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没有马上进家门,他浑身的气息瞬间变得阴郁,他先是无声无息地后退两步,飞快地环顾了一圈走廊外,确认没有人正在远处观察着他——三井最初选择住这里,就是看中它偏僻安静,周围没有其他公寓群,出入也没有监控,公寓外还有一排极高的杉树挡住了走廊对侧的大部分视野——也许有人会觉得压抑,但对三井来说正安全。

观察过四周后,三井用衣袖裹着手将那枚弹壳摘下来检查了一遍,又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家门口,双面胶和弹壳上都没留下任何指纹,门也没有打开过的痕迹,他每次出门前都会在门缝留的记号也完好无损,留下弹壳的人显然不是新手。

三井这才用钥匙开门,他缓缓转动着钥匙,倾听门锁中金属弹簧移动的声音,没有异状,门开了,屋内陈设一切如旧,入口的鞋和鞋柜上故意摆放的头发都还在原来的角度,窗户内侧的灰尘没有变化,床单和沙发上衣服的褶皱形状也和出门时一样。

三井的房间里一直布满了这样刻意设置的记号,以强迫般的细枝末节确认着这块隐秘领地的安全,从未漏过一天。三井不管多疲惫、不管喝了多少酒,回家之前都会留心检查一番。他每天走钢丝一般万分警惕地活着,逃避着过去的阴影,就这样渡过了相安无事的两年,就在他以为可以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一切在今天被全部打破。

那枚仿佛来自过去的弹壳无声出现,宣告着“我找到你了”。

三井的右手在发抖,他用力按住胳膊让自己冷静。

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三井一个激灵,预料到什么似的看向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他没有动,手机持续不断地、耐心地震动着,仿佛料定三井一定会接通。

终于按下了接通键,电话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陌生的男声。

“你很难找,教练。”

“你打错了。”三井没有感情地回答,电话另一头的男声笑了。

“真的吗,你应该已经收到我们在门口留下的礼物咧,还是……需要我换个名字称呼你?”

“……不许提那个名字!”三井仿佛被针刺到,咬着牙怒喝。

“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咧……100万美元,买你一颗子弹,如何?”

三井的回答冷冰冰的,他在电话接通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回答。

“我不接委托,永远不。”

电话对面的男人再次轻轻笑起来。

“别这么快就决定嘛……想一想,我们既然已经发现了你的家,我要是你,我就考虑清楚再拒绝。”

“威胁我?”三井冷笑,“不然就杀了我?随便。”

“你马上就知道咧。”

男人还是轻轻地笑,电话被挂断了,三井看着通话结束的手机,冷汗不知不觉沁透了他的衣服。

日常要结束了,他立刻拨出了另一个号码,在心里记得烂熟的号码,总是祈祷没有需要用上的一天。

“德男,是我,是我……你还能联系到铁男么?嗯,我之前说让你准备的东西,两天内可以准备好么?护照也要……手机卡也帮我准备一张,车子能有也最好……没事,别问,准备好给我电话……真没事,挂了。”

挂掉电话,他又给木暮和赤木各打了一个,但没有人接,这两个人忙起来不接电话是经常的事,但是这次三井却觉得冷汗涔涔。

然后他开始收拾房间,除了贴身证件,他把所有能关联出他身份的东西通通收拾出来,主要是从学校带回的各种文件和通知,课程计划,学员测评表,教师联络簿,考核通知……纸质的全部被他在铁桶内点火烧掉,不方便烧的就打包在一个袋子里,等深夜拿去远一点的地方处理,总之要尽快清除,不留任何痕迹。

最后他钻进床底,把那个近来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的皮箱拿出来,转动密码盘的手指像被冻僵了一样不灵便,他费劲地打开皮箱,久久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未开灯的房间一寸寸暗下去,三井深深地捂住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有加大油门的摩托车粗暴路过,声音让三井总算回过了神,丢在床上的手机屏幕刚刚熄灭,三井拿起来,看到七个未接来电,宫城的。

宫城,三井浑浑噩噩的脑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清晰的东西,宫城,他订了餐厅约宫城吃晚饭的……现在已经快9点了,他把这件事完全抛到脑后,餐厅肯定已经打烊,宫城呢?他还在那里吗,他等了多久,他会一直坐到餐厅赶人吗,期间只能一遍遍打三井那个永远没人接听的电话。

