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在三井跳出去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跟着三井一同跳下,在半空中仍试图去把三井拉回来,但三井已经跌入海水里,身体在黑洞洞的海水中一点一点消失,他甚至觉得三井正在笑着。
窒息感已经漫过头顶,三井觉得意识在渐渐模糊,宫城的脸充满他的视野向他扑来,他在被向上拽,水流经过他的脸颊和身体,但他甚至怀疑这也不过是自己濒死的幻觉。他应该挣脱吗,还是应该干脆带着这个似乎永远也不会放过他的男人一同沉入海底,但三井没有动,他觉得自己太累了,他只想闭上眼……
有人托着他的身体,但上浮得很慢,海水仍然在挤压过来,放弃吧……宫城若是识趣就应该放开他,他们就在这里结束,从此再也没有关联,把一切交给大海,他也不用再恨宫城了……
也不用再爱……
他太累了。
新鲜的空气猛地挤压过来,周身突然一轻,他还是被宫城托上了海面,宫城咬着牙,用尽全身体力拽住船舷边的绳索,把一动不动的三井寿推上甲板。三井在甲板上滚了两圈,也许因为空气重新灌入肺部的刺激,他的身体终于猛地抽搐一下,侧过身咳嗽起来,宫城坐在一边大口喘气。吓了一跳的船长想过来查看,但被宫城粗鲁的手势赶回了驾驶舱。
三井弓着身子咳了一阵,终于艰难地找回了呼吸,但他还没坐起身,就被一股大力从地上拽起来,宫城拎着三井的领口直接把他从甲板上拉起,打开船舱的门便将他推了进去。三井重重地摔在船舱的地板上,但他那一瞬只觉得好笑。
“你以为你在救我——”
迎面而来的一拳打断了三井的话,这一拳揍得三井寿几乎大脑空白,而宫城还在疯了一般向三井打去,几乎整个人扑到三井身上,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伴随着他的拳头重重落到三井脸上。
“你不许!你不许!!”
“你也这样,你也要走!你不许!”
他一连揍了三井三拳,瞪着通红的眼睛,脸上出乎意料的没有对三井的担心或后怕,只有极度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得四分五裂。刚刚把三井救上来的宫城跪坐在狭窄的船舱中,跪坐在三井的身上,却像瞪视着仇人般看向三井。
“大海……你……休想!你休想摆脱我——永远别想……就算死了,你就算死了也休想摆脱我!”
他歇斯底里般地吐出语无伦次的话,再次举起的拳没有落下,转为用力捏紧了三井的肩,他浑身颤抖得厉害,几乎连三井也跟着一起颤抖起来。
“别以为……不许你们……你们一个个都,都消失在海里,把我留下……先是阿宗,然后是你——你休想!你休想!!!”
声音仿佛直接从他喉咙更深处的身体里涌出来,连吐字都没有完全凝聚成形就化作了吼叫,说了什么、在对谁说已经不再有意义,宫城只是在吼着,决堤似的吼着,连语言也无法表达那要从他身体里决堤而出的愤怒与绝望,只能变作野兽般的嘶吼,源源不断,似乎要将他挤压已久的全部情绪放空掉才肯停下,最后连声音也消失了,只剩激烈的、无声的气流。宫城仍跪坐在三井身上,浑身发抖地蜷下身子,额头抵着三井的胸口,脸上的海水和眼泪一起流下,痛苦不堪,却安静无声。
三井沉默地躺着,他的鼻子破了,嘴角也在流血,刚刚跳海又被人捞起来的他反而是这里最平静的那个,他看着宫城伏在自己身上无声地痛哭,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宫城,没有从容,没有游刃有余,没有应对自如,没有经过精心计算的示弱与挑衅,反而像一个被抛在岸边的小孩子,在绝望和恐惧的尖刺中央头破血流地大哭,哭得很丑,但哭得很伤心。
原来都是真的,三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在某一刹那甚至想要抬起手去,摸一摸那个被过去击垮、终于露出了层层掩藏下的真实灵魂中的孩子,但他最终没有动,只摊平身体,任凭宫城在自己身上颤抖哭泣,没有说出一句话。
宫城过了好一会才逐渐冷静下来,从蜷缩中抬起了一点脑袋,目光碰到了三井的眼睛,三井的眼中没有嘲笑,没有愤怒,反而是他从未见过的一些东西。宫城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三井面前的失态,他迅速站起来背过身到一边去,那股愤怒还未完全消失,但他已经在试图把它们重新掩藏回去。
“你一个人冷静一下吧,”三井在长久的沉默后开口,“我出去呆一会。”他站起身就要拉船舱的门,但他的衣服被拽住了,眼睛通红的宫城不要他走。
“你不许去甲板,你不许靠近海……我出去。”宫城带着哭腔说。
虽然脸上的眼泪已经被擦掉,宫城仍然在断断续续地抽着气,他拉开船舱的门走上甲板,扶着栏杆面向大海,用力地擦着眼睛。
三井在船舱里看着宫城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他想擦擦自己脸上的血,手却碰到丢在一边的外套,那件棒球外套,三井第一次遇到宫城时强行给他披在身上,宫城以它为借口把三井骗去宿舍,现在又被宫城得到,简直当成自己的衣服一样天天穿着。
三井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刺耳,却在结束时变为了叹息。
