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太阳重新照亮树木丛生的清迈市郊,寺庙般古雅的公馆仍保持着过去的沉静模样。熟悉的三菱帕杰罗在大门口停下,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

他们的车子几乎开了一整夜,比去时花费了更多时间,两个人都需要强打精神才能保持清醒,开车的宫城更是不得不靠吃糖来让自己不要睡过去。天快亮的时候,三井还是在后座睡着了,但车子开始减速时他又迅速警觉醒来,握紧了枪。他直起身看到窗外的公馆,那个才逃离不过一日的地方如今又重新回到眼前。但这是他的选择。

三井对车窗上倒映的自己讥讽地笑了一下,轻轻出了口气。

宫城从后视镜看到三井的样子,他仍然没有开门,甚至没有熄掉发动机,门卫在向车子走来,他终于开口问出他已经想了一路的事。

“……委托的事,为什么改主意了?”

三井的反应却很平淡。

“想通了,总要有人做。”

他说完便开门下了车,剩下宫城坐在车上,手肘不自然地按到方向盘,车喇叭低低地响了一声。

门卫应当已经收到了老板的命令,并没有为难二人,反而迎上来行礼,连对三井也像宾客一样客气,客气地请他们做过了药物检测,然后便引他们去见老板。三井来到这个组织近一周,今天第一次走进这间宅子内部,脸上却只有厌倦的表情。

老板就在办公室等他们,三井也终于见到了这个身为组织首领和宫城养父的男人,看起来与东叔年龄相当,像那一代通过自己白手起家打拼事业的中年人一样,眼神精明,脸上留有沧桑的痕迹,只不过眉宇间没有如东叔那股压不下去的狠斗气,反而看起来慈眉善目,见到他们就露出笑容。

“你们平安回来,太好了。三井寿,谢谢你把良田完好地带回来。”出乎意料地,老板也没有对他们追究什么,仿佛之前把这里大闹一通的不是他们俩,亦未责备宫城几乎把三井放跑的事,甚至对三井低头表示感谢。宫城脸色暗了暗,低下头不说话。老板请他们坐下,唤来医生为他们处理伤口。

“你的摩托落在那边了吧?我再调一辆车给你开。”他温和地对宫城说,“深津已经把经过汇报给了我,我的孩子,这一段时间以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宫城脸色更暗,他宁愿得到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虽然也想再多聊聊,但看你们的样子,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老板继续微笑,“不过我要先占用三井寿几分钟,有些话要单独谈谈。良田你先出去。”

宫城怔了怔,老板的手向门口示意,意思再明白不过。但宫城没有动,不仅是为了他们的谈话,关于三井的委托,关于以后,他还有很多想问老板的事。

三井笔直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硬,眼睛始终没有正视过老板,可以看出他在竭力让自己不露出太过明显的厌恶神情,只是不太成功。但老板好似没看见一般。

“放心,我不会对三井寿怎样,大家现在都是合作伙伴了,”老板见宫城不动,便和善地补充,“只是几分钟。然后你可以带他回住处去,把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过来吧。”他甚至已经默认了三井要和宫城住在一起。

房间内安静无声,宫城知道,自己再站下去也是无用,老板的话从来都没有余地。

“……是。”他低头行礼,退出房间去。

宫城不知道在那安静的房间中经过了怎样的交谈,但三井不到五分钟便出来了,背着那把熟悉的AWM。与自己的枪久别重逢的三井出来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看不出任何和人说过话的迹象,他看到在门口等他的宫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走吗?”宫城只挤出这样一句。

“嗯。”三井跟上了他。

然后他们便回到了宫城的住处去——三井无处可住,自然被宫城接收。整个路程仍然一路无言,宫城不知应该说什么,而三井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说的,两个人仿佛都在看着窗外发呆。宫城的住处在更为远郊的僻静位置,是完全以木头和竹子搭建成的高脚楼,朴素得仿佛从地上天然生长出来,几乎隐没在野生的山林之后,小得像一口呼吸,却别致整齐,门窗敞亮。廊前的木地板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模糊而柔和的金色,屋前空地上杵着一根晾衣绳,两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丢在一边,其中一个里面已经不屈不挠地开出一簇黄色的野花。也许是这里太过僻静,宫城连门都没锁,他径直脱掉鞋子,赤脚走进屋内,摸了一把窗户,手指在灰尘上抹出一条清晰的痕迹。太久没回来住过了。

他转过身,三井还站在门外的院子里,自然而然地准备跟上来。从幽暗的屋内向外看,三井与整个院子似乎都在炫目的白光中,仿佛即将被蒸发掉,宫城在那一瞬间突然有种哽住般的冲动,想要关上门,不让三井进来。

