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宁静,虫鸣日复一日地重复在这间院落内外,偶尔因为警卫的脚步停下,忽而又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唱起。警卫照例在走来走去,偶尔打一个哈欠——距离深津他们带回一个陌生日本男人并把他关进地下室已经过了五天,除此以外并没有发生任何足以让警卫注意的波动。这座作为总部的宅邸,无论老板在不在,大体上都可以称得上相当平静,每一日看起总是差不多。

这个夜晚亦是如此。夜色已深,宅邸中还有几个房间的灯是亮着的,比如深津的办公室,比如宫城的房间——宫城的住处本不在这里,但他与老板关系特殊,几乎在组织里长大,因此这里也有他的房间。泽北推门进来时,宫城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似乎在犹豫什么。

宫城比前几日看起来潦草不少,衬衫的两颗扣子没扣,袖口已经挽出了细褶,看起来并没有整理着装的心情。头发也没有好好打理过,顶在头上乱糟糟的,失落而暴躁。

“没人邀请你进来吧。”泽北刚踏入房间一步,宫城便没好气地说。

“你没锁门,我来找你玩嘛。”泽北笑嘻嘻道,他绕到桌边,看到了宫城笔记本显示屏上的内容,“你怎么还在看三井寿的资料啊?”

“随便看看。”宫城啪一声合上电脑,他的确心情极差,满脸都是让泽北快点滚的不耐烦,但泽北干脆在边上的沙发坐下了。

“这么凶。听说三井寿把你赶出来啦?”泽北开始把玩茶几上的一支笔,“啧啧,他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你明明都是为他好呀。”

“你少管。”宫城一把将笔从泽北手里抢过来。

“本来就是嘛,你还在这看他的资料,这么惦记他,他都不愿听你说几句,”泽北又摸了个茶杯在手上继续把玩,“你更改任务计划的时候不是说他一定会听你的嘛,结果呢,他跟你什么都做了,态度好得不行,但完全不想听你的话啊。”

宫城把茶杯也夺走了,他冷着脸把茶杯丢回橱柜,发出哗啦一声。

“他……他会听的,”宫城说,泽北的话好像刺激了他,令他不知不觉开始为自己辩解,“只要他知道我做的事……知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他,他一定会听。”

他站起身,口中默念着什么,似乎刚刚还在犹豫的事终于下定了决心,无视还坐在沙发上的泽北,开门出去了。

泽北被晾在房间里,似乎在想什么,然后他轻轻打开宫城合拢的笔记本电脑。

宫城走得急,笔记本并未关闭,刚刚宫城一直在看的东西出现在泽北眼前:几个未关闭的资料文档、几个网页,还有一个看起来塞了不少东西的文件夹,宫城看起来有边查资料边做记录的习惯,且相当随心,从电脑中的内容甚至可以看出他的思考痕迹。泽北先点开了命名为“111”的文件夹,里面是三井的“武石”小队的合影,看起来年代久远,每个人的脸都被马赛克抹去。

泽北想了想,点开下一张照片——从刚刚的合影中截下的角落的补给包,被放大了很多倍,几乎糊作一团。

再下一张照片——来自其他雇佣兵小队照片的局部截图,无一例外都截出了补给包的部分,和武石小队的补给包极为相似,仿佛特意放在一起对比。

接下来是诸多零碎的截图与档案信息,宫城大约在组织的资料库与黑市资料中多番查找,试图找出那些具备同样特征的补给包的供货商,他最终似乎终于锁定了目标:一份经过整理的某公司资料打包在文档外部,包括它注册和申请破产的日期。

“真不得了。”泽北兴致勃勃地看着宫城的发现,又点开下一个名为“汇总”的文件夹。

下一个文件夹里是无数密密麻麻的文件,让人看一眼就头大,还有一个大约是宫城自行整理的表格,里面同样是令人眼晕的任务信息:宫城似乎将某一时间段内所有发生过意外的雇佣兵队伍资料都搜罗整理了起来,泽北的鼠标向下滚,长长的任务结果中无一例外地写着死亡。

