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中所有还活着的人应当都已经逃得干干净净,只剩另一头仍然在战斗的这两人。火扩散到这里的速度似乎比预想中要慢,但焦糊味还是弥漫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空气中也可以感觉到火的热度,通道已经被逐渐逼近的红色包围,两个人激烈纠缠的影子投上窗户,一同被染成可怖的红色。
宫城与洛的交战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回合。洛原本以为宫城有伤在身,就算拿了枪也终究是任由自己凌虐的猎物,却没想到宫城身上却似有用不完的生命,甚至比过去更快更狠。他们二人手中都有枪,但他们亦都是近身格斗高手,因此战斗开始时他们便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一边试图寻找机会攻击,一边躲避着对方的枪口。他们了解对方的进攻方式,枪口一次一次地转向他们,但下一秒就立刻被躲闪或推开,枪声间歇地响在长廊中,但是没有人中弹,他们围绕着死神的镰刀左右游走,不敢放松丝毫精神。
但他们也并非毫发无伤,除了枪,旧钢筋、玻璃片……所有手能触及的东西都成了他们的武器。宫城的脸上、手臂上和腰侧多了四道伤口,血已经几乎把他的衣服染透,头顶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活动也再次流血,随着他的动作将血滴泼溅到地板与灰尘中。洛身上亦有三道伤口,脸上的一道几乎划过了眼睛,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你知道宫城宗太是怎么死的吗!”洛侧身躲过宫城的腿击,一边大声嘲笑,“告诉你吧,是我杀的,全都是我!那些大蠢货什么也不知道,一开始还和我说谢谢呢!尸体现在都在海底喂鱼呢!”
“我就猜到是你,”宫城并没有为洛的挑衅所动,他按住洛的枪口,试图反拧他的手腕,但被洛以肘格开,“这种事老板一定会让你做,只是可惜你都做到这个程度,还是会被我骗到,老板大概会很失望吧?你看他走的时候都没带上你。”
他猝不及防挨了一记膝击,只得向后拉开距离躲闪,洛趁机开枪,宫城猛扑向一个空油桶后方,子弹打在铁皮桶上当啷一声响。
“我是主动留下的,”洛冷冷地说,“等解决了你再去找他。你呢,没想到老板竟然可以逃掉吧?你要是真的下狠心,就应该在我们参观实验室的时候引爆,那样谁也逃不掉,拖到现在是因为胆怯么?连同归于尽都做得这么拖泥带水,你真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是,”宫城说,“拖到现在是因为我……我还不想死,如果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杀掉你们,我都不想用这种方式。”
和少校一行参观实验室的时候他的确想过,那时所有人就站在封闭的门外,与那危险之地不过几米,只要一瞬间他们就都可以灰飞烟灭,甚至不一定来得及感到痛苦。但他按不下那个按钮,但凡还有其他的退路和选择,他都想再尽力一搏。
但现在,所有的生路终于全部渐渐关闭,关闭了么?他猛地将油桶推向洛,自己也一并扑来,撞开洛拿枪的手,枪声响起,子弹不知飞到哪去,两人一起重重撞到墙上。宫城想抬手射击,但洛同样牢牢按住了他的手腕。
“懦弱,无知,”洛讥笑道,手臂因为僵持而青筋暴起,“你从小就这样,畏畏缩缩,沉默寡言。老板却一定要把你留下,让我教你本领……我原本以为能把你掰得正常一点,但你一直都不喜欢我,对吧?我一直不明白老板为什么会收你做养子,难道就因为你哥哥死在我手里,就可以让老板这样在意你!”
