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的公寓离海不算很近,要走到海边还要再乘四五站电车,但他通常很少乘车到那里去。

他会在早上定两个闹钟,然后一路慢跑到海边,沿着海滨公路再跑一阵,直到浑身出汗,再顺路买个面包或饭团当早餐。他会在海边的石阶上坐一阵,最近他越来越常在这里看着海发呆,也不知目光究竟聚焦在何处,只是盯着那一层层推上海滩的灰白色泡沫看,有时甚至忘了手上还拿着没吃完的早饭,直到被路过的黑鸢抢走。

过去他会对着远去鸟影气愤地大声抗议一番,但现在他只是回过神几秒,又把目光丢回到永恒起伏的海面上。

一直坐到身上的汗都干掉,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回家,冲澡,换衣服。他搬进这间公寓不久,这公寓比之前住的大一些,家具之间还间隔着生疏的客气,他在寂静的房间里走了一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阳台上一边发呆一边慢慢喝掉。

已近3月,天气却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路边的树枝还挂着光秃秃的寒意,几只乌鸦在街角溜达,街道安静,只能听到远处偶尔电车经过的叮叮声,他又站了一会便回到房间,准备出门到学校去。

海滨城市的冬日几乎永远是晴朗湛蓝的视野,天气不阴不晴。三井的夹克敞着怀,风便直接钻进里层的薄毛衣中,但他还是没有把扣子扣上,他在风里闷头走着,手插在口袋里懒得动,也并不觉得冷。

新公寓离学校不算远,半路要穿过一个小小的公园,里面安静无人,只有三井一个人的脚步声。公园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篮球场,来打球的不错,倒总有人在这里打羽毛球、玩滑板,他偶尔会绕路去那里看看。今天也许时间太早,球场和其他地方一样空荡荡,三井还是在这里站了一会,好像会有人带着球来这里一般。

没有任何人来,他自嘲地笑笑,离开了球场。

走进学校,几个过去上过他的射击课的学生认出三井来,高高兴兴地挥手打招呼,三井点头回应。他径直上楼,穿过走廊,去赤木的办公室,木暮正一边接电话一边抱着一堆文件夹急匆匆地奔出,勉强用眼神打了个招呼,赤木则像过去一样被山一样高的文件和课表包围,连浑身的肌肉似乎都在叹气。

见到三井进来,赤木在文件山里翻了半天,终于抽出几张塞到三井面前。

“签个字吧,到这里为止,对你的调查期就全部结束了。”

在泰国的那段波澜起伏的过去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那一天的山、工厂、交易和大火只剩下冰冷简要的调查总结,最后一次放在三井手里。调查显示那山中的一座废弃工厂危险气体泄漏引发爆炸和火灾,接到附近村民求助后警察与消防迅速赶到现场,成功控制火势,没有使之蔓延成山火。火灾现场正在进行非法交易的犯罪组织被警方拦截,一部分人被当场抓获,其余全部逃脱。组织首领的两个养子一个死于火海,一个重伤逃出后抢救无效身亡,另一位核心干部深津不知所踪。而半日后在数十公里之外的路边,发现一辆被彻底烧毁的越野车残骸,车里有三具烧焦的尸体,其中一个已被证实就是被称为“老板”的组织首领。

而三井不在报告之中,学校方出面为他提供了庇护和担保,证明三井是为了追查之前曾在学校附近出现的海妖之泪而领命前往泰国调查药物,而后一直在组织进行卧底调查。经过反复的调查和问讯,三井也尽力配合提供了很多他知道的组织信息,警方终于认可了学校方面的说法,三井也在校方的保护下回到日本,又经过了几个月的身体和心理治疗,他终于在近日重新返回学校。

而今天,警方对三井的调查期终于完全结束,今天以后的三井也终于可以彻底自由行动。今天亦是他作为教练第一天回校任课的日子,为了让学校对他有足够的庇护立场,他终于接受了正式在编的教练职位。他同时也终于了解了这所私立军校的表面之下所隐藏的另一个神秘组织,由大部分在编教师和一部分能力优异的学生组成,不为任何利益或势力效命,只是做一些追查、保护或者秘密的搜索作战,协助警局伸向一些明面上暂时无法触及的角落,将失控的秩序重新送回秩序之中。

“最初推荐你来的时候就想拉你入伙了,”木暮痛心疾首地对他念叨,“可是你死活只肯做外聘,我们又有保密要求,害我们根本没法和你说!”

