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总部。

太阳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空,一如无数个相似的白日。盂兰盆节已是前一天的事,没有人能将那几百公里外的混乱夜晚与这避世的平静公馆关联在一起,所有相关的人都已经迅速而果断地完成撤离,四散进游客或过往的车流中,分批回到这里。老板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听洛和深津汇报一切,深津隐瞒了自己中途离岗去找泽北的事,以他一贯波澜不惊的冷淡语气叙述着前一日的狙击过程,仿佛他始终在场,确保情况一直可控。

老板一言不发地听,脸上始终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这笑容与他往日那标准的、作为老板的模板微笑不同,来自于真正的满意与喜悦。他把玩着手中的螺纹瓶,金色的液体在瓶中像沙漏般流动,闪烁出几分圣洁般的色彩,美中不足是瓶盖的缝隙里留着几丝干涸的血液,只是不知是谁留下的。

汇报到尾声,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喧闹,三井重重地推门而入,几个试图阻拦的警卫被他空手撂倒三个,剩下的已经威胁地举起了枪。

老板摆摆手,示意警卫放下枪出去。他坐在原地没动,洛站在左侧,深津站在右侧,三个人表情或阴或晴,看向三井的目光都是一样的冷淡,背后的窗户为他们盖下浓厚而阴沉的影子,像三柄剑一般指向三井。

一片寂静中,老板轻轻地鼓了两下掌。

“三井寿,祝贺你完成任务,”老板的语气里是公事公办的赞赏,“虽然出现了一些意外,但是你做得很好,我们的计划很成功,我会如约付你酬劳的,一百万美元?现在是你的了。”

他轻飘飘地推出一张银行卡,但三井看都没看一眼。银行卡落到地上,老板意味深长地抬起眉毛。

“好吧……看来不是为此而来,你来找良田么?”

“暂时不,我找你确认一些事情,”三井冷冷说,“还有。昂温根本没有死,你的计划成功跟我毫无关系。”

“昂温死还是活并不重要,”老板微笑,“仍然需要感谢你,多亏了你的名声,帮我吸引走了白山集团大部分的安保和警惕,我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他不经意似的动了动手指,让那只亮晶晶的玻璃螺纹瓶中的金色光芒晃进三井的眼里。

三井抬着下巴,定定地看了一会老板。

“果然是这样,暗杀只是幌子,这才是你的真正计划,是吗?”三井慢慢开口,眼睛仍盯着那支金色的液体,“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昂温,你利用我造出暗杀的声势,让白山集团把全部矛头对准我,实际上只是为了得到海妖之泪……的配方吧。”

“了不起,很敏锐嘛。”老板爽快摊手,计划的成功让他终于可以坦然承认计划,而他看起来也很乐意如此。

“你之前对我、对宫城说的全都是谎言,说什么早已抽身,其实这么多年来,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海妖之泪……你先是利用东风会,又利用宫城,然后利用我,利用昂温……从过去的事,到现在,隐身在幕后的最大魔鬼一直都是你。”三井冷笑。

“那又如何?”老板漫不经心地继续把玩着瓶子,他看出三井的怒火,也许这怒火令他更加愉快,又或者他多年梦寐以求的真正东西已经尽数到手,让他在此刻已懒得再摆出和蔼的态度,“现在才看破这一切,让你觉得可以俯视我了么?端得像个聪明人一样,但你作为武石唯一的幸存者,还不是答应了我的条件,为我拿起了枪,执行我安排的任务?这可不是药物导致的,这是你自己的软弱,和愚蠢。”

三井的额头青筋暴起,仍然尽全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因为他还没有讲到最想说的部分。

“没错,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看到我为你做事一定挺爽的吧,你就是有这样的癖好。”他说到这里,语气中最后的一丝冷笑也消失了,“所以,宫城也是被你以这样的目的带回组织的,是吗?”

老板终于多打量了三井一眼。

“你又如何得出这个结论?”