“我不喜欢你,是因为你看我的目光从来都不是看人的!”宫城发狠用力,以头为槌重重撞上洛的下巴,“你像看猫、狗、宠物一样看我,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过人!老板也一样!”洛举臂格挡,脚下却被绊住失去平衡,两个人枪还牢牢攥在对方手里,宫城以身位优势压制住洛上身,向他太阳穴揍去,洛终于松开了自己的枪,但那只手却直奔宫城眼睛而来,宫城被迫同样松手躲避,两个人的枪全部脱手。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落地的手枪,宫城以膝盖和肘牢牢锁住洛的行动,迫使他无法拾枪,洛却没有抵抗他的力道,手向反方向一转,一块锋利的铁片已经深深刺入宫城的肩膀。
之前和老板的对峙中落到地上的铁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洛手里,动作骤然失衡的宫城被再次摔到地上,洛再次占据上风。
“不错,因为你就是老板捡回来的一条狗,”洛咧着淌血的嘴巴,将宫城面朝下按在地上,枪就掉在不远处,但洛无暇去捡,于是故意在伤口加重手上的力气,让宫城多感受一些痛苦,“以前还是个稍微有点用的狗崽子,现在已经一无是处。这个姿势熟悉吗,你是第几次被我这样压制了,嗯?痛吗?被自己的东西刺中感觉如何?都是因为你喜欢上那种浑身是弱点的男人,贪恋被那样的人照顾,让你变得也和他一样浑身弱点,永远被我压制在手里。”
“我——不——是——”宫城嘶声说,他试图翻滚、挣扎,一连挣了几下,但完全拼不过洛的力气,洛完全熟悉宫城的所有挣扎动作,因此他的手始终死死按在宫城的后颈,膝盖也一直顶在他的腰间,绝不放松一丝一毫,任凭宫城在挣扎中将自己的力气耗尽。
“不错……三井他……弱点多,缺点也多,我喜欢他……也不是因为他会照顾我,”宫城在自己的血泊中喘着粗气,血不断从各处伤口汩汩流出,周围的世界也在渐渐被火红色爬满,“我喜欢他是因为……他……让我……想活下去!”
随着怒喝,他的身体突然剧烈反弓,双脚狠狠反向砸向洛的后背,洛的牢牢压制终于出现了瞬间的缝隙。只是这一瞬间的破绽便足够,他得以活动的腰继续加力,胳膊趁机脱出,终于让洛失去平衡,二人纠缠着一起翻到地上。
这是宫城从来没有说过的话,他没有对三井说过,甚至也没有对自己说过,当他发觉这心情存在时,已经浓烈得连自己都觉得惊恐,几乎要把他压得垮掉。过去他注视着三井,从默默的窥视者到站在他面前的学员,看三井微笑,和同僚喝酒,聊天,摆弄手枪,带着一身伤痕累累的破绽独自生活,他近乎贪婪地看着那如此真实的鲜活温度,他羡慕,他渴望,他想要把它们全部攥在手中,据为己有。但是他们共度的时日越来越多,从绑架犯和猎物到同行者,到现在,他发现自己想要的正在越来越多。宫城过去只知道不要露出弱点,不要被人抓住破绽,才是最安全的活法,但是三井哪怕满是弱点,哪怕浑身裂痕,还是会继续顽强地往前走,甚至在身边还留着他的位置,只需要宫城走上前,让宫城觉得他们或许真的可以一起走……走很久很久,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他想要这个人,想要这个人的心,他想,他想和这个人一起活下去,他想拥有和他一起的未来。三井走向他,对他瞪眼,对他傻笑,和他说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半睡半醒中也要伸手去摸乱他的头发,而宫城的心底正有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声音在大声哭嚎,抓挠,声嘶力竭地大声叫喊。那声音一旦出现后便再也不肯消失,宫城不敢去听,也不敢说出来。他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了,人一旦吃过了新鲜的饭,又要怎么才能回到过去喝泥水就能活下去的日子呢,那日在老板办公室见到三井时,他甚至不想听三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因为任何一句话都会让他辛苦砌好的防御再次丢盔弃甲、打回原形。
他想活下去!他想活下去!
不仅仅是想要活下去,他想和三井一起活下去!