死亡,死亡,死亡……

被长长的死亡串起来的任务清单中,“任务地点”和“时间”被红色重点标注出来。

这下连泽北都可以一眼看明白:在某一段时间内,这一带发生突发事故的雇佣兵数量明显上涨,而它们都有着惊人的共性:任务地点几乎都在偏僻的山中,队伍补给包都来自同一家供货商,且事故均几乎导致整个队伍全灭。

按时间排列下来,其中最后一支便是三井所在的“武石”。

这经过整理的时间段一侧,对比了刚刚的供货商从注册到破产的时间,宫城在这时间上反复圈出几次,在下面写“时间一致”。

泽北将光标悬停在宫城的字上,反复看这一份煞费苦心的调查结果,宫城为什么做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但他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竟然真的能被查到,小良太厉害了。”

他心情很好地把笔记本扣回原位,轻快地离开房间,走向地下室的方向,如果他没猜错,宫城一定是去了那里。

“——但是三井还想不想听你说话,那就不一定咧。”

他学着深津的语气,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刚走到地下层,还没到尽头的房间,泽北就听到宫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语气急促,大概在对三井讲述自己的调查,他的声音在房间和走廊的空腔里多番反射,听起来失真得像在鱼缸里。

但他甚至没能说完。

“——所以呢?”三井冷淡地打断他,“你查这些事做什么?”

宫城瞠目结舌,似未料到三井是这种反应。

“我——我想帮你——”

“我说过需要你帮了么?”三井冷笑,伴随几声金属的哗啦声,听起来他好像被什么金属锁住,“我现在倒是需要你帮,你能把我放开么?”

“我——”

宫城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三井——有气无力地倚在墙边,双手被一副手铐绕过管道牢牢锁住。深津看起来的确改变了手段,放弃了拘束椅,干脆将三井像一袋垃圾一样锁到了墙边——除了手铐外,甚至还有一副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项圈,扣住他的脖子。这副束缚比拘束椅还要令人难受,手铐的高度令三井只能别扭地蹲坐在地上,而如果他敢稍稍放松力气低头,项圈又会像上吊绳一般扯住脖子,让他窒息。

但宫城的眼神在三井身上飘忽了一下,躲开了。

“我不能……我不能背叛组织。”他几乎细声细气。

“那就什么都别说了。”三井的身体靠回墙边。

“但是只要你——你配合我们,他们马上就把你放下来,我保证。”宫城的声音再一次低下去。

“你保证?”三井刺耳地笑了一声,锁链再次随着他的摇晃而哗啦起来,“你知道你现在说话像谁吗?你马上就和那个深津一样了。”他的声音带着强弩之末的力竭,看来他的确已经疲惫到顶点,只是最后的怒火让他仍在强撑:“你以为你用这种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做交换,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感恩戴德?摇着尾巴归顺你们?”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先听我说完——”

“我不听,”三井继续冷笑,“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我们再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这是和你有关的事!我查了很久——”

“和我有关的事?”三井讥讽地重复,“宫城,你看着我,在你面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你知道我面前的你又是什么样的吗?”

他仍然斜靠着墙跪坐着,像只摇摇欲坠的风筝,头无法低下,只能费劲地仰着看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的宫城。

“你这样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好像可以随便给我施舍怜悯似的。”三井平静地说,“滚,我一句也不想听。”

宫城咬着嘴唇站在原地。

“少摆出这幅表情,宫城良田,我看了想吐。”

三井费劲地咳嗽几声,重新闭上眼睛,并且再没有看过他一眼。

过了一会,宫城木着脸走出地下室,听够了热闹的泽北正靠在楼梯边吹口哨,好像在等他。

“你看,我就说了嘛,三井寿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花这种心思,别再管他啦。”

“我好累。”宫城摇着头轻声说。

“真的不要再管他了,你好心帮他,他还咬你一口,”泽北摊开手,“就把他交给深前辈好咯,深前辈很厉害的,一定能把他调教听话。”

“调教……”宫城还在恍惚,愣愣地重复着泽北的话。

“是啊,其实已经有点效果了,深前辈偷偷告诉我的,你不知道吧。”泽北仍然笑嘻嘻,“他之前不是连枪都碰不了吗,听说这两天已经可以逐渐听指示射击了!虽然还是不太配合,总是需要一点教训……哼哼,不出三天,就可以被牵上靶场了。”

“听……指示……”宫城慢慢抬起目光,眼睛红得可怕,“他宁愿这样……听深津的话,也不愿听我的?为什么?”

