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在下雨。
他摸了摸刚刚打在头顶的水珠,又伸手在空气中试探了一下,这里湿度惊人,但是并没有下雨的迹象。
大概是叶子上的积水,他想。耳边的头发都粘到了脸上,就算拨开也很快会再次粘上来,让人有点烦躁,来这里大半年了,他仍未完全适应这里的南国气候。
找个休息的时间去把头发剪短吧。
他这么想着继续走,踩着潮湿的草地,顺手揪下两片薄荷叶放在嘴里嚼,大片的野生薄荷和海芋拂过他的小腿。这里黑得厉害,虽然附近就是村子,但入夜后也没剩几盏灯火,在夜枭的叫声中反而更显冷清。他们小队就驻扎在村外不远的林地后面,任务已经完成,却还要在这里待命两天,等委托方返回消息了再转移,不过这些联络都是队长的事,他们只需要等。而他只是不想和那帮家伙没完没了地打牌,太闷了,他要出去走走。
他记得这个偏僻村子的另一头就是全村唯一的小卖部,于是他向那边走,一心祈祷那里有冰箱,这个晚上他很想喝点冰凉的饮料。
还能顺便散个步。
但是他错估了时间,这个山中小村的人们还在遵循着日落而息的节律,入夜漆黑的村子里无人出门,因此小卖部也没有营业的必要,他只看到紧闭的门和金属大锁。
真不走运。他暗骂一声,拔腿想走,却听到小卖部的另一个方向传来水声。
因为是到村里来,他没有带枪,不过村里也不太可能突然跑出敌人来,但职业本能使然,他还是后退了两步,无声地绕开半圈,让那个传来动静的地方进入视野——是水龙头,有人在用房子外的水龙头,一个只上身只穿了一条深色背心的年轻男人正在哗哗的水流下猛冲脑袋和胳膊。男人下身穿着迷彩裤和战术靴,腰上有枪套,身份再明显不过。
于是他又后退一步。
“啊,你要用水吗?请用请用。”男人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扭头看到他,立刻把水龙头的位置让出来。他话说得含糊,因为他竟然还叼着一把牙刷。
“不用了。”他回答。男人眨眨眼,以还沾着泡沫的脸笑起来。
“听口音,你是日本人吧!”男人自然而然地换成了日语,“在这边的雇佣兵里第一次见到其他日本人,缘分啊缘分!”
这算什么缘分,他想。他十分不乐意被人指出自己口音还带着日语习惯这件事,但他更不明白自己的雇佣兵身份是怎么被看出来的——他没有带枪,穿的也是便服,于是他还是忍不住继续开口。
“你怎么知道?”
“习惯太明显了,”男人笑眯眯说,水还在他湿漉漉的发梢向下落,“你刚才在看这栋房子的所有死角和射击点对不对?你看到我的时候下意识估算了距离对吧?经常玩枪吧?”
“哼。”他心服口不服,被看穿的感觉让人不爽,于是他哼了一声想走了。
“你来得正好,帮我拿一下。”男人自然而然地塞给他一个没封盖的军用水壶,扭头去追滚到不远处的盖子。盖子与壶身原本有一条塑料环连接,现在已经断掉了,可以看出水壶已经用了不少年头。他呆呆地拿着水壶等男人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接了过来,那男人身上似乎有一股奇特的气息,说话时像平易近人的兄长,举止又带着平和的成熟气,像一条不由分说的河流,让人不知不觉顺着他的意思走。
“谢啦。”男人捡回盖子冲洗干净,重新接过了水壶,“认识一下,我叫宗太,你呢?”
“三井。”他不情愿地回答,他没有对陌生人报名字的习惯,但是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说出了口。
“我果然没猜错,确实是日本人!”宗太开心地笑着伸出一只手,三井还以为要握手,没想到直接被揽住了肩膀。宗太像认识已久似的把他摇晃了一通,这个男人无论身高还是气质都完全碾压还未彻底脱离青涩的三井,这让三井十分不爽。
“你好瘦啊。”宗太捏过了三井的肩膀又开始感叹,“你多大年纪,不会还未成年吧?”