但三井已经脱了鞋子走进屋内,一边左看右看,仿佛在学校时第一次走进宫城的宿舍,但并没有当日的拘谨,而是飞快地找了把藤椅坐下了。

“嗯随便坐,休息吧。”见三井不客气,宫城也省去很多话,他拎了桶去后院取水。当他刷干净水壶水桶、带着烧好的热水回到房中时,三井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经过深津连日的折磨,又马上奔去赌场,加上一场惊心动魄的逃生,三井的精力和体力已经完全透支,因此在此处刚一放松,一切的疲惫就全部找上门来。三井几乎一坐下就睡倒了,睡得沉而无梦,期间好像听到宫城在轻声叫他,把他拉起来拖到床上去,他也没有回应的精神,眼皮仿佛融化到一起,只迷迷糊糊地哼哼了两声便继续回归沉眠。他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睁开眼时房间内一片安静,开着的窗外飘来虫鸣低语,树叶舒缓地摇晃摩擦,还能听到远远的山溪水流声,宫城蜷在他身边,身上热得仿佛一颗燃烧的小行星。

三井就这样完全恢复得像没事一样,最后反而是宫城病倒了,他开始发起热来,且退下后又总会反复,令他虚弱不已。这对于宫城来说也是极少见的状况,过去他讨厌生病,亦讨厌虚弱,于是身体便一起变得固若金汤,如今也许因为在山寨里的伤还未能彻底愈合便又接连陷入战斗,又也许是缠绵的病和心事一起缠上他,终于找到他从未出现过的弱点,把他变得比过去更像人类。他白天总在昏睡,而半夜却又会突然惊醒,身体的难受化作噩梦,冷热轮番找上门来,顺着血管在全身乱窜,让他心烦意乱,明明还有睡意,却浑身酸痛得无法入眠,甚至不能躺得安稳。宫城想下床走走,动了动才发觉三井正在身侧安静平躺,而自己不知何时又睡成树熊似的模样,大半个身体紧贴着三井,还搭上一条胳膊,紧得仿佛怕被洪水冲走。天气潮热无风,隔着微烫的体温,他能感觉到三井的身体被他捂出了一层汗。

宫城有点尴尬地眨眨眼,虽然他的住处只有这一张床,面积倒是能容下两个人,不需要局促地挤在一起,但他这样一扒几乎卷走了床的大部分位置。他侧耳听了听,三井的呼吸平稳均匀。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一点点撤回手,以不把三井惊醒的最小幅度挪动着,准备回归自己的领地重睡,至少不让自己整夜的辗转影响了三井。

三井却突然重重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向他,直接将还未来得及完全撤离的宫城迎进怀里,顺手以胳膊环住,拂过他的头毛。

宫城的面前突然变成了三井的胸口,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三井不说话,亦没有其他动作,仿佛不过是转身顺手扯来一只抱枕。

“原来你没睡。”宫城愣愣地对着三井的前胸说。

“嗯。”三井瓮声瓮气的声音在他头顶。

“是我干扰你睡觉了吗?”

“不是。”

“做噩梦了?”

“没有。”

“需要吃药吗?”

“不。”

“那你为什么不睡?”

“睡了。”

莫名其妙的回答,但三井不再说话,好像真的睡了,手却没有拿开,甚至还罩在宫城的头顶。宫城试着挣了下,没挣开。睡觉用这么大力气干嘛。

他一声不吭地在三井的怀里躺了一会,又忍不住出声。

“三井前辈。”

“嗯。”三井的声音已经不耐烦。

“这样不热吗?”

“再吵就去地上睡,地板凉快!”三井不耐烦地喷了口气,顺手又扇了一下宫城的后脑,仿佛教训不听话的狗。宫城终于乖乖噤声。但是真的不热吗?宫城想,他几乎分不清把他团团包围的到底是自己的热度还是三井的体温,但是过了一会,三井轻轻的鼾声响起来。

这是谁给谁助眠啊,宫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发觉三井似乎已经有一阵子没在睡前吃药了,也好吧,于是他也妥协地闭上了眼。三井的胸口起伏和心跳仿佛把不肯安稳的病痛感一点一点锤落回原位,他躺着躺着也安静下来。

一夜过去,宫城也不知自己究竟睡着没有,意识总在半睡半醒中沉浮,再次睁开眼时,身边的三井已经不见了,天已大亮,但憋着一层厚厚的云,令房间里也比平时阴暗。也许是一晚的高温包围,他总算出了一身痛快的汗,热度未完全离开,但身体终于轻松一点,只有头还晕得厉害。他坐起身,三井正走进房间,三井不知何时也换上了一身本地人似的棉麻衣服,也许是在宫城的衣柜里翻出来的,袖口不够长,便干脆地全部挽上去,他体态极好,身材挺拔,在这样松软质感的衣服包裹下倒更衬出眉眼的英气。宫城看着站在四方暗淡天光中的三井只觉得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山寨小屋中,自己又变成了需要被照顾的角色。

