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
“安心咯我又不会袭击你。”
“你他妈给我到外面去等!”
“没可能,放弃吧速战速决。”
“宫城良田我警告你——”
“小声点,”宫城抱着手臂说,“在这里讲日语会被人怀疑的,别大喊大叫。”
他揉了揉鼻子,又确认了一遍门锁,这间仅能容下一人使用的狭小厕所门关得严严实实,他尽量半侧过头不去看小便池前气急败坏的三井。
三井无可奈何,只能用牙缝里激烈地出气,恨不得把小便池都卸下来丢去砸宫城的脑袋,但生理需求必须解决,终于他骂骂咧咧地解决完毕,宫城才放开反锁的门。蹲在路对面卖甘蔗的小贩见到两个男人一前一后钻出狭窄的厕所,惊讶地瞪大双眼,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竖起了赞叹的拇指。
三井骂了一句无声的粗口。
经过了平安无事的两天有余,他们向西从山里的小路跨过边境线进入老挝。入境以后宫城便一反前几日的轻松从容,减少了日语的交谈,寸步不离地守着三井,仿佛警惕的看守犬,不让三井有一秒钟离开视线。三井被一路看管过来早已麻木,但如今连上厕所也被宫城推门而入,他终于忍无可忍了。
走出厕所,仿佛为了让这暧昧一幕更加无懈可击,宫城的手搭上了三井的胳膊。
“干什么!”三井像块同极磁铁似的弹开。
“我又没上厕所,难不成还要我也洗手。”宫城摊开手以示清白。
“别贴那么近,周围这么多人我还能跑了不成!”
“……都到这里了,我看起来还像是在严防死守怕你逃跑的样子吗?”宫城无奈摇头,“三井前辈,你再大声一点,整条街的人都要注意我们了。”
他拽着三井拐了个弯,装作在确认路线,压低嗓音。
“这边都是别人的地盘,随时可能被人盯上,要小心行事才行。”
“嗯哼,你们仇家?”三井撇嘴。
“算是吧。”
“好大的本事。”
三井懒洋洋地用手掌扇风赶着蚊,但仍然挺直了腰,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到无法被看出表情的角度,宫城会意地配合上来。
“三井前辈,在这里你比我要危险。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倒还好,但是如果被人知道过那个过去传说中的‘炎’也在这里,那就不仅仅是私仇的问题了……”
“我说了别提那个名字!”
“……对不起。”宫城立刻道歉,过了一会才重新开口。
“你知道‘东风’么?”
“哼。”三井淡淡一哼作为回答,他当然知道,如果他不知道才奇怪,三井还在这片大陆以枪法、头脑和力气讨生活的时候,正是这个组织名声最响的时候。这个以物流、走私和偷渡为主要业务的商会,发迹于战后的越南南部,当时的当家颇受当地华人文化影响,以“借东风”的典故选用了“东风”这样的名字,盛时一度掌握了泰北到大半个老挝的几乎所有非法货线,在这里跑货的人都要说一句“借您的东风”,可谓风光无限。
只是……
说话间宫城和三井已经走回了车边,这辆其貌不扬的二手丰田海拉克斯在入境后换了新的假牌照,在几天山路的蹉跎下比二人的衣服还要愁眉苦脸,座椅被太阳隔着玻璃晒到发烫,三井坐上副驾后倒吸一口凉气,待车门窗都关严,才总算慢悠悠开口。
“他们不是做泰北到老挝关口么?琅勃拉邦到这里顶多是走货的中转,而且他们搞运输搞走私的,只要不干扰他们生意,从来不主动和谁动手,你们是吃了他们的货还是怎么的,搞暗杀的怎么被他们盯上?”
