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现场。
此次交易的买家来头不小，深津在过去也略有耳闻，听说是在欧洲一带常年从事军火、药物、人口交易的一伙跨国犯罪集团，觊觎这诞生于东南亚秘密实验室中的药物已久，之前一直在与昂温接触，却迟迟无法达成一致，现在老板主动伸出橄榄枝，便迫不及待地将目标转向组织。可以看出他们为了这次交易亦是志在必得，四辆丰田陆巡鱼贯驶入厂房前的空地，路过门口端枪的警卫时甚至未做减速，直通通地驶入空地中央。
警卫们小小地骚动起来，老板原地未动，深津立刻带人迎上去示意。车子停下，从为首的车上走下一个胡须浓厚的中年男人，亚洲人面孔，举止一丝不苟，带着几分军人气质，两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随后下来，站在男人身后左右。
“少校（Major）。”老板合十双手行礼致意。
被称为少校的男人点头。在他身后，七八个身穿作战服的男人也跳下了车，训练有素地排列开来，他们个个特种兵打扮，身上挎着AK-47或MP5，看起来都是战斗老手，在场警卫们手中的手枪突然变得像玩具一般。
这些人的出现让现场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老板周围的几个保镖原本便在持枪警戒，如今感到威胁，不禁将枪口稍稍抬高了几分。这细微的动作逃不过那些人的眼睛，阴冷的眼神扫视一周，对面的手立刻落到挎枪上，MP5亦被端了起来。
外围原本的说话声已经完全停下，连风声似乎也停下了，场上安静得可怕，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只等着两边的首领随时做出命令。深津将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瞟了一眼老板，见老板神色无异，便把手放了下去。
“Esperen（等待）.”少校淡淡命令道，手下们立刻收手离枪，枪纷纷重新垂挎回身体上。老板先轻轻笑起来。
“少校好大阵仗。”老板微笑道。
少校才终于向老板合手行礼：“别见怪，你们这边最近不太平，我们也不敢太松懈。”他说着一口熟练的泰语，与老板寒暄起来，空气中无名的火药味终于散去，警卫们悄悄松了口气。洛与宫城自始至终都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淡漠地站在老板背后，深津则去安排四辆陆巡泊车，为这里留出方便出入的空间。
深津的眼睛在车子周围，却留了一只耳朵在老板那边，老板在和“少校”聊着这两日的天气，仿佛发自内心地表达惋惜。一切无异常，深津倒退几步，扫了一眼自己的三菱帕杰罗的位置，挥手示意司机将车停到另一侧去，而在那更远一些的地方便是组织的其他车子，最为显眼的便是老板亲用的黑色路虎揽胜。
第一辆陆巡从眼前开过……路虎被挡住了，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四辆丰田依次停好，离出口不远不近，撤离方便，视野开阔安全，亦让出了空间，得体而稳妥的位置。
深津这才回到老板身边，老板正在为少校介绍这个精挑细选下的工厂位置。
“绝对安全。”老板向周边近乎无限延伸的山林挥手，“树木是天然遮挡，卫星也休想轻易找到这里。”
“希望如此。”少校说。这时安排好泊车的深津回来了，洛轻轻咳了一声，仿佛在提醒老板什么。
“按照之前的约定，最多只能带三个人入内。”洛以惯常的礼貌微笑说。
“没问题。”少校摊开双手，身后仍旧站着那两个年轻人，和一个刚刚从头车下来的司机，正好三人。老板同样如此示意了深津、洛和宫城，深津能感觉到少校的目光在自己脸上一扫而过，亦同样扫过了洛，最后停在了宫城身上。
“没见过，新面孔？”少校话里带着掂量。
“我的另一个孩子，”老板看出少校的意思，便揽着宫城的肩，将他拉到前面来介绍，“以前不太带他来这种场合，历练历练，以后欧洲那边的事情，他会替我处理一部分，正好趁此机会认识一下。”