他的声音逐渐嘶哑哽咽。

“为什么啊?我没有折磨过他,没有逼过他,他反而从来都,一次都不肯听我的?我——都是——为了他——”

泽北同情地拍拍宫城的肩膀。

“别伤心呀小良,别伤心,我请你吃宵夜吧!那个三井寿撑不了多久啦,深前辈说——哎——”

泽北突然被宫城拉住胳膊,吓得猛地一顿,宫城看着泽北的眼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来日本找我的时候,带了海妖之泪对不对?从深津那偷的?还有剩的吗?”

泽北惊讶地看着表情仿佛陌生人的宫城。

“有的,还有一点。”泽北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你……你要对他用?你不怕……他变成疯子吗?深前辈肯定不许,这可比你偷偷探望他严重多了,你确定吗?”

“我会说是我在寨子里搞到的,不会把你供出来的……只用一点……他不会疯的,只会变得听话而已。”宫城动摇的声音渐渐降至冰点,“既然他无论如何不肯听我的话——既然他根本不理解我……都是他逼我的……他会知道听我的话才是正确选择……我要……让他永远,只听我的。”

“好好好……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噢!”泽北又惊又畏地看了一眼宫城的表情,吹了声口哨便走,背过身时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

海妖之泪的确可以让人百依百顺,但它同样会渐渐毁掉一个人的精神。三井一旦被用过这种药,即使完成了这次任务,也注定只能变成一颗弃子,永远无法彻底变回正常人……

而对三井擅自做出这种事的宫城,纵然身为养子,也一定难逃老板的责罚,失去深津的信任……

他脚步越发轻快。

半小时后,泽北回到深津办公室时,深津刚刚掐灭一支烟。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夜半的微风若有若无地吹进来,隐约可以听到檐下的风铃轻响,房间内安静得像沉淀后的清澈水底,桌上台灯的暖光与电脑屏幕的冷光交织映在深津的脸上,令泽北也不知不觉放轻了脚步。

深津凝视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他可以随时看到关押三井寿的房间中发生的一切,听到里面的所有声音。现在那个房间中已经重新恢复平静,只有三井偶尔动弹一下改变站姿,传来他疲惫到极点的喘息声。

“呀,深前辈要把他这么锁一整夜吗,他这样子感觉活不到明早。”泽北在屏幕边点评。

“一晚上死不了咧,这个人很能扛的,就是要折磨透了才好。”深津淡淡伸出一只手,泽北立刻把手搭上来,“你刚刚做什么去了?”

“在外面吹风,”泽北干脆靠着深津的腿坐在地毯上,“这里闷死了。”

深津还在想刚刚从监控看到的房间里的事,此刻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泽北。

“泽北。”

“嗯?”

“你想出去玩吗?”

“想!”泽北立刻回答。

“等这一段的任务结束了,我和老板请个假,带你出去玩吧……去美国好么?”

泽北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回忆美国在地球的哪个部位,然后他爽快地点头:“都好!只要是和深前辈一起去!”

深津没有继续说话,办公椅转了半圈,他把目光投向窗外,雪白的月亮若剪纸般贴在无边的夜幕,一只鸟从树梢扑起翅膀,飞入广阔夜空。

洒入房间的月光也覆盖在泽北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普通的大男孩。但泽北对月亮和鸟都没兴趣,很快摸出随身的匕首,在手指间旋转出花样。

“泽北,在日本的时候,会比现在更开心么?”

他像是随口问。

“在日本的时候很开心!”泽北来了精神,“有架打,还能和深前辈一起打,深前辈还会请我吃寿司……”

深津听到最后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只要你想,在这里也可以请你吃寿司咧,”深津说,“想吃什么都行,在这里不会像过去一样受伤,不好么?”