“吃点东西。”似乎为了完成宫城的想象,三井端出一个飘着热气的碗,货真价实的一碗白水挂面。

宫城只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发烧,应该再躺下去重新闭眼再睁眼,他说:“你……”

“……我这次加了调料!”三井立刻辩白,用筷子把面条翻开给宫城看,汤水里浮出几条褐色小鱼干和昆布,生硬得仿佛被放生到汤里,看来三井搜索了宫城房子里所有可用的食材,然后全部丢进沸水里试图煮改善汤底质量。宫城接过面碗,嗅到一股辛辣的酒味。

“……里面还加了什么。”

“其他调料,”三井面不改色,“没看到标签,但是和酱油放在一起,我闻了闻味道还不错,正好给你发发汗……”

宫城面无表情递出筷子,三井尝了一口,立刻放下碗出去找水。

“那是我自己做的辣椒泡酒,”宫城终于开始吃面,“我家乡的吃法,很辣的,劝你不要随便尝试。”这是实话,宫城虽然已经几乎不再回那个远隔大海的小岛故乡,仍然托人买到了岛上原产的辣椒与蒸馏酒,这样泡制了一瓶,却也很少真的在做饭时使用,只在他偶尔梦到过去时,才会倒上少量一点,在淡淡的辣意中嗅到些过去的味道。三井大约是不知道这岛辣椒的威力,一把倒了不少,足以击穿多层防御的辣味和酒味一起冲上鼻腔,宫城觉得连眼睛都要红起来。他迅速低头,把脸埋进热气中飞快地吃完了面。说实话,这碗面比起山寨中物资匮乏的水平已经有了很大提升,但宫城还是决定把不稳定因素扼杀在摇篮里。

于是他放下碗严肃声明:“我已经好了,以后还是我来做饭。”

“随便你。”三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在床沿坐了下来,伸手去探宫城额头的温度,看着他吃药,又拿出毛巾帮他擦拭背后和脖颈的汗。

“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个屁。”三井哼了一声,毛巾绕过了宫城背后还未痊愈的伤口。

“为什么感觉到了这边以后就一直是你在照顾我。”宫城认输,在三井的摆弄下乖乖抬手侧头。

“说明你还是小屁孩,需要被人监管。”

“不是说外聘教练不管学生生活吗。”他马上感到自己说错了话,气氛太过轻松,让他在那短暂的一刹忘记了现在身处哪里,但话已出口。

“现在又想起我是你教练了?”三井听到这话果然冷笑起来,“那你自己解决,我哪凉快就去哪呆着。”他把毛巾往宫城头上一丢,作势要走,刚站起身就被拽住了衣角。

宫城几乎是下意识伸出了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三井缓缓转过身,带着“我说什么来着”的无奈,重新坐回床沿。这次他什么也没说,亦没有再发脾气,他安静地看着宫城,将宫城刚刚拽他的那只手拿起。

“为什么松手?”他说。

“我没别的意——”

“宫城良田,”三井说,“你现在不是我的学员,我也不是你的任务目标了,你在我面前不需要掩饰,懂吗?我也不会。”

宫城看着面前的男人,连日的折腾让他似乎消瘦了一点,但仍然是过去那张脸,曾经神采飞扬,又被淡漠盖住,像一株在冬日仍不断生长的树,未被完全湮灭的昔日神采仍在脸上留有痕迹。他坐在宫城面前,直视着宫城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逃避,他在呼吸,胸口在起伏,那颗永远跳动的心脏就藏在那片海浪里。

宫城把手放到三井的胸口,像要摸到他的心跳。

三井没有躲开,一只手已经不知何时挪到了宫城的肩膀,他们在靠近,自然得仿佛水流向洼地,视野中只剩下对方的脸,对方的眼睛,吐息和逐渐加强的心跳充满耳廓,他们之间的距离再次只剩呼吸。

“三井前辈,你不会恨我吗?”嘴唇再次几乎相触,宫城在呼吸的寂静中问。

被再次打断的三井忍无可忍地闭了一会眼睛才重新睁开,瞪着宫城。

“宫城良田,你是不是生怕自己获得一丁点快乐,所以每到这种时候,就一定要说点什么来煞风景?嗯?”