老板像个慈祥而耐心的家长，少校只是耐心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宫城，宫城只淡淡地点了一下头以示问好，任凭各种人的目光将自己从头检视到脚。
“有趣的孩子。”
“当然。”
老板和少校嘴上继续彼此客套，但仍然保持着距离，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事。见随行人员已定，老板打了个手势，两名手下走上前来，端出了海妖之泪的检测设备与试纸。
自从海妖之泪逐渐流传出来，这样的药物检测在这些年便已经几乎成了各组织交易和其他关键场合前的必备仪式，少校自然明白，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却并不接下，反而让拿着设备的手下不知所措起来。
场上的空气再次凝滞，老板没有说话，少校挥挥手，身后的年轻人之一返回车上，拿出了几乎差不多的检测工具。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老板，而老板面色如常。
“谨慎一点是好事。”老板温和地说，示意手下接过对面的工具，洛立刻上前几步，主动做完了检测，随后便是宫城、深津，最后是老板。无害的测试结果展示出来，少校便不再言语，与手下亦很快完成了检测。最后一层屏障似乎也尽数消除，少校终于痛快地走上前和老板握手，两个人互相微笑。
“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老板说。
“希望今天的收获可以值得上这一趟。”少校说。
“那么请吧。”
老板伸手邀请，一行人走向建筑入口，早已有警卫端着托盘恭候在那里。洛和深津心领神会地当着少校的面取下配枪，放在了托盘上，少校给了个眼色，三位随行的年轻人也交出了各自的武器。解除武装后，洛又从警卫那里拿过两台形似对讲机的小型黑色仪器，将顶部的短天线竖起，按下几个键，看绿色的指示灯依次亮起，他将仪器凑近自己手中的对讲机，仪器发出了短暂的嘟嘟声，似乎在测试是否运作良好。
洛礼貌地转向所有人。
“因为内部涉及组织的核心机密内容，所以电子设备请全部留在外面。”
少校点头理解，少校身后的年轻人之一丢下一副无线耳机，洛的对讲机也交了出来，所有人将手机亦被放在警卫的托盘上，只有宫城连手机也没有，他在洛的看护下过得仿佛与世隔绝一般，他站在托盘前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如车钥匙一般的小型遥控钥匙。
“只有这个，这个要交么？”他看向洛，“你给的门钥匙。”
“不必。”洛说着拿起其中一只探测器，开始依照流程，将天线从老板的身上缓缓扫过。见老板第一个接受检测，少校亦痛快接受，另一只探测器被他的手下拿过，与洛动作一致地扫过少校的身体。
而在一边，深津的后背已经悄悄渗出冷汗，那枚无线麦克风还藏在他的领带夹背后，只要探测器靠近，正在持续发送出无线信号的麦克风会立刻令它立刻发出警报声。
他与老板出入过这么多次交易场合，从未做过电子设备扫描，就算搜身，也只会重点关注口袋、袖口和腰带前后的地方，因此他将麦克风藏在领带后，便是笃定不会有人检查这里。这次交易比起以往并无什么不同，只是第一次多了洛的存在，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拿出了这样的仪器！
老板已经检查完毕，洛正在扫描宫城，宫城面无表情地仰头接受。深津脸上不动声色，想要假装整理衣着时悄悄将通信暂时中断，但他的手刚刚抬起一分，一直侧对他而站的洛便迅速将目光投了过来。
这个人一直在用余光锁定着在场的所有人！
深津若无其事地继续抬手，掸掉肩膀上被风吹来的草叶，然后重新恢复默立，满脸都是无聊的淡漠。
宫城身上亦一切正常，接下来探测器交到宫城手上，宫城以同样的方式扫描了洛，而下一个就是站在最边上的深津。
深津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他飞快地思考着脱身的办法，交易甚至还未完全开始，三井还在山中等着他的指示，后续的交易会在三井也无法观测到的室内进行，到时候唯一能让三井了解现场的途径就是这枚微型麦克风。