要给宫城道歉才行,他马上按回拨键,但大脑在手做出行动前阻止了他:道过歉以后呢?他以为还能回到那样的关系里吗?他躲藏在外聘教练身份中的日常在今天该宣告结束,和宫城的关系也该结束了,若说过去的顾虑只是想象,现在的危险真的已经明晃晃地逼到了头顶……该结束了,早该结束的,他更早时候没能下定的决心,今日便迎来了报应。

拨给宫城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三井不忍心听到宫城愤怒或伤心的声音,他不想给自己任何动摇的机会,于是不等宫城开口就直接说话:“宫城,你听我说——”

“三井前辈你在哪?”宫城打断他的话,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气喘吁吁,他在做什么?

“我在家,遇到一点事情,你听我说,我们——”

“前辈,快点来医院,”宫城焦急不安地再次打断他,“老大——赤木督导出车祸了!”

三井几乎是一头撞进医院的,从他放下电话到打车上路最多花了2分钟,三井的脑子嗡嗡作响:赤木怎么会出车祸?赤木除了年级督导以外还兼任学校的安全监督,什么违规冒险的行为都不可能和他有关系,难道是因为三井吗?电话没挂多久就出了事,莫非他们已经在赤木身边埋伏好……三井一头撞进宫城所说的急诊病房,铁青的脸色差点把值班的小护士吓傻。

深夜的病房在白炽灯下一片惨白,木暮垂头坐在病床边,宫城一言不发地站在墙角,病床上毫无生气,白色的被单从上蒙到下,三井后退几步,几乎跌坐在地上。

“别挡路,三井,别挡路!”背后传来赤木恼怒的声音。

三井回头,拄着单拐的赤木刚刚推开厕所门,一跳一跳地要回到病房里。

“你怎么脸色这么白?你也被车撞了?”赤木费劲地往病床的方向挪,他的左脚踝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但也只有左脚,并未见到其他伤口。三井再三确认这是赤木,是活着的、有影子的赤木,终于长舒一口气,无力地坐到椅子上。

“你的脚……你的伤……车祸是……”

赤木在床上坐下,叹口气解释起来,原来他加班到很晚才离开办公室,既没看到三井的电话也没吃晚饭,他准备去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个饭团带回家,就在他刚刚走上人行横道时,一辆普普通通停在路边的黑色本田突然亮了远光灯。

猝不及防的光亮让赤木下意识挡住眼睛,就在那一瞬他听到汽车引擎急速启动的声音,雪白的车前灯明晃晃地逼近,直通通地向他撞过来。但赤木也不是白长了一身肌肉,就算不是在役军人,仍然身手矫健,在教职工球队里能打首发中锋,他在车撞过来的瞬间撑住引擎盖向上跃,从车上方向后翻滚落地,避开了那一下致命的撞击,而那辆黑色本田不光没有停下,甚至向赤木的方向飞快倒车过来,显然是想再撞,赤木再次紧急后撤,几乎感觉到车身擦着他的身体开过,而他撞翻两个护栏后摔进绿化带里……严重扭伤了脚。

而宫城正一个人路过这里,见到路口发生的一切立刻大喝一声飞奔过来,也许不想被更多人目击导致事情闹大,黑色本田犹豫了一下,但并没有惊慌,他们甚至从开着的车窗中听到司机在愉快地吹口哨。

短短的一瞬间,本田擦着他们拐了个急弯,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宫城把赤木送到医院,用赤木的手机联系到了木暮,而三井正好这时打电话来,于是便有了刚才的一幕。

“司机的脸看清了吗?车牌号呢?报警了吗?”三井越听越觉得浑身发冷,他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出现了颤抖,赤木按了按他的肩膀让他冷静。

“报过警了……是套牌车,车牌号是假的。那段路没有监控,而且司机遮住了脸,我看得清楚,这是预谋好的。”赤木锤了一下床,“还好有宫城在……宫城,你怎么也这么晚在外面?”