知道得倒清楚,宫城想,他不动声色地发动车子上路。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还有,我们也不是搞暗杀的,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来找你了。”
大约是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终于能容下这样的话题出现,宫城开始渐渐提起这一路都未曾出口的话题。
“组织的名字,你那时候大概没听过,老板专门做掮客的活,替人牵线找门路,和东风是合作关系,一边出渠道一边出人脉,在这一带也吃得开……后来,嗯……有一些利益矛盾,就翻脸了。
“那次闹得动静很大……两败俱伤的,惊动了政府,最后引来泰老警方联合清剿,这一带差点被清洗个干净。老板白色产业多,名下有矿业公司和福利院,给慈善投过不少钱,总算是勉强站住……东风会就没那么幸运,差点整个解散……
“后来他们抱上这边的武装组织想东山再起,可惜风水轮转,丢掉的东西取回来难,再也没能回到那时的气候了……但是他们把账都算在了老板头上,所以直到现在都在想尽一切办法报复。
“我们现在如果被他们发现,哪怕只是一点苗头,他们都绝不会放过这个阻挠的机会……尤其是你,如果他们觉得能通过你拿捏组织,恐怕下手会更狠。”
三井抱着手臂看车窗外,也不知是不是在听,只是在宫城全部说完后冷笑一声。
“那你们老板还怪聪明的嘞。”
宫城听出他言语里的讥讽,便默默开车不说话。
“他们落魄了,偏偏你们就做大做强了,什么风水轮转,我看就是你们老板趁机占了他们的地盘吧?让我猜猜,是不是还‘顺便’收编了他们的人手?再‘顺便’吞并了一部分业务?”
“……我不否认。”宫城沉默了一会说。
三井冷笑了一会,又收起了表情。
“我也知道,你们这行的……想在这边站住脚,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这次不抓住机会,下次被人吃的就是自己,都这样。”三井兴味索然地看着窗外,似乎对这样的势力纷争相当厌烦,“顶头的人争利,下面的人吃屎,无聊透顶。”
宫城无声地笑了一下。
“不愧是做了五年的前雇佣兵,眼光毒辣。”
“哼,”三井懒得理这种奉承,“我在这边讨生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呢。”
“我也在这边,”宫城语气平淡地接上,“在这边流浪。”
这下三井终于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因为哥哥一直不回来,我跑过来找哥哥来着……挺傻的吧,”宫城笑了笑,“如果不是老板收养了我,现在大概已经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你……”三井想说什么,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他火大的事,终于恼怒地咽下话题,向后用力一靠,闭目养神起来。
开过了最后一段不安分的土路,之后连路的踪迹都消失了,地面变成正片黄褐色的浅滩,仿佛被雨水与河流舔舐出的洼地,四轮驱动的交通工具在这里格格不入,宫城在一大片野芭蕉林后停了车,下车时没有拔钥匙。
“后面换水路,车用不上了。”他说。
这里依傍湄公河东岸,飞虫像水汽向每一寸缝隙里钻,沿河搭着破旧的棚屋,有些干脆支在搁浅的舢板上,只能从里面的陈设看出大约是供人居住,这里像人类的盛夏荒野,潦草却生机勃勃。正是晚饭时间,女人在水边洗衣,打水,小贩挑着担子卖糖水与甘蔗,有人支着炉子烤着什么,香料味从棕榈叶里逃逸到空气中。几个赤着脚和上身的孩子坐在路边,仿佛不过垃圾山中滚落出来的一部分,瘦骨伶仃,眼睛又大又亮,都是饥饿留下的痕迹,有些对路人怯生生地举着手,还有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见到陌生面孔便怯怯地缩进角落里。
宫城想了想,在一个低头的小孩子面前蹲下,这样他们就视线齐平。
“这边,渡口,哪里?”他不标准的本地土话夹杂着手势比划,害羞的孩子不敢抬头,伸手指向某个方向,于是宫城认真地点点头,塞了几张基普到小孩手里。
“谢谢,谢谢!”他不忘热情道谢,小孩脸上的表情由困惑慢慢变为难以置信。
三井抱着手臂在树下看,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当然只能当个不远不近的旁观者,而宫城又转向另外几个流浪孩子面前故技重施,他一路上都在做这样的事,所有的跑腿和问路都找流落路边的小孩帮忙,起先三井还讥讽他连买水都要别人跑腿,后来便懒得再过问。
这里的孩子淳朴,收了钱后欢天喜地,硬要拉着宫城的衣角,以口音浓重的童声为他唱儿歌,虽然唱得七零八落,但宫城听得笑容满面,又用力鼓掌。
三井本想一起跟过去,但是他看到宫城的笑脸便停下了。
宫城在哈哈大笑,笑得胸无城府,好像在经历全世界最令人开心的事,那笑容像一晃而过的灯塔晒进三井的眼睛,如此陌生,而宫城面前接过钱的孩子也不过十余岁,大约与宫城来此流浪的时同龄。
但三井把自己按在了原地。
你们不是同伴,他对自己说,猎物不要再打量捕猎者的人生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待宫城终于满头是汗地跑回树下,三井已经百无聊赖地原地蹲下了。
“看不出你还挺善良。”三井的语气心不在焉。
“体会过流浪挨饿的滋味嘛,不好受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宫城耸肩。
“你那时候也这么乞讨?”三井斜眼看他。
“乞讨?那倒没有,”宫城语气轻快,“倒不是不肯,只是我不会讲本地话,其他流浪儿把我当外来者,讨到钱的话会被他们打的。”
“哼。”
“然后我就和他们对打!哼哼,我打架还蛮厉害的,”宫城的语气不像在说什么凄惨的过往,倒像是在炫耀什么勋章,“后来就被大人抓到,就把我卖了,我又逃跑——哎呦,时间差不多了,去渡口吧!”