“19了!”三井没好气地回答,想挣脱宗太的手,但是挣不动。
“19岁?那也完全是小孩啊,”宗太摇头,“这么年轻就来做雇佣兵?可不是什么好活计啊。”
要你管!三井心想。被当成小孩让他更不爽了,年龄怎么了,先不提他从军校提前毕业的优异成绩,在这边就算老资历的雇佣兵也没几个人的射击技术能超过他,小看谁呢!而且那些争相向他抛来橄榄枝的队伍中,他特意挑选了武石,就是因为他们接活有原则,和非法生意、药物、黑道纠缠的、违背良心的绝对不做,他们功夫硬,名气不小,因此也从来不缺委托。三井很喜欢这样自由的生活,轮不到一个自来熟的陌生人来教育他。
于是他拉着脸不说话。
“喜欢自由,是吧,”宗太一眼看穿了三井的心思,“自由啊……再做几年你就知道,这种看似最自由的职业,实际上才是最没有选择余地的,只是卖命而已……好吧,再说就要被讨厌咯。”他伸了个懒腰,唠叨见好就收,自顾自地看了看天,又去捏三井的肩:“但你还是太瘦了,平时有好好吃饭吗?挑食吗?我弟弟就挑食,真怕他长不高……”
宗太就这样自顾自地转变了话题,热情洋溢地对着这个刚刚认识的年轻人讲起了自己的弟弟。三井的肩膀还在对方手里,走也走不脱,他发现他们竟然一起在半截矮墙上坐下了,在这个素不相识的、突如其来的夜晚,顶着满头的澄澈星空聊起了天。不过主要是宗太在说,三井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在这里终于能用日语交谈让他有点轻松,但他还记怨着刚刚被当成小孩的事,对宗太所有的话都敷衍着听。
“——让他吃一口洋葱比登天还难!后来我把洋葱切碎,和黄瓜丁一起混在土豆泥里,结果他根本吃不出来,还和我说好吃!臭小子就是单纯任性——”
“哈哈,哈哈。”
谁想听你弟弟的挑食事迹啊!三井在心里无声呐喊,于是他盯着草丛里飘动的萤火虫光点转移注意力。
宗太看起来十分愿意和别人分享这个心爱的弟弟,大约是总要因任务与弟弟经历,现在异国他乡终于有了个听众,恨不得从头说起,几乎要从怀里掏张照片给三井看。当然三井怀疑并不是宗太不想给他看,只是没带在身上,不幸中的万幸。
“小良是个特别爱撒娇的孩子,每次我出任务他都大哭大闹不让我走,这次闹得最厉害,害我非要留下点什么东西哄他……”他似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哑然失笑。
“……回去得好好跟他道歉,哎,看你也这么小,不如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你有空去找他玩,他肯定特别开心——”
怎么话题转了一圈又回到年龄上了!三井从鼻孔喷出一口气。
“你弟弟多大年纪了?”听宗太的宠溺语气,他暗想这个弟弟搞不好还在上幼稚园。
“哼哼,下个月就满12岁了。”
……这是同一个范畴的“年龄小”吗!
三井实在忍不住哼出了声,可惜在黑暗中,宗太似乎看不到他的表情,还在兴致勃勃地拍打三井的后背。
“你没见过小良撒娇的样子,特别可爱,别看他平时那么别扭,发脾气倒很诚实……我弟弟就是天下第一可爱呵呵呵呵!每次把他丢在家里我也不放心,总怕有坏人……你可不许打我弟弟的主意啊!”
“放心,我对小孩才没兴趣!”三井翻白眼。
“小孩,小孩都是长很快的……”宗太笑笑,“每次任务回来,都觉得他又长大了一截……他开始缠着我教他枪和格斗,你知道吗,最近有时候和他对练,我都快要防不住他了。”
“真厉害真厉害,”三井继续敷衍,“以后带你弟弟也做雇佣兵?”