所以哪怕他准备好了同归于尽的计划,却仍要拖到别无他法时才动手,虽然他知道干脆地一起去死是最快最没有风险的办法,但心底那个不屈不挠的声音却在让他再等一等。
他想活下去!
今天在洛面前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真心,滚烫的血液涌遍全身,反令他前所未有地平静,他不再有任何迷茫,眼前的一切因果突然变得无比简单,连疼痛似乎也减弱了几分。他和洛在地上纠缠,滚过肮脏不堪的地面。火光仍在一步步逼近,他们在红色笼罩世界下厮杀,洛再次想以铁片伤害宫城,但被肘击手腕,铁片向外飞出。洛将宫城撞向墙角的金属架,风化的架子七零八落地散架到两个人身上,宫城屈膝将洛踢开,两把手枪就在附近,他们一齐扑出去,但这次宫城更快。洛刚刚触到枪便听到耳边的金属声,冷汗之下立刻回身拧住宫城的持枪手,但回身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只拿枪的左手不过是幌子,宫城的另一只拳已到耳边,直奔洛无防备的颈部而去。
他终于抢到了先机!
这一下是极其致命的位置,对颈动脉及颈椎的强大冲击力足以令人瞬间失去意识。洛正面挨下了这一拳,他的动作停住一瞬,却没有倒下,偏向一边的头缓缓扭回来,洛看着宫城露出冷笑。
“好弱的拳……还没发现吧?你已经快死了。”
宫城看着自己的手,才发现原本应该致命的拳根本没有打出该有的力道,力气正在一点一点离开他,他几乎已经无法再攥紧一个完整的拳头。伤口、不断流出的血和持续的打斗终于耗光了他的所有体力,一直靠肾上腺素支撑到现在的身体也终于到了强弩之末。如果换做其他人,原本更早就应该倒下了,但他拼着所有的求生意志拼到现在,终于在绝望中撕扯出一丝胜利的希望,身体却在那之前就悄悄抵达极限,滑入下坡。
洛飞起一脚,宫城再一次重重摔到地上,但他这次真的再也没有力气重新站起来了,他像一台已经烧尽了所有燃料的机器,体力,生命,意志,所有能被他燃烧的东西全部燃尽。宫城费力地咳嗽了两声,挣扎着靠墙坐起上身,他的呼吸已经越来越急促,捡起的枪还在他手上,他仍在努力举枪,颤抖着试图瞄准站在不远处的洛。
洛低头看着宫城,背后的窗户映着室外的火光和天空,在赤红色的包围下,洛的身影仿佛恶鬼。
“开心吗?我们都活着,而你马上要死了。”洛轻声说。
宫城强撑着用双手抬起枪口,但他的体力已经不支持他再做这样的事,他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清,手也不再听使唤,尽管枪已经举起来,却滑稽地偏向一侧,根本无法瞄准洛。
“放弃吧,你这样子还想杀我么?你反抗我几次了,嗯?哪一次成功过么?”洛也举起枪,他不慌不忙,如果宫城的枪口真的向他偏来,他会立刻开枪取走宫城的命,他仔细地瞄准宫城的头和心脏,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手。
“我说过了,你的本领都是我教的,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就是我,你用我教你的东西还想赢我?放弃吧。”
“……不……”
“你说什么?”洛轻蔑地说,“要死的人还是省省力气吧。”
“不是……你……”
宫城嘴唇颤抖着吐出模糊的气息,他几乎连话也说不清,努力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不是……不是你教的,”宫城的每句话都带着濒死的喘息,他仍然努力攥着枪,歪斜着试图指向洛,“教我这个的是……我哥哥……教练,还有爱人!”
他扣下了扳机。
洛一动不动,他根本懒得躲避那偏斜的枪口,子弹甚至没有擦到他,足足偏出了半米远,飞过洛身边,打中了他身后的窗户。锈死的插销被打得粉碎,窗户在这冲击之下向外打开,室外的火光、阳光突然降临这里。洛为这荒唐的一枪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真是——”
下一秒,一颗由数百米外而来的狙击子弹撕裂空气从窗口飞入,径直穿过了洛的后脑!