“从你们杀了那个线人开始,我就一直怀疑宫城宗太的死和组织有关系,”三井攥着微微颤抖的拳,“因此我找遍了东风会那份试验名单,始终没能找到他的名字……但我最近才发现,我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他停顿一下,喘了口气,老板饶有兴致地等三井继续说,洛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手背在身后,深津对这一切毫无兴趣,干脆看向别处。

“宫城宗太的名字不在试验名单中,是因为你们害死的人并非只有被试者……他的名字我和宫城都疏忽或者刻意回避掉的那部分……附录的处理记录里。”三井继续说,“我看了你们早期的试验报告,那时你们尝试的药物效果极不稳定,因此受试者也总是出现极强的攻击性或精神病症,很难像我那时一样伪装成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故。所以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你们找了一批专业的人做‘清理者’,是吗?那些雇佣兵里就有宫城宗太,他的整个小队都在其中。”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说的内容,总算被他控制着情绪平稳说出,尾音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多亏了东叔给出的资料十分详细,记录显示宫城宗太的队伍一共为你做过两次清理工作,最后一次的清理时间就是你一直声称的海难那日,怎么样?我猜那些人并不知道自己‘清理’的究竟是什么,但也许还是有人发觉了,是吗?于是你在那次清理结束后就将他们全部灭口,再伪装成海难。我说的对吗?”

他直视着老板眼睛,这些事一部分是他从线人那里拿到信息时便产生的推测,只是无从下手继续追查,又没有证据,他不想再连累其他人,原本准备只凭自己默默调查下去,却没想到深津为了泽北向他松了口。那时撤离指令已下,接应他们撤离的小组很快就要抵达,于是深津并未多讲,只告诉了他一句话——“去处理记录找清理者名单。”三井回到组织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宫城家找他们从东风会带来的资料,果然在他和宫城都未注意过的名单中找到了——SOTA。

也许为了保护自己,又或者为了保护弟弟,宫城宗太在这个雇佣兵的世界从不登记他的姓氏,他的一切记录都是SOTA,笔画简单的,直愣愣的四个字母。

至此,关于宗太的一切调查终于被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三井在找到这个名字以后无言注视了很久,他不知道宫城宗太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小队接下的是怎样的委托,多半不知道吧,就像武石小队一样,有说有笑地就并肩踏入了地狱中……也许他会以为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镇压任务,也许他会发觉那些“敌人”都是举止异常的其他同行,但明白来得太晚,另一场毁灭已经悄悄覆盖到头顶……三井无法去想象那时的宗太是什么样,仅仅是想象也太过残忍。

他隔着那单薄的四个字母,仿佛听到遥远的小孩子在海边大哭。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些事告诉宫城,而且他在盂兰盆那晚后就再也没见过宫城,回到总部也没有,回到宫城家也没有。三井心里着急,但在把宫城找出来之前,他一定要去和老板当面对质。

于是他现在站在这里。

老板耐心地听三井说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刚刚听完一个不错的故事。

“真惊人,看起来你下了不少功夫,”老板用小瓶轻轻叩着木质桌面,“但是你也应该知道,指控需要讲究证据。”

“当然没有证据,因为你从来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就像你过去甩掉东风会时一样,”三井重新冷笑起来,“就算记录上有名字,也无法证明那就是宫城宗太,因为他从来都不留下姓氏,就算证明了,你也可以继续甩到东风会身上,声称你全都不知情……但我也不是来找你要证据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什么反应。你也没必要再和我装下去,反正你想把我留在组织里,而我也知道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不如我们说个清楚,以后也好合作坦诚。”

他的声音越来越愤怒,终于完全失去了努力维持的冷静。

“我所说的这些事,你全都欺骗了宫城,嗯?你把我当战利品,把宫城也当战利品,你装成收养拯救他的好心人,不过是想看着被你亲手毁灭的人留下的唯一亲人把你当做恩人和父亲,为你效命,这就是你变态的癖好。”

“哈哈,果然够坦诚,”老板笑了几声,声音中的某种东西似乎终于舒展开了,“说实话,如果宫城宗太不那么费尽心思隐藏自己的姓氏,我们原本可以更快找到良田,他也不用受那一年流浪的苦……现在看看你,再看看他,我也明白了一件事,还是小孩子更有可塑性。只要给他安排一点苦难,再把他救出来,他就会对你忠心耿耿……直到你出现。三井寿,我曾经确实很想把你留在组织里,但现在你带来的坏处已经超过了你的价值,你差点污染了我最得意的收藏,所以我现在改主意了。”

老板不再把玩玻璃瓶,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转为冰冷的讥讽。三井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说什——”

“你离良田太近,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他越来越动摇。”老板摇头,“如果一定要在你和良田中二选一,比起良田,你的价值实在不够看,我不能再把你这样的感染源继续留在这里。所以报酬我可以给你,但答应你的事,我收回。”

老板向前倾过身体,好让三井听清他一字一字的话。

“从现在开始——你被驱逐了。离开这里,永远不许再回来。”

三井的脸色变了。

“那宫城呢?”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良田当然还是我的孩子,永远,会是,我的孩子。”

老板如宣判结果般吐出最后的话,重新靠回椅子上。愤怒的三井正想说什么,身后的门被再次打开,他下意识回头,看到宫城良田大步走进来,脸上是三井从未见过的冰冷。

“宫城!你——”

三井的话没能说完,重重的一拳便飞到了他的脸上。他向后趔趄两步才努力站住,三井捂住剧痛的脸,忍住一嘴的血腥味,瞪着面前如陌生人般面无表情的宫城。宫城从未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他却熟知这样的眼神,这是宫城偶尔切换回“老板的养子”时会露出的目光,冷淡而清醒,没有一丝动摇,甚至带着几分无名的愤怒。

“你做什么,我——唔!”

