一条命,腿也变成这个样子!”
他瞪着眼睛,浑浊的眼珠渐渐变得和牙齿一样红,令他看起来越发不像人类,而是一只濒死而发狂的野兽,恨不得隔着桌子把宫城撕碎。
“我们被逼走他乡,像阴沟的老鼠一样跑去老挝,抱着别人的大腿站住脚,找机会东山再起……他呢,挖走我的人,吃了我的路线和生意,倒把自己做大了……哈哈,哈哈哈,你说,我是不是要找他报仇,这笔账是不是应该算在他头上?”东叔以血淋淋的口嘶声笑着,“我们跟谁合作、做什么生意都无所谓,我只要那老畜生彻底完蛋!”
他锤着自己的胸口喘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像折断的木头似的干枯地笑了几声,恢复了坐姿。
“我知道,那老畜生已经不在意我了……我说的这些事没有证据,也不会有人信,就算你回去把那些文件翻烂,也只能看到东风会,东风会,东风会……呵,借谁的东风,早就完了。谁也找不到他的踪影,他就是这样的人,断尾逃生……过去的东风会就是他断了的尾,哈哈,你早晚也是,你们都别想跑。”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仅剩的两颗槟榔上,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一个警卫拿着一只更加陈旧也更厚的文件袋走进来,看到屋内的对峙情形和东叔的通红的眼睛,被吓住似的愣了几秒。
“文件给我。”东叔接过文件袋,抽出一张对着宫城晃了晃,“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就是想留一份把柄,或者有一天能甩在那老畜生面前,看他跪下认错,对我所有死掉的兄弟道歉……最后忙了半天,只抓到你这条狗崽……想不想要它,就看你的了。这里是所有的,最后的记录,是——所有的试验品名单,时间,地点,情况追踪,症状,处理结果……”
听到最后几个字,宫城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注意力重新转回此行的目的,几乎要起身夺下那张纸,东叔轻轻收回了手。
“赌场的规矩不能坏,”东叔说,“想要,就继续赌。”
宫城久久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文件纸张,上面的确有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表格,三井寿的名字也许就在上面,他的队友或许也在,那个三井所一直逃避的痛苦过去,也只是这上面的几行名单。
他在这些时间里见过要靠药物或酒精才能入睡的三井、见过三井在噩梦中痛苦的表情,见过三井被自责时时浸泡着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意的自暴自弃,见过三井面对大火应激到无法动弹的脸,见过三井触碰到狙击枪就会哆嗦的手和眼泪。从他认识三井起,他见到的就是一个残缺的三井,被困在过去挣脱不出。他曾经想要将三井拉出来,却无论如何做不到,现在他终于摸到了那根线头,这一次,或许他真的可以救回那个人的心。
只要拿到这个,关于那过去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便终于完整,所有说在嘴上的真相都比不上这真实的证据,以后不能再有人对三井说“都是你的错”,他也终于可以把三井从那无尽自责的深渊中拉上海面。
“赌。”宫城说。东叔在等着他这样回答,根本不可能允许他此时退出。
50%的概率。
东叔抓起一颗槟榔,这次他的动作更加缓慢,手也终于出现了些微的颤抖,一半像是紧张,另一半却像是兴奋。他将剥出的槟榔捏在手上,仿佛注视着一只要以他的心换取复仇机会的魔鬼,看得贪婪而疯狂,然后将那颗红色的小小心脏向嘴里一丢。
咀嚼,咀嚼,臼齿磨碎纤维,汁水渗入唾液,更多的红色汁液从嘴角溢出,这次他甚至不去擦拭。东叔鲜血淋漓地闭眼嚼着,像吞吃活物的鬣狗一样用力咬碎嘴里的一切,汁水四溢的咀嚼声在整个房间回荡,令人心神不宁。
咀嚼,咀嚼。
他一直嚼到口中的所有东西都彻底碾碎成泥,没有像前几次一样吐出渣,反而一仰头,全部咽了下去。
心跳是计时器,五秒过去,十秒过去,没有其他任何变化出现,东叔咧着血红的嘴看着宫城。
“我赢了,”他说,“该你了。”
竟然一连七颗都是安全的,桌子正中只剩下最后的一颗槟榔。
100%。
最后的这一颗虽未拆封,但已经是发射出的子弹,牢牢地钉在了宫城的胸口。
宫城没有动弹,已经在颤抖的手团成拳,用力按在桌面上,眼神似乎在若有若无地向周遭打量去。
“愿赌服输,你只要吃下去,我保证还是会把资料给你,”东叔的笑容越来越扭曲,“但如果你想反悔,或者开枪……嘿嘿。”不知不觉间,一直站在房间另一头的警卫们已经默默上前几步。
“放心,这是真正的海妖之泪,不是我们之前研究出的低劣仿制品……它发作很快,像睡一觉那么简单……”东叔安慰似的说,“你不会感到任何痛苦,甚至醒来也感觉不到自己发生变化,你会在清醒的情况下进入梦中,还以为是在按自己的意志活动呢……听起来并不难熬,是吧?别怕。
“做我的狗和做老板的狗有什么区别?我也会好好疼爱你……你再替我去好好疼爱你亲爱的养父,好不好?一切都会很轻松。”
东叔的话在房间里荡出回声,宫城几乎进入了一瞬间的恍惚。那瓶用来威胁和欺骗三井的金黄色氯化铁好像又在眼前,还有泽北偷偷拿给他的那一针管的海妖之泪……还有更早之前,在老板那里接下“把‘炎’带回组织”的任务,深津说不能用一下海妖之泪让他自己过来么?老板说那个男人非常珍贵,用药物控制就太没意思了,让良田去吧。
药物……被他几次用来当胁迫武器的药物终于还是到了他的面前么,如果被药物控制的他还能保持清醒,他是不是还有机会把资料给三井?他还会有自由么?
不……自由和孩提、童真是一样的词语,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他了。
宫城的手向槟榔伸去,半透明的包装纸仿佛在嘲笑他。
他的膝盖在桌下悄悄用力,估测着这张黄花梨方桌的重量。东叔就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方桌对面,身后只有一个警卫,构不成威胁……其他警卫都在三步外的距离,就算马上拔枪也需要时间,如果他能突然掀翻桌子,纷飞的纸张或许能为他争取到一瞬的机会,然后他只要重新挟住东叔……
挟住东叔……
那么资料呢……还能够带走吗,他可以在挟住东叔以后带着资料全身而退吗?
他真的可以完美躲过所有子弹吗?
但可能性总不为0。
“别磨蹭了,”东叔轻敲着桌面说,“你如果还在动什么歪心思,劝你不要这么做,痛快点吃掉,然后资料全都给你,不好么?”
宫城的冷汗在流,他的手指摸索到包装袋上拆封的缺口。
“好。”他用牙齿撕扯着缺口,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桌下。
活还是死,就在这一瞬的挣扎。
“不好。”另一个声音说,刚刚带文件袋过来、此刻站在东叔身后的警卫抬起头,露出了他一直隐藏在警卫帽檐下方的,熟悉的男人脸。
“不许吃,你也别动。”三井寿说,手枪稳稳地顶住东叔的头,“宫城,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