终于,做到了。
宫城喘息着松开手枪,缓缓露出一丝微笑,他的确已经无法手刃洛,但他用最后的力气,将这个恶魔送入了另一个人的射界里。
——“那也不许放弃!就不能再挣扎一下吗!相信一下‘三井寿会来帮我的’,嗯?”
他也,想要相信!
洛终于倒下,宫城也终于撑到了极限,意识陷入模糊,他沉沉地向地上倒去。周围的一切化作黑色与红色,姗姗来迟的火终于还是要抵达这里,火苗渐渐跳上地面,空气中的焦味越来越浓,早晚也会将这里充满。
宫城看不到周围的火,也看不到浓烟已漫到他的头顶,他已经只剩残存的本能,周围的空气在越来越热,他却觉得很冷,仿佛正一个人浸泡在无边的海水中。他不知道岸在哪里,也游不到岸边。
不远的地方好像有新鲜的风吹来,他勉强撑起身体,向那个方向爬了几步。
新鲜的,风,温度,好像有人在那里伸出手。
他模模糊糊地向那里爬去,爬了一步,又爬出一步。
要到那里去。
他又爬出一步。
三井反复确认子弹的确命中了洛,然后他跳起来,第一次丢开了他从不离身的枪,拼命向山下冲去。
他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火还没有完全烧过去,他还来得及去救宫城!
山坡并不陡峭,下山的路坑洼不平,三井在灌木和丛林中飞跑,树枝划破了他的脸和手臂。熊熊燃烧的建筑就在眼前,这么近却又那么远,像他那一天拼了命游过的海,火光映亮了他的脸,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化作了一场大火,三井向着大火奔去,比所有的记忆和梦境都要清晰。还来得及,还来得及,他在心里默念,不过是几百米的距离,你可以跑,你的膝盖已经康复了,你在速度测试的成绩一直都很优秀,继续跑,一定来得及。他越过几块乱石和灌木,半蹲落地,深吸一口气再次冲出,健康而有力的腿支撑着他,没有伤,也不再有痛苦,也不会再有任何绝望和无力。大火就在眼前,但他有着健康的腿和身体。呼呼的山风从耳边路过,却没有阻碍他,而是推着他继续加速,仿佛无数熟悉或陌生双手,透明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的山野中赶来,催动他,从背后温柔地将他向前推出。
三井,小三井!跑啊,跑吧!你已经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也不需要再害怕,去啊,快去救他!
跑吧!
他一直在跑,三井从来没有跑得这样快过,他向着铺天盖地的大火奔跑,向着每一次降临他全部噩梦的场景狂奔,但这一次绝不会、绝不能再是噩梦,吞噬了他过去的大火休想吞掉他的现在和未来,他一定要赶上,他一定可以赶上,他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消失在火里,他所有无法穿过时光伸向过去的手,这次一定要牢牢抓住那个人。
他一头冲进工厂的前院,这里已经浓烟弥漫,组织的人已经几乎全部逃走,有警笛的声音在附近,有人在喊话,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径直冲向装卸区。在他狂奔的时间里,火终于迟来地覆盖过来,窗户里已经只剩下无尽的火光。宫城在哪,宫城在哪?他还在里面吗,他出来了吗?呛人的浓烟令他看不清周围,连入口也无法找到,他掀起衣服掩住口鼻,低头在烟雾中狂乱地寻找,大声呼喊着宫城的名字。
宫城,宫城!