“好是好啦……”泽北的声音闷了下去,“就是有些无聊,深前辈什么都不让我做。”

深津看着坐在月光中的年轻人,生闷气似的把嘴唇挤成一条线。三井寿有一句话也许说得对……该被指责的并不是泽北,泽北咧嘴大笑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骄傲,自由,快乐,像一只野性的美丽动物,在自己的森林中随意奔跑。在日本时,泽北这样的笑容还更多一些,只是笑脸上总是沾着血。

“……如果泽北能选,你更愿意回到日本时候的生活么?”深津轻轻问。

泽北却看着他摇了摇头。

“在日本还是泰国都无所谓,我只要能留在深前辈身边就好。”他认真地说。

深津的眼中多了一些温度,他把手放在泽北的手上,刚要说什么,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突然出现了什么变化。

——刚刚离开没多久的宫城又回到了地下室,俯瞰的摄像头看不到他的脸。宫城走得极慢,左手藏在身后,紧紧握着一根注射器。

三井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的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宫城。

宫城脸上仿佛覆盖着冰层,没有任何表情,却又像在深处翻涌着痛苦,他向三井笔直地走来,每一步都要下巨大的决心。

“三井前辈,我想知道,”宫城一步步向他靠近,声音亦是直通通的,“如果在学校时没有深津的电话,没有人出事故,你会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和我一起到这里来吗?”

“你在说什么……现在问这个毫无意义吧。”三井狐疑地看着宫城。

“那如果我没有组织的任务在身上,”宫城仿佛听不到三井的话,他越走越近,“如果我只是你的学生,我们会一直好下去么?你会,一直喜欢我么?”

“别问这种没——”

“你会么?”他走到三井面前,直勾勾地低头看着三井的眼睛。三井背后是墙,在锁链的牵动下,竟无法避开他。

三井终于叹了口气。

“……也许,会吧。”三井坦白道,“但是现在说这个也——”

“——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宫城不管不顾地说下去,“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现在我明白了,所以我要,回到正确选择了。”

他跪下来,张开手臂抱住了三井,三井猛地一颤,被铐住双手的他在宫城的怀里动弹不得。

“你说……我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宫城喃喃道,一只手环住三井的后背,另一只手从三井的后脑抚摸下去,仿佛在轻轻安抚他。三井想要挣扎,但宫城深情的拥抱仿佛铁箍。

“你……你手里是……”三井的声音开始出现颤抖,然后颤抖扩散到了全身,仍被宫城死死环住。宫城温柔而充满耐心地任凭三井在怀中挣扎,叮当一声,空掉大半的注射器滚到地板上。

“是让你不会再痛苦的东西……三井前辈,睡吧,之后的一切都是梦了……”宫城的声音亦充满温柔,他把脸轻轻靠在三井的肩上。

手铐剧烈地与水管摩擦敲打,金属摩擦出尖叫般的锐响,三井的身体抽搐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宫城,痉挛的手指死死抓住仅能碰到的几片衣襟,三井以全部的力气拽住宫城的衣服,张开嘴要说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好狠——”

发白的指节陡然一松,最后拼力挤压出的嘶哑声音断裂了,三井靠着宫城一寸寸滑下去,眼中的光彩渐渐消失。而宫城仍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用身体接住毫无意识的三井,仿佛第一次拥抱心爱的恋人。

他把脸在三井的肩上埋了很久,呼吸贴在三井的颈动脉,似乎在细数与倾听。然后他将三井脖子上的项圈轻轻解开,端详着三井如殉道者般无力垂下的头,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脸。

“晚安,三井前辈。”他低声说。

他终于放开手,将三井放置靠墙,垂首坐好,令他看起来仿佛正在熟睡。做完这一切,宫城站起身,背后的门砰地打开,深津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泽北跟在身后。

“你给三井寿注射了什么,”深津手中的枪咔哒一声上了膛,“我警告你,海妖之泪只能——”

宫城无所谓地笑了笑,捡起半空的注射器。

“镇定剂啦!”他特意将注射器在深津眼前又晃了几圈,的确是和他曾经制服三井时一样的镇定药物,残留的液体透明无色,并不是如海妖之泪的金色,“不信你们拿去化验啦!”宫城随手把注射器丢到桌上。深津使了个眼色,泽北立刻将针筒拿到手里。

“我会化验的,”深津怀疑地打量着宫城,“但是你给三井寿注射镇定剂?你——”

“我本来是想把他——唔,改主意了,”宫城苦笑了一下,表情重新变得暗淡,头也垂了下去,“给他点药让他好好睡一觉咯,免得被你们折腾死……要怎么罚我,等老板回来我就去领——好了,我能走了吗?”