“那可不行。”宗太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和手背上都带着浅浅的疤痕。他声音突然恍惚起来。
“小良是好孩子,不能和我走上同一条路……我是因为没得选,而且也已经……哎,算了。”
他沉默了一会,又重新快活起来。
“但是呢,我早就想好了,等到小良读高中了我就退役,钱也攒够了,我要送他去好学校读书,去大城市,以后有正经工作,谈正经的恋爱……”
宗太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一个想象中的未来。三井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他对这种素不相识的小孩的人生实在不太感兴趣,他也不觉得做雇佣兵有什么不好,但他决定现在不说这些事。
“挺无聊的吧,听我说这些。”宗太终于说完,像个哥哥似的在三井的头上乱揉一把,他的头发终于不再滴水,开始在头顶渐渐翘起来,令他的脑袋看上去像是顶了一只柔软的刺猬。
“的确。”三井实话实说。
“哈哈,那不好意思了。”宗太一点也不尴尬,翘着二郎腿哼起了歌,像日语又夹杂着不知哪里的方言调调,像遥远海岛上的歌谣,轻快又悠闲。三井一声不吭地听,抬头看着星星,偶尔一两颗流星飞快地从天边划过。
断断续续的整首歌唱完,宗太掏出怀表看了看。
“哎呦,该回去了。”他从矮墙跳下来,拿起地上的水壶,“明天一早要走,再不回去要被训了……”
“你们在这边有任务?”三井随口问,但他知道宗太不会回答,雇佣兵不会随便透露自己的目标地点,宗太只哈哈笑了两声。
“不是什么好任务,”他轻轻摇了一下头,仿佛不太想提这个,“等任务结束,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喔。”
“有机会再见。”三井也回答,但他心里想着哪会有这么巧。他也从矮墙跳了下去,准备回营地了。
“那拜拜了,小三井!”宗太笑眯眯地摆手,“要好好活着喔,下次介绍小良给你认识!”
宗太又露出那副哄小孩似的哥哥表情,他伸手来揉三井的头发,这次被三井不爽地躲开了。
“下次再说啦!”
三井从梦中醒来。
天已经亮了,鸟叫一声似一声的响亮,梦里的夜色和星空好像还在意识表面没有散去,是梦到了过去的事么?他第一次梦到那么久远又并非噩梦的过去,梦里的人是谁来着?三井晃晃脑袋,探出身子去床头拿水杯,试图回忆起一些具体的情景,但他刚一动弹就发现自己腰上牢牢地挂着一个人。宫城从背后抱着他的腰睡得正香,脸埋在他的背上,大半个身体都在薄被外面。床上的两个人都一丝不挂,衣服随意地丢在地上,宣告着前一日的激烈战况。他们睡前又做了几次,恢复关系后的宫城主动得近乎不讲理,他从背后环住三井亲吻他的后背,用力得像缠住猎物的蟒蛇,差点把三井拦腰勒成两半。
三井很想锤锤自己的腰,但是背后那个热腾腾的卷毛怪根本不肯松手,他无奈地拧过一点身子,伸手去弹对方的脑门。
“唔,三井前辈早……”宫城哼哼了一声醒了,却也不肯睁眼,像只梦游的松鼠一样迷迷糊糊地爬到三井的身上来亲他,亲着亲着手又不老实,在三井的大腿周围乱摸起来,被三井一个枕头拍到头上。
“适可而止!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好嘛,”宫城瘪瘪嘴答应,眼睛终于睁出两条缝,“再一会,就一会。”他继续凑上来亲吻,三井伸手搂住,两个人难舍难分地缠绵了一阵才起床。三井下床的时候突然拍了一下脑袋。
“怎么了?”宫城问。
“昨晚好像做了个什么梦,”三井拍着头顶说,“挺奇怪的一个梦。”
“好梦?噩梦?”
“记不清了,只记得一直在和谁聊天……和谁来着,”三井装作恼怒瞪了宫城一眼,“被你一搅和全忘啦!”