清凉的风穿过身边,分开重重的烟幕,仿佛在指引着他继续走,于是三井终于看到了那个被叉车撑起半米高的小洞,洞口有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手的主人已经失去意识,却还在努力向室外伸去。
他终于找到了宫城。三井用力将不省人事的宫城半拖半抱起来,冲出浓烟,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缕风吹来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气中的小小漩涡,停留在那里,似乎有一个温和的影子正向他低头致谢。
宫城还在半昏迷,他浑身是伤和血,手即使在火场中也如此冰冷。他的心跳还在,却微弱得似乎马上就要消失,三井为他止血,为他恢复呼吸,他做尽了他所知道的所有急救手段,但宫城的心跳还是若有若无,最后一根留住他生命的弦已经摇摇欲坠,随时就要绷断。
三井只能一遍一遍地叫宫城的名字,语不成声。明明一切都要过去,明明未来已经如此近在咫尺,只差最后的一点点,困住宫城的东西都已不在,三井已经来了,只需要他再次睁开眼。宫城,宫城,既然你相信我,能不能,能不能再坚持一下。
宫城似乎感觉到了身边有人,他的眼睛张开一条缝隙,他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三井凑过去听,他的眼泪一下掉出来。
宫城在说海,海。
他看不到身边的三井,他仿佛已经在梦里,眼睛一直盯着半空。但这里是深山之中,根本不可能有海的踪影,只有厚厚的云层叠在远山之后的天边,在灰蓝的天光之下仿佛遥远的海面。
三井的眼泪不断落下,他想抓住宫城的手,但宫城的手却一直从他的掌心滑落,仿佛握不住的海浪,终于要越漂越远。三井的额头绝望地抵着宫城的胸口,大颗的眼泪沾湿了宫城的衣服,三井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他说宗太,宗太,别带走良田。
宫城正站在海边。
太阳暖洋洋地在头顶烘烤,把脚下的地面晒得发烫,海水的斑驳鳞光中包围着小小的渔港。他向码头跑去,渔船已经启动,发型像刺猬一样的年轻男人背着包站在甲板上,随时就要远航。
阿宗,阿宗!他大声叫起来,带我一起去!
年轻的宗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原地微笑。
小良,你真的要和我走吗?宗太问他。
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太痛苦了,好寂寞,别人都欺负我,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他说着说着大哭起来。宗太悲伤地笑着看他,不来帮他擦眼泪,也不来拉他的手,一直到他抽泣着停下哭声,擦掉眼泪重新说话。
阿宗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要和阿宗一起走。
真的要一起走吗?那小良就再也回不来了。宗太认真地说。
我不怕,我不怕!他急得提高声音,生怕阿宗以为自己又在逞强。我不怕,只要和阿宗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不可以吗,你不要我了吗!
宗太摇头看着他笑,眼睛亮亮得像海面的碎光。宗太说当然可以,只要小良想,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他欢呼一声跑上了跳板,宗太站在跳板的另一头,不来接他,也不向他伸出手。
那让我上船,让我上船!
宗太仍然笑眯眯地站在原地。宗太说,你再想一想,你再想一想,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走吗?
不是吗,他当然是这么想的。他迷茫地想,他这样想时突然听到了身边传来了哭声,哭声仿佛从海中而来,还在断断续续地叫着他的名字,仿佛信号不好的电台节目,泡沫一般漂上海面。那是谁,为什么会叫他的名字?
如果你要和我一起走,就不要去听那个声音。宗太温和地说,
他迷茫地看向宗太。
那是谁?
有人正在找你。宗太笑着不直接回答。
到底是谁?他想不通,他一心只想着上船。但他却迈不开脚步,因为那哭声一直从水下飘向他,哭得一点也不体面,哭得很难听,却那么悲伤,连他的心里也一并悲伤起来。
为什么要哭得那么悲伤呢,那个人还是更适合笑眯眯的样子啊,明明是个幼稚又自大的人,手和怀抱都那样温暖,自大的傻笑才适合他,或者瞪着眼睛发脾气也好,不要这么悲伤,不要哭成这个样子啊。
那个人……是谁?他突然很想摸摸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现在一定双眼通红,狼狈又滑稽,如果他能摸摸那张脸,说不定可以让他……笑一笑。
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走吗?面前的船上,宗太还在这样问他。
我……
看来小良已经决定了,是吗。宗太的笑容更加灿烂。
我——我想去那个人身边。他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便不能再跟着哥哥上船了,于是他又犹豫起来。
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去其他地方吗?他问哥哥。
当然可以,小良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是自由的。宗太开心地笑着,脸上满是骄傲。太好了,不愧是我的弟弟,还有了不起的小三井,竟然真的找到了你。
那我先走啦,宗太船上对他挥手,我先去其他地方玩一玩,等到我们再相见的那天吧!小良,拜拜啦!