“有你回来帮忙,我们这队终于不用再去找鱼住借人手了!总是被他嘲笑!”赤木恼火地一拍桌子,“你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可能会很忙的,秋田那边最近出现一个快速崛起的黑道帮派,叫山什么……山王什么的,已经吞并了周边的不少小帮派,现在虽然还没扩展到这边来,但也要有所警惕了。”

木暮与赤木还对他絮絮叨叨地讲了不少事,一些不会出现在报告之中的、仅存于传闻和闲聊中的事,比如听说“少校”虽然被一同控制,但早已在各方压力下大摇大摆地离开泰国,回到欧洲,比如昂温在被看守中突然神秘死亡,白山集团却并没有垮掉,家族的其余人为了争夺权力而展开了新的斗争……这都是他们不需要、也不想再关注的事,于是聊到一半就又转回了工作的抱怨。三井也很想抱怨的,他变忙碌的不只有课业之外的时间,重回学校的三井现在要带精确射击和实战分析两门高级课程,课表一下子充实起来,不光要去靶场,也要去教室里对着学生播放课件、操作沙盘。他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和工位,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下课就随心所欲地离开学校,赤木的电话会追过来骂他。

但今天是他作为教练来到学校的第一天,他还没去自己的办公室看过,三井仍然拿着赤木给他的报告,他已经足足看了十五分钟,目光停在那些不含悲喜的白纸黑字上,看着老板与两个养子的结局,一言不发。

“别天天这个表情啦,知道你不好受,宫城的事我们也没办法,我也尽力了……快点签字吧你等下还有课,我也要开会。”赤木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把签字笔强行塞到他手上。

三井没说什么,很快签了字,他双手插兜离开了赤木的办公室,赤木似乎又在身后喊着什么,但他懒得回头,因为他的确心情不好。

第一节是精确射击课,他熟门熟路地去枪械处登记领枪,都是学校统一配发的训练用栓动步枪,比过去的手枪沉不少,好在有资格进修这门课的学生数量更少。他推着枪械器材车抵达靶场时离上课还有半小时,精确射击的靶场里空无一人,这里比过去的手枪靶场要大不少,此刻更显空旷。三井把器材车停到操作台边,慢条斯理地打开枪匣,一柄一柄地挨个检查。

身后的门动了一下,有人进来,他没有回头。

“早啊。”身后的人说,他还是没有回头。

“你来干嘛。”三井阴着脸说。

“上课啊。”身后的人继续说。

“你还知道今天有课。”三井冷笑。

“当然了,我这不是一下飞机就赶回来了嘛,为了赶上你的第一堂课。”

三井还是拉着脸不语,手上的枪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五遍,还是不肯放下。身后的人轻轻笑了,他向前几步绕到三井身边。

“没办法嘛,你还在调查期,说不定还在被警察密切关注,我的身份又还需要保密,实在不敢和你一起露面嘛,”那人振振有词,手却起劲地摇着三井的袖子,“我也很想带你一起回冲绳啊,但是老大实在没给你争取到提前结束调查,我这边又要办入学,只能一个人回去了嘛!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嘛!”

三井的手被摇得不得安宁,脸色终于缓和一点,他放下枪转过身,宫城良田就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千真万确的宫城良田,左耳的新耳钉闪闪发亮,熟悉的眉毛一高一低,头发又被他抓成了一棵花椰菜。他健康而愉快,过去的伤大部分已痊愈,虽然仍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些不算太明显的印记,但在笑眯眯的宫城身上却像是别样的生命力痕迹。

“那你要办的事都办完了?”三井问。

“办完了,”宫城点头,“重新确认了我的户籍身份,学校的手续也办好了,以后终于可以继续用这个名字啦!”

他笑得开心,没有留下任何往日的阴影。实际上他在医院住了整整五个月,经过几次抢救才终于脱离危险,对外界来说,“组织的养子”在那一天已经死在了医院,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老板之前为了彻底掌控他、抹除他,已经在组织的内部资料中将宫城良田的信息和存在全部删除,反而帮助宫城从所有人的调查中脱了身。现在在这里的只是12岁时在冲绳失踪又重新回来的宫城良田,继续拥有他自己的名字、人生,可以大大方方地生活在阳光下,回到学校里,作为新的插班生继续学业。作为对学校提供庇护的交换,宫城也加入了那个学校背后的组织,以他的能力提供各种帮助。赤木高兴得不得了,又为他牵线推荐了更多的机会和兼职,比如宫城今天赶回学校首先要做的事。

他回学校之前在冲绳呆了近两周,除了办各种手续便是一个人到处走。他第一次像个归乡人一样回到此处,远离来此处渡假的游客,走上僻静的小路。有些地方还保留着记忆中的样子,有些已经变得陌生,过去读过的小学已经废弃,和哥哥一起玩过的球场却还在原地,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过去曾和哥哥一起生活的房子,回家的公交线路仍在,赤瓦木屋也仍在那里,只是住客已经换了他人。院子里丢着玩具手枪、水桶和铲子,有小孩子之间的嬉闹声从屋里传来,他在墙外站了一会,怀念地微笑。

最后他又去了海边,走过海牵牛丛生的海滩,踩着满脚的珊瑚与贝类残骸咯吱咯吱地走,海水宁静清澈,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像温柔的拥抱一波一波地推上脚踝,怀抱着全部的天光和云海。他在海边一直坐到深夜,到星星全部升至眼前,才终于拍拍屁股站起。