“我不——”

三井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三井硬凑过来吻了他。

这是三井第一次主动和他接吻,过去他们是教练和学员,也许宫城太主动,加上三井总是忌惮着自己的身份,还有几分莫名的大男子式扭捏,就算主动也只是蜻蜓点水地在脸或额头上一吻,不肯越界。这次三井吻得强硬而持久,毫不掩饰地直接进入唇齿纠缠,像没有语言能力的昆虫只能以此交换信息。他们唇齿纠缠,却并非只有温柔,宫城在其中品尝到同等的无奈,还有愤怒,三井无法化为叫喊的愤怒与无奈裹挟着那些更柔和的感情,无法相溶又分离不开,像一场倾覆的火焰燃烧过来,既让人温暖又让人刺痛,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吻里一并涌出。最后分开的时候,宫城发现三井始终在瞪着他。

“是,一想到我工作没了,工资没了,学生住院,房子被人翻个底朝天,我确实恨不得再给你两巴掌,”三井说,“但是恨不恨的,我不知道,是它非要喜欢你,又不听我的话,我也没办法。”

他说“它”的时候指着自己的心。

宫城没有回答,他的手还在三井的胸口,三井的心就在手掌之下跳动,从遥远的、没有宫城出现过的人生跳动至今,经过反复修补,仍然不惧被再捅一刀的可能性,凭一腔执拗愿意袒露在他面前,坦然地对宫城完全敞开。宫城的手不知不觉地攥紧,几乎把三井的衣服揪起一块,仿佛要将那颗心脏捧出来看个仔细。

水雾蒙上眼睛,宫城像锈住一般无法动弹,他应该说什么更无懈可击的话?他滑稽地张张嘴,像失修的铁皮人,从遥远的国度跋涉至此,只看着那颗,他一直想要得到的、本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男人的心。

他在这里顿了很久,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刚吃过的强效药在发挥作用,他始终紧张支撑的意志被逐渐溶解,前一夜未眠的巨大的困倦感涌上来,宫城的目光渐渐失去焦点,手也松了力气,他迷茫地又看了三井一眼,便昏沉沉地向前倒去,倒在三井的身上,被三井一把接住。

“乱来的臭小子。”三井小声嘀咕着调整姿势,好让昏睡的宫城靠在自己肩上。宫城的睡脸看起来比清醒时仿佛小了几岁,三井早就这样觉得了,这个人只有在这时才会放下他仿佛永远刀枪不入的架势,逞强的歪眉毛也变得顺和。这个一直以来惯于独自解决问题的人总喜欢扮出游刃有余的样子,把心事藏在漫不经心的眉眼后面,不暴露出一丝弱点。却在三井面前又无法维持完美,还会不顾形象地大哭,会伸手拉住三井的衣服,只有那一刻会看到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一个被抛弃在过去,始终没能长大的小孩,被他当做弱点牢牢地藏起来,摸不到,亦拉不住他。

三井简直想给宫城的后脑一巴掌,但是终究没下去手。

“算了,起码知道向这里倒,也算稍微知道依靠人了。”他摇摇头,手变成一个抚摸,放在宫城卷发塌乱的头顶上。

头顶上方传来几声轻柔的敲打,然后逐渐急促,最终连续成片,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这场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雨停时,宫城的体温终于不再反复,他晃晃轻松了不少的脑袋,跳下了床,感受着力量重新被自己支配的愉快。风带着雨后的清新泥土气穿过竹楼,阳光像另一场透明的雨倾泻满半个屋子,一个宛如新生的上午,坐在不远处藤椅上发呆的三井抬头瞥了宫城一眼,也站起了身。宫城才发现三井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

“感觉身体怎么样?能活动了么?”

“完全没问题。”宫城举起两只胳膊展示活力。

“嗯……那出门一趟吧。”三井说,“陪我去个地方。”

他说得极平淡,甚至没有解释目的,就这样向门口走去。宫城走过藤椅,才发觉三井刚刚一直停留在宫城带回的资料前,记录着所有试验品名单的表格被他全部摊开在桌上,最后凝视的那一页上印着武石小队的名字,单薄的油墨印刷出平平无奇的英文字母,拼写出几个人名,里面有三井寿,还有其他宫城在调查时见过的名字,安静地躺在表格的诸多名字之中,像微不足道的一捧沙子,彼此没有区别。

这一页的右下角微微起皱,留下淡淡的指痕,仿佛有人在这一页停留了很久,始终安静地看着那几行名字,手在薄薄的纸面上抚过,又将指痕重新压平。

“动作快点啦。车钥匙在哪?”已经先一步出门的三井探头进来。

“门后的钥匙盒里。”宫城回答。

三井表情温和平静,仿佛只是出门散步,于是宫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