宫城在外面不知站了多久,一直到脸上的眼泪和头上的海水全部干掉,涩涩的盐结晶爬在他的头发里和皮肤上,衣服也成了黏糊糊的一团。他吹着海风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他想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想找清水擦一擦脸,但他不敢回船舱去,他甚至连转身面向船舱的勇气都没有。
他一直在三井面前游刃有余,自以为把三井了解和观察得透彻,连在三井面前的示弱也经过了赋予各种目的的精心计算,虽然三井如今仍然拒绝他、憎恨他,但他总是相信会有转机出现,三井总会看清他的心意,接受他,认可他,因为他自认为如此了解三井。但是现在他完了,在看到三井跃下海面的时候他的理智像保险丝一样啪地烧断了,梦里的情景重新涌到了眼前——就这样,他不光把那个已经受够折磨的男人逼得跳了海,而自己甚至比对方还疯,不光把刚刚溺水的人亲手揍了一顿,还趴在他身上哭到声嘶力竭,哭到失控,他一直经营到现在的从容和温和全部崩盘,如今他在三井的眼里会是什么不可理喻的样子,他不敢想,甚至不敢看三井的眼睛。
他想象着冷冰冰的三井坐在船舱里,眼中对他的戒备与反感终于达到顶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从来没想过要面对一个这样的三井,他们原本应该继续一起度过情侣般的日常,他一点一点接近三井的心,最后顺利地、和平地劝说他与自己一起渡过海洋。
而不是现在这样。
宫城扶着栏杆,慢慢地蹲了下去,船身在海浪中起伏摇晃,他也一起摇晃着。
阿宗在船上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凉凉的金属栏杆上。
他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身后的船舱门打开了一半,宫城没有回头,一块湿湿凉凉的东西飞到了他的头上,是条干净的湿毛巾。
宫城还在拿着毛巾发愣,另一个更大的东西飞出来,劈头盖脸地罩在他身上,是那件带着熟悉的洗涤剂味的棒球外套。
“冷。”三井冷淡地说完,重新回到了船舱中。
宫城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拖着脚步转向船舱,三井没有关严船舱的门,宫城把手放在金属门把手上,他在等着门内可能会传来的“滚出去”,但是没有。
三井已经把船舱里靠墙放的薄垫子铺在了地上,显然这是他们唯一可以过夜的床铺,三井已经擦干净了自己,换掉了衣服,穿得像个头发湿漉漉的渔夫,正侧躺在垫子的一侧闭目,听到门被打开,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从宫城手里纹丝未动的毛巾和狼狈不堪的脸上扫过去。
“洗脸都不会了?你们组织不教的么?”三井从鼻子发出嗤的一声,“擦干净再睡,脏死了。”
宫城不知所措地站着,直到三井懒洋洋地用脚尖碰了一下门口的水桶。
“船长刚拿来的,”他枕着胳膊肘翻了个身,“头发也要擦干净。”
船舱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三井仍然半闭着眼像睡着了一般,宫城吸一口气,把浸满海水的衣服全部脱下来,用湿毛巾粗略地擦了一遍身体。他不敢扭头去看三井的方向,光裸的背上传来灼热的感觉,但多半只是他自己的不自在,三井不可能会看他的。
清理完身体,他也换上了渔夫般的衣服,只有那条红色的布条还牢牢地绑在手腕上,海的味道源源不断地从那上面散发出来,宫城把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了一会眼睛。
“忙完赶紧睡觉,把灯关了。”三井不耐烦似的把毯子拉到头顶,但他翻来覆去,身边却一直空着一块位置。
宫城轻轻嗯了一声,熄掉了唯一的灯。
这个小型渔船的舱室亦极小,两个成年男人并肩躺下也极为局促,宫城侧起身节省空间,三井的呼吸声就在他的背后,平稳规律,听不出究竟睡了没有。不知三井有没有意识到两个人正盖着同一条毯子,宫城能感觉到身上的毯子向后延伸的空间被微微撑起,大约是三井的身体,三井的体温,气味,呼吸,与宫城的一起,弥漫在薄薄的毛毯下。
船的马达声还在似乎永无止息的海洋声中闷闷地传来,船身随着海面起伏,四下漆黑一片,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小小的房间,他们在房间里躺在一起,一起在海面上沉浮。
宫城轻轻伸出手去,把那件棒球外套拉到了自己面前,幸好这件衣服被他脱在船舱中,没有一起落入大海,现在仿佛变成了这条船上唯一没有被大海的味道沾染过的东西,仍然保持着柔软清洁的一团,格格不入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淡淡的樱花味仍从上面弥漫出来,好像来自一个还有樱花瓣飞落的普通夜晚,有人穿着这件外套路过公园。
宫城把脸埋在外套中,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