然后他们一起收拾了房间,三井去院子将晾干的衣服收回来,宫城打着哈欠去洗漱做饭。宫城自从身体恢复后就不再让三井靠近厨房一步,为此挨了三井十多个恼火的白眼。但宫城还是考虑到三井的口味说不定还是更习惯日本,特意做了从味道到颜色都相当宜人的牛肉盖饭,还不知从哪里翻出味噌煮了热汤。三井看到宫城端出的碗时眼睛都瞪大了,转来转去看向宫城背后,生怕他突然掏出一条鱼开始现场制作刺身。
“没海苔了,这边的酱油味道不太一样,凑合吃吧。”宫城夹起一块顶着牛肉的米饭端详了一会,塞进嘴里。
“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自学的?”三井喝了口味增汤,对这久违的味道感慨万千。
“差不多,”宫城继续用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以前哥哥把我放在别人家,我要一起做家务……饭当然也要做,后来到这边,有时候想吃了,也只能自己给自己做。”他突然挑起一根似笑非笑的眉毛:“但是这个程度的食物连初中生都能做吧!三井前辈,你之前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又不是完全不会做!”三井立刻提高嗓门,“我只是——”
“——只是没时间学,好嘛,只要想学马上就能学会,嗯嗯,相信三井前辈的悟性。”宫城努力憋笑,他已经渐渐发现三井还有这么十足骄傲与幼稚的一面,这或许是他从雇佣兵时期少数保留至今的底色,只不过被他的沉默,被教练的身份覆盖起来。现在两个人一同生活在此处,终于掀开了所有的过去和掩饰,反而让这一面融化出了颜色。宫城觉得有趣,说话间便总想逗三井发火,但脑袋立刻被筷子敲了一下。
“本来就是!”三井气哼哼地说,“你也没好好练过射击吧,咱们谁也别说谁……”他不再说话,埋头专心吃起饭来,宫城的筷子仍然在碗中扒来扒去,几片洋葱被他挑到左边又挑到右边,最后夹到一簇,混着米饭一起吃掉了。
吃完饭后三井收拾碗筷,宫城去后院洗车,这几日夜晚总有急雨,车停在外面一夜就又添不少雨痕,即使不是自己的车,宫城还是喜欢看座驾干干净净。他回到房间时,三井已经又坐回了藤椅上,凝视着从东叔手中拿回的试验名单,这次看的是最早的几张记录。
“有什么新发现?”宫城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到三井身后。
“没有,”三井摇头,“我把所有的试验品名单又看了两遍,没再见到认识的名字。”
“这是好事,是吗。”宫城把手放在三井肩上,三井回手握住。
“我只是有这个猜测,”三井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喃喃道,“你哥哥也是突然遭遇意外的雇佣兵小队,我在想他们会不会也……”
这个话题他们这几日讨论了不少次,宫城在拿到名单后自然也有过类似的怀疑,但他们在那些资料中一个字一个字反复查看,还是没能在那长长的清单里找到类似于宗太名字的字眼。
“我在被老板收养后的几年里也试图查过阿宗的信息,”宫城越过三井的肩膀看名单,“档案完整,没什么疑点,最后的记录确实是海难……我也查过那几天的天气,海上的确有天气骤变,同一天还有几艘出海的渔船也遇了难……还上了当地的报纸,只是没报导遇难者的名字。”
“嗯。”三井点头,他重新凝视着那份名单,似乎想用力看出什么隐藏的入口。看起来他的猜测应该在这里被全部打消,但他没有说,他这份猜测的原因还是那日在电梯里,东叔看着那条红布对他说的话。
“以前有个小队,里面每个人都戴这个,比你还要早很久的事了。”
这些事他仍然没有对宫城讲。三井想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他觉得东叔突然说出这话一定不是无缘无故,他一定是在暗示着什么。
东叔必然早就知道宫城的养子身份,因此才会一见宫城就认出他的脸,才会不计成本地去湄公河畔伏击他以报复老板,那么宫城那条从不离身的标志般的红布,也必然早就被东叔知晓。
但东叔却在得知自己被下药、精神崩溃的最后一刻才突然出口此事,而且是特意对三井说出,他是什么目的?一个已经时日无多的人还会有怎样的打算?