但他要如何逃过这劫？远处的三井不知道能不能发觉这里正在发生什么，那枚定时炸弹还在领带后工作着，心跳像倒计时的数字一般被放大，随着宫城的靠近而缓缓推向终点。
洛的目光紧跟着宫城，深津甚至无法给宫城任何的暗示，他知道三井或许正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但他没有办法。宫城没有什么表情，仿佛面前的深津不过是个陌生人一般，他将探测器向深津靠近过去。
滴滴滴。探测器刚一靠近深津就响了起来，宫城抬头冷冷看向深津。
“拿出来。”宫城伸出手。留意到这里的动静，洛走了过来，深津一动不动。
“哎呦，差点忘记身上还有一个咧！”深津猛地一拍脑袋，从上衣的内侧口袋掏出了第二个手机，看也不看地丢给宫城，“不好意思，不知道今天还有这个检查。”
宫城将手机交给警卫，再次拿起了探测器，洛的目光紧盯着他们。
天线扫过深津的腰，双手，然后是双肩，然后是前胸，深津的领带被天线顶端拂动了一下，探测器的绿灯未变，这一次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没有问题。”宫城将探测器交还给洛，低头汇报道，洛的目光在深津身上停留了一秒，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少校那边也完成了检查，于是洛终于点了点头，再次向所有人行礼，走上一步打开了门。
“久等了，请进吧。”
一行人进入早已为今天的交易布置好的建筑内部，深津亦跟了进去，他看似镇定，西装之下，冷汗几乎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刚刚全靠随身的备用手机为他拖延了几秒时间，也为麦克风另一头带去他孤注一掷的暗示，于是探测器终于没有第二次响起，远在山中的三井主动断开了与深津的联系。
持续的音频传输中断，隐藏于领带后的小装置转入待机，他终于得以蒙过这次匆忙的检查。深津暗自稳定呼吸，像无事发生一般跟上老板，这个小小的插曲并不能产生任何影响，到目前为止，一切都仍基本在他的计划之中。
三井正趴在山腰的一处浅洼地中，手里拿着已经中断通讯的耳机。
在断开联系前，他一直通过眼睛与耳机持续了解着现场的情况。他趴得隐蔽，虽然弄不到伪装网与迷彩布，但树丛就是天然的伪装。这里距离工厂区的直线距离近800米，又是白天，视野和距离都相当理想，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被他尽数看到眼里。在瞄准镜与肉眼交替观察下，他能看到整个工厂区域外围的警戒人员分布、看到四辆陆巡行驶而来的山路、看到少校带来的全部武装人员。在这能俯瞰到整个空间关系的战术视角下，他能清楚看到深津正在一步步让布局渐渐偏向他的计划。
三井亦在瞄准镜中仔细观察了“少校”，作为专业出身的前雇佣兵，他一眼便看出少校带来的那七八个人绝不只是看起来吓唬人，他们下车后的观察习惯、站位、持枪方式都老练专业，虽然论现场人数，仍是组织的人占优势，但如果真的发生了火并，组织里那些小打小闹的打手们恐怕不一定能占上风。
但三井并不关心这个，若非为了深津的计划，他简直恨不得双方现在就拼个两败俱伤。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看宫城，或者说他只是在监视老板，但紧跟着老板的宫城便总是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不卑不亢，没有什么动作。耳麦里几乎没有传出过几句宫城的的声音，宫城在想什么？难道他真的已经放弃了吗？三井能看到洛一直站在宫城的边上，如果深津走过去，洛就会有意无意地上前半步，挡在他们之间，不给深津任何与宫城交谈的机会。宫城明明站在几个人中间，却疏离得仿佛海中央的孤木，被四面八方的海水挤压着摸不到岸，而他们连这样也不满足，还想连宫城的存在也一起噬尽。
想到这些，他的怒意便控制不住地再次灼烧上来，他读出了深津的警告，及时断开了无线联系，暂时失去了现场的耳朵，于是只能重新借助瞄准镜观察。三井从瞄准镜中看着老板和洛，老板的上半身大部分时间都被一柄伞遮住，偶尔移动的时候才会暴露在准星中，洛倒是完全暴露在外，三井的准星几次经过他的身体。