他不再给三井发问的机会,张望着就向渡口的方向走,三井的手提箱被他拎得摇摇摆摆,三井才发现宫城的双肩包不知为什么在自己手上,只得丢到肩头。
太阳已经完全落入流淌的长河对岸,连暗红的残光也在熄灭,冷寂的蓝色漫上视野,渡口与河边丛生的植物矮棚融为一致的泥浆色起伏。宫城看起来早就在这里做好了安排,很快拍了一个船头的肩,两个人用泰语嘀咕几句,船头便带着二人沿河向上游走,拐进一片疯长的水草后面,指了指泊在草间的木质长尾船。
船身宽一米有余,中间绑着几个覆盖油布的木箱,船舷外加装了马达,看起来不过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运货小船,湄公河上到处跑的都是这样的影子。两个人跳上船去,宫城把背包和手提箱固定好,三井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环顾左右,在海上晕船的记忆似乎就要重新苏醒,他想寻找什么东西能让自己牢牢抓住,终于选择扒住船舷边缘。
“别紧张,这段水流很缓,渡过去用不了十五分钟。”宫城暗笑着启动马达,右手扶舵控制方向,河面的雾气顺从地左右分开,小船在夜色中游入河中。很快岸边的人声和狗叫都被抛在了高高的水草之外,听觉里只剩下沉闷的马达和水声,对岸的零星灯火如蜃境般在水汽对面飘动。
“上岸以后有人接应,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宫城说,而三井看着远方的岸。
“嗯。”他说。
“过了国境线就是我们的地盘,到时候就不用再担心了。”
“嗯。”
“大概明天中午以前就能抵达总部,我想老板会亲自和你谈……”
“嗯。”
“但是……不会有人伤害你的,三井前辈,我保证,如果到最后你还是不想做,组织不会为难你,只是和老板谈一谈,然后——”
“——然后你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三井寡淡地接下宫城的话,对岸的灯火飘飘摇摇地靠近,他的声音也一起落进水里。
“……嗯。”宫城愣了几秒,还是应出了声,三井在阴影中无声笑了一下,以小船为中心的世界安静无比。
“那就别费心任务以外的事啦,不是你的职责范围……恭喜你任务圆满完成咯。”三井说,声音遥远得像个陌生人,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兴趣,又转过头去凝视对岸了。
只是他的手用力攥成拳,几乎泄露出颤抖,宫城能看到。
宫城垂下目光,这是他们之间绕不开的藩篱,对三井而言是能够随时将他们的一切关系清空的毁灭按钮,他无法假装这不存在,只能想尽办法以其他温度填补。
“三井前辈,我不是那个意——”
他松开舵去拉三井的手,反而被三井一把扣住了手腕,三井将他用力拉到木箱后的阴影里,视线还牢牢锁定在对岸的方向,脸色像夜晚的河水一样明暗翻涌。
“你们这么下血本么,”他眯着眼说,“派个武装小队来接应?”
“什么——”
“嘘。”三井打断宫城的话,他伸手停了引擎,灯光处的声音被晚风更清晰地带上小船。
“对岸停了五辆车,至少有二十人,带了枪。”三井语气平静,以狙击手般的敏锐眯眼看着河岸。终于反应过来的宫城也看到了对岸的人影幢幢,手电光与车灯交错,映照上金属枪身又反射入人眼,不是这个时间的河畔应当有的动静,几道远远的光柱穿过夜雾,扫向了他们的小船。
有快艇下水的声音。
宫城后颈在渗出冷汗,他低伏下身体,去摸索自己的双肩包。
“看来不是你们的人,那就是来者不善了。”三井冷冷地说。
“我们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