——报复。
并不难想到的答案,东叔最后的笑容中的快意和恶毒如此明显,他最后吐出的这番话一定是特意引诱他们去调查,最后查到的谜底,就是他最大的报复。
但这一切究竟是实话,还是恨入疯狂的最后谎言,三井不知道,而他们也无法再知道了,他们已经从深津传来的简讯中得知了这些日来东风会发生的事情:警察在赌场发现关键药物,案子很快被提级到更高层,接下来的一切谁也压不住,东风会的一切产业在这些日被翻了个底朝天,而东叔在事发当天便被发现在办公室举枪自杀,如今群龙无首的东风会已经四分五裂,这次大约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东叔的话竟成了无头的谜题。
因此三井不敢对宫城说,他知道宫城宗太是将宫城的灵魂仍然牢牢扯在人间的最后一根线,宫城为了那个的确曾经存在过的哥哥而拼力奔跑,拼力活着,遍体鳞伤也不肯熄灭,三井实在不能因为这样一个猜测就去动摇宫城赖以生存的牵绊。他只能自己去查,直到证据确凿之前,都不在宫城面前泄露半点。
“也许真的是海难吧。”三井叹口气终于放下了名单,他心里也是这样希望着,希望真的只是海难。
“没事啦,都这么久远的事了。”宫城反来安慰三井,他拽着三井的胳膊将他从藤椅上拉起来,向门口推去,“出门啦出门啦,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别推我,哎我说别推我,我的枪还没拿,别推……”
他们出了门,开车到组织总部去。深津已经在两天前联系上宫城,要他们这两日回组织去商量下一步行动。距离盂兰盆节还有两周,宫城与三井都清楚“下一步行动”究竟指的是什么,但他们并不谈论这件事,三井一路上东拉西扯地抱怨着这辆车的油门质量,宫城也跟着东拉西扯。
照例在门口下了车,做过药物检测,深津早已等在了楼下,泽北像护卫犬似的站在一边。因为上次三井逃脱时发生的事,深津亦受到了老板的责罚,没人知道他被带走的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他终于回到这里时,脸色已比平日苍白很多。深津记着这责罚和他们以泽北为要挟的帐,今日对他们的态度比之前更冷淡,他面无表情地对二人点头,不再多话,能看出如果不是为了任务,他大约绝不想再看这两人一眼。但泽北倒似完全没有记仇的样子,仿佛之前被挟持的不是自己,也许因为他明烂的性格,或者对这二人的兴趣实在足以冲走那些不愉快,他反而第一个对宫城挥起手来。
“小良,气色不错!”他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生气,于是立刻又开始抱怨,“你们之前竟然骗我,真过分!”
“啊哈……”宫城不知应该怎么回答,只好干巴巴地笑一声。三井则早对这两个人看得厌倦,干脆冷哼一声把头转向另一边。
“去我办公室,”深津仿佛没看到眼前的一切似的面无表情,“最后一批情报也到位了,上去细说。”他拔腿便上楼,泽北立刻跟上,宫城和三井对视了一眼,也跟在了后面。没走几步,从上方的楼梯迎面下来一个人。
这照面似曾相识,来来人也似曾相识,正是那个在东风会的赌场见过两面的年轻人,仍然带着那日那般闲庭信步的微笑,见到几人便停下脚步,谦逊地合十双手以作招呼。深津和宫城同样合十还礼,三井和泽北则一动不动。
“你们都在,太好了,”年轻人像是在和所有人说话,目光却越过深津和泽北直接看向宫城,语气温和得令人觉得熟悉,“那天没能好好打招呼,好久不见……听说东风会被警察端了个底朝天,你知道么?”
“有所耳闻。”宫城无动于衷地挑眉,也自然地切回了泰语,“我也听说东风会的当家畏罪自杀了,你知道么?”
“有所耳闻。”年轻人淡淡一笑,“否则我也不会在这出现了。很久没回来这里,真是怀念……四年不见,不对我表示一点欢迎么,小良?”
“当然欢迎,就怕你已经忘了总部什么样了,”宫城漫不经心地笑笑,把一只手插进口袋,换了个斜斜的站姿,“你消失这么久,连老板也不肯告诉我你去了哪,原来是潜伏到东风会去了。”
“潜伏嘛,为了接近目标不得不保密身份,”年轻人仍是笑,“和你做的事也差不多,是吧。”他看了一眼宫城身边的三井。
宫城的脸色难看了一点,但笑容维持不变,手在口袋里塞得更深。一边的三井没有说话,亦没有问什么,只是皱着眉头,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股气质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他也不吝于把这厌恶全部写在脸上。
年轻人注意到三井的表情,于是转回向宫城。
“小良,看样子你还没给‘炎’介绍过我,是不是?”
他摊开手,显然是等着被宫城做介绍的样子。宫城深吸了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顿了一会,才慢吞吞转向三井。
“这是洛,”宫城生硬地说,他第一次直接用泰语对三井讲话,“老板的养子……另一个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