跳板被抽走,小船终于启航,湛蓝的海平线接着湛蓝的天,令小船看起来仿佛在渐渐驶向天空,船上的年轻男人挥着手,他快乐而平和,一如他刚刚离开时的那般年轻。
宫城一个人站在码头看着哥哥走远,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悲伤的哭泣声还在从海水中冒出,他低头看水,水中有一只手,正拼命地向他伸来,但那只手穿不透海水,只能送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宫城俯下身,向着水中伸出手去。他的手轻易穿过了海水。
……
三井
寿
昏迷的宫城突然动了一下,以最后的意识回握住了三井的手。
手掌短暂相叠,仿佛终于确认到那个人的存在,然后便再一次彻底垂下,垂入深渊,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和回应。胸腔中,一颗奄奄一息的心脏正在缓慢地恢复跳动。
警笛声四起,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正一辆接一辆地抵达这里,火势终于得到了控制,一部分四散而逃的组织成员被警车截住,少校自知四辆陆巡太过惹人注意,便半道弃车走山上小路隐蔽,与他有相同想法的人还有不少,但他们很快发现小路上亦有警察的埋伏。或许是警察吧,有一些像是没睡醒的警察,有一些则看起来像是红毛的猴子,却身手敏捷,力大无比。
三井没有动弹,他已经筋疲力尽,连眼泪也流干,除了手里的人,周围有什么动静,他都已经不想再管。警察们发现了他,大声吼着让他举起手配合调查,警察们向他包围而去,有人举枪向他瞄准,瞄准器的红色激光穿过烟雾和水雾投在他身上,但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是用力抱着怀里的宫城。
几百米外,一辆车正疯狂地赶向这里,木暮用力踩着油门,赤木正在向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大吼:“把枪放下!让你们把枪放下!三井寿是我们派到组织的卧底和重要证人,现在由我们校方接收和庇护!放下枪!!……”
清风缓缓经过,将无处可去的灰烬轻轻托向天宇,天边,堆积不开的云终于要渐渐消散。
远离警察视野之外的公路上,三菱帕杰罗还在全速奔驰。深津车技很好,早已把警笛声远远甩到了山的另一侧,副驾驶和后排的两把枪仍然指着他的头,警惕着他所有可疑的动作。老板在半闭着眼休息,虽然交易已经完蛋,实验室也灰飞烟灭,但他仍神态自若,刚刚的死里逃生给他的脸上增添了一丝得意,交易失败无所谓,实验室从头再建也无所谓,哪怕洛死了、组织的人都死了也无所谓,最重要的配方还拿在他的手里,这才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宝物,只要有这个在,他就仍然立于不败之地,仍然可以轻易地东山再起。
“看起来没有被跟踪。”深津掰了掰上方的内后视镜,调整了一下角度。
“好,”老板说,“这一趟回去我会好好奖励你。别怪我这么防备你,发生了太多的事。”
“我明白。”深津目视前方继续开车。在座椅之后,无人注意到的后备箱中,那个昏迷中的“三井”正像鬼一般无声无息地坐起身,轻松挣脱手脚的绳索,摘掉蒙住头的麻袋。
车内一切如常,老板还在思考以后的事,突然感觉到身边的警卫身体猛地动了一下,老板扭头看去,只看到一个被深深割开的喉咙,喷了他满脸的血。惊恐的老板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声枪响,子弹从副驾座椅的头枕穿过,洞穿了另一个警卫的头。