深津枪口端平,示意泽北去检查人事不省的三井。三井右后颈的确有针孔在,呼吸浅慢,不管眼睑颜色还是体温都的确不像是被注射了海妖之泪的表现。泽北用灯光对着三井被扒开的眼睛晃了几下,瞳孔没有收缩反应——本能不会骗人,三井看起来的确只是被麻晕了。深津稍微放松了呼吸。

“你走吧。”深津说,但枪仍拿在手里,“我还是要警告你一句,如果你再——”

“我不会再来了。”宫城举起双手,“没意思。我累了,不想再折腾自己了……最后做到这里,我仁至义尽。”他面无表情地穿过泽北和深津,走到门口,顿了一下侧过脸:“后面几天没有任务吧?我出去散散心,省得在总部呆着碍你的眼,碍他的眼。”

“去吧,”深津应允,“需要调辆车子给你么?”

“不用了,我骑摩托就好……看见四轮车就心烦。”宫城摇摇头,仿佛对一切都感到厌倦无比,他蹒跚着走了,走得像个大醉初醒的人。

深津心中的怀疑还未完全消散,便持枪一路跟到地面去,注视着宫城无精打采地从后院推出他一直放在这里的摩托,之前宫城很喜欢那辆摩托,连泽北想借来玩都不允许,但现在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宫城慢吞吞地擦拭着摩托,像个失恋后心灰意冷的人,深津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突然有一点叹气的冲动。最后宫城终于跨上车,对深津的方向摆摆手。

“有事电话联系,没事就别找我了,烦。”他说。

“嗯。”深津点头。宫城狠狠一捏车把,怒意十足的发动机声打碎整个宅邸的安静。

“喂,你。”深津突然又开口。

“……你就这么喜欢三井寿?”

宫城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自嘲而虚弱。

“不行吗。”

“为什么?”深津吸了口烟,“他到底哪里这么吸引你,我想不通。”

宫城抬头看天,出神地想了很久,月光无差别地洒向每个人,他把手缓缓放在自己肩上,好像披上什么东西似的。

“你想不通吗,我也想不通。”他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又为什么喜欢泽北?”

深津耸了耸肩,把余下的烟收回口袋。

“好吧,好好散散心吧,最近我会把任务安排给别人。三井寿那边,只要把他训到完成任务,其余我会尽量保证他完好无损。到时候他就是你的了,去吧。”

宫城再次摆了摆手,再次拧动油门,骑着摩托离开了。深津还在廊下,一直到排气筒的突突声彻底消失在安静尽头,才将枪完全收起来。

“这三天内盯着门口,如果宫城临时回来了,扣下他,立刻报告我。”他不忘向门口的警卫嘱咐。

然后他才重新回到地下室去,一路思考着要怎么处置这个昏迷的三井。再打一针唤醒他?还是真的让他休息个够?不管怎么说,唯一的隐患已经离开这里,接下来不管他要怎么做,三井都只会有一个下场,无人能更改。

泽北还留在房间里看着三井,不省人事的三井显然让泽北觉得愉快,他蹲在三井面前饶有兴致地看,时不时伸出手去拍打三井的脸,三井像个一动不动的木偶,垂下的头有气无力地摇摆,毫无生气,任他玩弄。

玩了一会,他很快便腻了,听到深津的脚步声重新回来,泽北笑嘻嘻地站起转身。

只是这背对的一瞬间,金属声一响。

一条手臂从背后抡过来,狠狠勒住他的喉咙,泽北未来得及叫出声便失去了平衡——缺氧与供血不足来得极快,他挣扎了几下便渐渐不动了,手腕立刻被反扭到身后,手铐狠狠砸上来锁住,动作极为利落果断。与此同时,深津也走到了门口。

“不许动。”三井寿声音沙哑地说,他从身后挟住神志不清的泽北,注射器尖端离泽北的脖子仅几厘米。针筒中摇晃着金色的液体,宫城向泽北讨到的海妖之泪,正被三井如尖刀般拿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