“我……我没吃晚饭,想出来找点吃的。”宫城不自然地说,他还是低着头站在墙角,几乎缩进墙里消失。三井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努力不让自己看宫城看似平静下魂不守舍的脸。

一直没吭声的木暮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镇定。

“这件事很蹊跷,你们先不要对外声张,我和赤木刚才想了很久,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突然盯上赤木……”

“不是。”

三井的声音尖厉得吓人,病房里的几个人吃了一惊,三井不知不觉已经站了起来,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明明已经痊愈很久的膝盖似乎又隐约地疼起来,他艰难地吸气,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寒冷而稀薄,挣扎着冻住他的肺泡和声带。三井努力张了好几次口,终于艰难地发出声音。

“是——是我。”

“三井,你在说什么?”木暮微微变了脸色。

“他们的目标是我,”三井闭着眼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你被袭击也是……更——更多的我不能说。”他的声音虚无得像幽灵,三井听着那些冰碴般的语句从自己嘴里吐出来,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在惨白灯光下几寸的半空中俯瞰着这个空气都要凝固的病房。

然后他听到自己如死水般无波澜的、麻木的声音继续说。

“我辞职,我明天交完辞职报告,然后离开这里。”

在角落低头不语的宫城猛然抬头。

三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好像赤木说了什么,木暮又说了什么,但这都不重要了,三井只会摇头和不语,最后木暮开车送赤木回家,让三井也把宫城送回学校,并叮嘱三井必须要和他谈谈,但三井只是沉默。他机械地走路,没有被人跟踪和注视的迹象,宫城走在一边。

三井模模糊糊地想,这就是他们能一起走的最后一段路了,摆在他面前的已经只剩下这一条路,他别无选择,只能尽快、更快地离开这里,那些人既然已经查到他家,查到赤木,那查到宫城也只是早晚的问题,他不能让宫城置身于危险里——他最后送宫城的这一程,也将是他对宫城最后的解释机会,但他又能说什么?

出租车上两人一路无言,宫城亦没有看他,自从三井说出辞职的话后,宫城的目光便像冬夜初升的月亮,明亮却渐渐消失了温度,此刻面无表情地抛到窗外去。三井想要拉住宫城的手,他知道那手一定比以往更冷,但如果拉住后仍然要松开,三井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伸出手去。

到学校门口下了车,他们向那熟悉的学生公寓楼走,三井内疚地落后半步,宫城也没有放慢脚步等他——好像有一股不断膨胀的愤怒包围在宫城周围,怒气和怨气在他每一步落下的脚步中弥漫出来。

“所以呢,前辈今晚约我想坦白的就是这些事?”

宫城终于开口,声音闷得像含了石头。

“是——也不完全是,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三井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你现在应该明白,和我在一起会沾上多少麻烦,今天是赤木,明天可能就会是你。我不能拿你的命开玩笑。”

“可是我说了我不在乎!”宫城猛地转过身来,愤怒的话语从他的牙缝里钻出来,“我不怕,不会有事!我说过了!”

“我知道!”三井恼火地提高声音,“我知道你不怕,你比很多人都要强韧要厉害,我知道!但是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有些东西会毁了你!那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我不想让你受伤!”

宫城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你要走了是吗?”

三井狠狠咬住嘴唇抑制拥抱他的冲动,他点了点头。

“那我也走,”宫城说,“和我一起走,以后你不是教练,我也不再是学生,我带你去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去找比教练更适合你生存的方式,你不会遇到危险,我也不会,好吗?”

三井掐着自己的手臂不说话。

宫城还是如此明白如何钻入他内心的缝隙,他心底的声音在发出尖利的哭叫,拒绝把那久违的几个月放下,他仿佛在吞咽荆棘。

“你不能,”三井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每个字都是正确的语气和音调,让自己维持最后的得体,“我不会和你走,我们,只能到这里了。”

“没有任何余地了?”

“没有。”

两个人站在路灯光晕的两头,仿佛一场对峙。

“好。”宫城的语气近乎倔强地没变,他走到公寓楼的入口,突然转过身来,他在那一瞬间的表情似乎悲伤得要流泪,但只是一瞬间,他马上恢复了那一贯的,懒散微笑的表情。

“既然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悲伤得嘶哑,脸却还笑着,“灯坏了……送我到房间,好吗?”

三井仿佛站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好。”他说。他最后一次走这条通往宫城房间的路,然后在天亮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