他的手指几次紧绷起来，几乎忍不住要扣下扳机，但他忍住了。他目前只能忍耐。
“不要想着由你来狙杀他们，想都别想，”深津在将枪与子弹交给他的时候说，“有洛在近身的情况下杀了他们任何人都没有用，只会暴露出场外有狙击手，而在场的人都不傻，只要发现有狙击手，一定会怀疑是你，那么我马上就会完蛋，紧接着你也会完蛋，如果运气好，宫城也马上完蛋。所以千万记得，不要射人，不要暴露，我们的唯一机会就是按我的计划把洛与老板分开，我来动手。”
深津说完这些话以后顿了顿，从盒装的狙击弹中拎出一颗，细长的0.338拉普阿马格南狙击弹在二人的眼前摇晃着黄铜色的弹头。
“如果情势发展到你不得不对人开枪，那就考虑清楚，你只有一枪的机会。”深津说，“因为你马上就会暴露，所以那将是你的最后一枪。”
要忍耐，三井再次移开目光。愤怒还在上涌，但他不能这样影响自己的状态，三井这一次没有再斥责自己或逼迫自己不要想，他短暂地闭了一会眼睛，缓缓地呼吸，让树叶摩擦的声音与燥热的风一起从全身的感官冲刷过去，世界重新安静下来，一个瘦小的孩子正一个人跑进树野里。
他重新睁眼，一行人正在走进建筑中，一直遮在老板头顶的伞终于收了起来，老板在瞄准镜中短暂晃了一下，便走进了室内，然后是宫城，最后是洛，门关上了，准星里只剩下灰白色的建筑。
少校带来的打手们在离建筑入口不远的地方沉默待机，保持着阵型及与组织警卫们的距离，警卫们谨慎注视着那些外国打手们的动静，彼此都安静下来。这座旧工厂的窗户大多灰蒙蒙的，只能勉强看出模糊不清的人影。三井看了一眼时间，开始静静默数。
这也是深津与他约定好的，如果联络因为各种原因中断，就每过五分钟尝试一次重新连接，直到对面恢复了可以继续联络的环境，就想办法接通。
第一个五分钟到了，三井尝试呼叫，没有接通。
为了能及时听到耳机中的声音，他捂住一只耳朵专心聆听，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声在拢住的手掌下轰轰回响。
三井稳了稳心，一边目光扫视室外周遭，一边继续计时。
第二个五分钟，没有声音，一秒，两秒。
耳机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沙沙响，失真的杂音持续了几秒，变为了正在说话的人声。
通讯恢复，看来深津的处境已经恢复安全。
耳机里脚步声交错，带着空洞的回声，听起来他们正在走廊一类的地方走着，还有断断续续的对话，老板和少校正在行进中闲聊。
“——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听说昂温那边还在接受调查，”是少校的声音，“他们家族的老头子们不打算管他了么？”
“要是换做我，现在也应该考虑换个新继承人了。”老板略带讥讽的声音，“莫非少校在遗憾不能与他们交易？”
“谁能供货，我们就和谁交易，”少校语气有笑意，脚步声变重了，听起来好像在上楼梯，“昂温想要的太多，供应量又提不起来，不如你们聪明。”
“那个人满脑子尽是神神鬼鬼，太短视了，”老板说，“他把配方看成最值钱的东西。”
“难道不是么？”
“当然是，但他想把配方锁在自己一个人的脑子里，所有制药关键步骤都攥在自己手里，”老板的脚步顿住，听起来有人打开了一扇门，“他有几只手？他能24小时守在实验室里么？结果呢，都多少年了，产量还是这么可怜的一点点……他以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垄断，实在是目光短浅。”
“哦？那想必你们已经有比昂温更有效率的办法？”
“当然，这不就是我们今天要谈的事么。”老板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骄傲，洛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这边请。”
一阵滴滴声和开门的声音，某道门禁被打开，在三井的视野无法触及的室内，老板及少校一行人踏入了隐藏于这座旧厂房中的实验室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