只有一个人对他此次回乡之行很不乐意,那就是三井寿。为了让宫城对外“死亡”,宫城的住院和治疗全部秘密进行,出院后亦在学校的安排下隐藏起来,仿佛从此人间蒸发,三井无法去探望,已经急得要发疯,也差点把赤木逼疯。而宫城刚刚出院便去了学校,与安西教练面谈,内容又是全部保密,再然后他就要回老家去。三井被困在调查期里走不脱,在电话里像个聒噪的大鸟疯狂念叨着“不是说要带我一起回去吗不是说要给我看海岸线吗不是说好了的吗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他真的很不满宫城竟然丢下他一个人跑回冲绳的事,为此三天没回复宫城的消息,对所有人都拉着臭脸。

他的臭脸色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失,三井寿的脾气一向如此,宫城过来帮他一起整理枪,三井拉着脸不许他碰。

宫城耸耸肩,便绕到器械车另一侧去取子弹,他将子弹清点了两遍,分为五颗一组,甚至连登记表都帮三井填好,和子弹一起推到三井面前。

“清点完毕,请教练检查。”他故意咬重了称呼。

三井白了他一眼。

“宫城良田,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怎么会呢,”宫城无辜地眨眼,“我只是在做助教的工作啊。别生气嘛教练。噢对了还有这个,赤木老大叮嘱我带给你,他说你走得太快,叫都叫不回来。”

他把一直挂在肩上的背包放下,变魔术似的从里面一张一张掏出大小不一的文件和表格来。

“这是教学计划,老大说让你周五前写完交上去;这是学生成绩记录和训练档案,我们班的都在这里;这是考核方案和评分标准,这个月内要交;这是训练安全预案,一式两份你都要签字;这是两个学生的课程申请,你要在今天内审核回复;哦老大还提醒你别忘了看工作邮件,行政系统还有一堆东西等你填,记得上传证件照,7天内别忘了修改密码,还有理论考试卷、讲义模板、自评报告、出勤表……”

他竟然还在继续掏,三井目瞪口呆,甚至忘了维持臭脸色。

“这这都是什么东西!”

“都是你的工作啊,”宫城终于完成了列举,“正式教练必须承担的责任喔。当然了,提醒你这些事其实也不是助教的责任,毕竟我这种学生兼职的助教,教练的个人事务也不归我管,只能算我的额外帮助喔。”他的语气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很熟悉,熟悉得三井想打人。

三井放下枪就向门外走:“我看我还是辞职去开射击馆吧。”

“不行喔,老大说了,如果你说要辞职,就让我转告你‘上了贼船就别想跑,别忘了你怎么和安西教练保证的’,现在咱们都在一条船上,已经跑不掉啦。”宫城模仿着赤木的语气,却又在语气末尾故意变软。三井憋着气转回来,他对着这样的宫城实在没脾气,但又不肯放下宝贵的尊严,只能重重地哼出一口气。宫城偷偷观察着三井的表情。

“好啦别生气了嘛,”宫城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我的身份才刚刚恢复,身无分文,无处可去,三井前辈要是不理我,我就只能睡地下通道啦!虽然学生公寓好像还有空床位,室友你也认识,是之前我们班的阿春,只是你来找我又不方便,那我还是去睡地下通道……”

“哪来的地下通道给你睡!”三井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他像掏枪似的气势汹汹地掏了掏口袋,却提出了一串钥匙,两个一模一样的崭新钥匙串在一起,三井硬着脸从钥匙圈里掰下一把。

“好耶!”宫城心情真的很好,他没有伸手去拿,反而玩心大发,像个等待传球的人一样原地张开手,等着三井把钥匙丢进手里。三井只能将钥匙向他抛去,但宫城根本没有接钥匙,而是维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直奔过来,将这个许久未见的年长恋人一把抱在怀里。

“我回来啦。”宫城说,他的声音很轻,他在对近在咫尺的胸腔中那颗有力跳动的东西说话。

三井被宫城的动作吓了一跳,僵了两秒,也伸手抱了回去,他越来越用力,压得宫城的身体微微仰起。他们时隔许久地拥抱彼此,又仿佛是第一次,双臂之间重新迎回原本最熟悉的人,两颗相隔思念、相隔大海、相隔半年时光的心脏终于寻到彼此的跳动,隔着胸腔与衣服连绵为和声。

“下次早点回来。”三井闷闷地说。

“嗯。”宫城闭上眼睛。

阳光正从窗户铺天盖地灌满这个空空的靶场,风不知从哪带来几片早樱的花瓣,新的春天正向这里悄悄迈出一步,路过这里两个浑然不觉的人。学生们聊着天走出食堂,走向教室和靶场,未整理好的枪还放在一边,未签字的登记表被风吹落,丢出去的钥匙还躺在地板上,但时间还充裕,世界在这里慷慨地为他们让出五分钟的缝隙。平淡无奇的一天才刚刚开始,五分钟之后还有下一个五分钟,半小时,一小时,明天,后天,下周,下个月,下一年,很多年。

未来在关于未来的话题里,至于那又将延伸出怎样的光景,对于此处的他们而言,暂时可以忽略不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