“嗨,老板你好呀。”仍穿着血淋淋衣服的泽北笑嘻嘻地趴在后座靠背,他将大半个身体从行李箱探向后座,顺手缴掉了老板的枪。整个过程中深津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开着车,听到泽北的声音,他终于缓缓降低车速,泽北将枪丢给深津,深津头也不回地伸手接住。
“你,你们……”老板的牙齿几乎在打战。
“怎么说呢,有人花钱买我一颗子弹,”深津将车靠边停下,转身过来,枪口指着老板的额头,“100万美元,很划算咧。”
“别开枪!我给你双倍!我——”
深津已经扣下了扳机。
“不接单了不接单了,忘了和你说,我辞职咧——虽然给你打工也不是不行,但你不该碰泽北。”
老板的尸体滑下座位,深津像牛仔一般吹了吹枪口,才终于开门下车。泽北已经急不可耐地蹦了出来,他身上还可以看到一些尚未痊愈的伤痕,说话的声音还略带嘶哑,但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装了大半天尸体让他腰酸背痛,于是他起劲地做着四肢拉伸。
“太慢了!深前辈。”
“不好意思咧,今天突发状况太多。”
“还想把我烧了埋掉,真过分喔。”
“哈哈……”
深津打开后排的车门,从血污中捡起警卫掉落的手枪,抛给泽北。
“啧啧,好脏,这车看来是没法要了。”
他说着便去后备箱拎出备用的汽油,均匀地浇在车和尸体上。浇到皮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荣治,把这箱子打开。”
泽北不到五分钟就解决了密码锁,他直接用匕首把锁撬得稀烂,虽然他本来也会开锁,但大部分时间他并没有这个耐心。箱子打开,记录着海妖之泪合成配方的厚文件夹掉出来,泽北将它递到深津手上。
深津沉思了一会,信手翻开几页,目光从那些复杂的分子式和曲线图上扫过。
“哎呦,看不懂,看多了头好疼,”他将文件夹摆到泽北面前,“你想要这个吗?”
“这是什么,没意思,我不要。”泽北回答,深津露出一点微笑。
“的确没意思,经营黑道这么好玩的事,都靠这种作弊的东西就太无聊咧。”他将文件连皮箱一起丢回车厢,文件纸从金属夹中脱落,散落在在老板双目圆睁的尸体上。
他们退远几步,深津将打火机点燃,轻轻丢向车子,车子立刻变成了一颗火球。他们没有再看火一眼,深津径直沿着路离开,泽北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
“联系到野边和河田了吗?”
“只联系到了河田,他说他去找野边和一之仓,再给我回电话,”泽北说,“但是之后你把我的手机拿去给三井寿啦!”
“哎哎,忘记了,等下再给你买个新的咧。”
“如果河田哥骂我,深前辈可要帮我说话!他在电话里听起来都要揍人呢。”
“一定是荣治你又说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咧。”
“我才没有。”泽北撇撇嘴,突然回头望了望已经完全看不到的工厂方向,“你说,小良他们能逃出来吗?”
“不知道,希望可以,”深津掏出一支烟,才想起来打火机已经丢掉,耸耸肩又塞回了烟盒,“希望以后不要再见咧,太让人头疼了,他们那些人。”
“好吧,衣服还没还给他们呢,”泽北扭回头,摸了摸身上的外套,“啊,我饿了,我想吃饭!”
“去吃饭,随便吃,咱们有钱咧,”深津说,拍了拍口袋里的巨额银行卡,“然后我们回家。”
“可是家里不是已经——”
“我是说,回日本,”深津拉住泽北的一只手,“我们回家去。”
他们继续走下去,路在盛夏的林荫下向远处延伸,天空湛蓝,云已消散,是一个正当热烈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