他刚开口立刻又挨了一拳。宫城看起来根本不想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出拳又快又很,似乎三井每多说一个字,他的愤怒便又升高几分。宫城的力气原本就胜过三井,此刻更是发了狠一般只顾动手,三井又挨了结结实实的几下,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招架,又立刻被挣开。宫城的反应快,爆发力强,近身格斗技相当优秀,手臂的肌肉都比三井结实一圈,这都是三井亲口夸奖过他的地方,但今天这所有的力量全部用向三井,三井觉得呼吸都要变得困难起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

又是一拳飞来,三井再次屈臂招架,肋下立刻挨了一记肘击,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干脆死命钳住了宫城的双臂,无论如何,他有些话一定要说清楚。

“你知不知道宗——”

宫城一个字也不听,双手被限,干脆一头撞向三井的胸口。这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三井痛苦地仰面重重摔倒,又吐着气爬起来,他红着眼睛没有再试图说话,而是一拳揍向了宫城。

三井的怒火也被点燃了,他不知道宫城到底怎么了,也不知道宫城是不是在计划什么,他早就在愤怒,他愤怒宫城什么也不和他讲,从暗杀时布置的一切到最后的不辞而别,宫城替他安排好了一切,却什么也不和他说。三井原本准备再次见到宫城后要好好声讨一番,再告诉他自己的打算,如果宫城获得了自由,他想让宫城将自己的枪带走,以后让木暮和赤木安排他继续回去读书——但是这算什么,现在这算什么!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什么也不解释,到底把他三井寿当什么!

三井的愤怒终于随着他的拳头倾泻出来!

组织的总部,老板的办公室中央,所有人的注视中,最不应该发生的场合下,两个人在这里不顾形象,不顾体面地大打出手。一个昔日的传奇雇佣兵和射击教练,一个地下组织最能干的心腹和精英,各自掌握着各种不同的精湛格斗、擒拿与关节技,他们从认识,靠近到同行至今,也曾针锋相对,但从来没有真正地动手互殴过,但今天动起手来却毫无美感,甚至毫无技巧。每一拳都原始而野蛮,脱离了过去的所有身份,只是两个无法再进一步靠近的普通人类,以这种粗暴的方式感受对方。没有人试图躲开对方的拳头,亦没有人想要再做解释,只是狼狈地打成一团,咬牙切齿,气喘吁吁,仿佛两个扭打的高中生。宫城的鼻子在流血,三井的嘴角破了,下巴亦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点溅到衣服和地面上,他们一边试图按住对方,一边拼命向对方挥拳,带着同样的愤怒,不甘,或者悲怆,揍向那最后一道隔阂在二人之间的屏障。现在已经没有任务需要合作,他们怀着截然相反的目标,到最后只剩下彼此的对立。

终于宫城的力量还是占了上风,他再次将三井撞倒在地,然后干脆以自己的身体压制上去,揪着三井的领口一连揍了两拳,直接掐住了三井的脖子。

“就到这里吧,”宫城终于开口,他大口喘着气,嘶哑的声音已冷淡到陌生,“都结束了,三井教练,我们结束了。”

被扼住喉咙的三井说不出话,他还在挣扎,但缺氧让他眼前发黑,宫城的脸在他面前晃动成无数模糊的影子,因此他的挣扎也变得有些滑稽。宫城的半边眉毛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悲伤的怜悯,他终于放缓动作,向着三井缓缓俯下身去,拥抱似的笼罩住三井仍在努力试图坐起来的身体。

“三井前辈,你的梦也该结束了,我们之间从头就是错的。”宫城低声说,“你以为你在爱我,其实你从一开始认识的就不是真的我,那是为了任务刻意接近你、特意投你所好的我,你爱的是我的假象、你的想象,现在该结束了。我们结束吧。”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三井的头,三井的眉心痛苦地拧起,深吸一口气,死死按住了宫城的手腕。宫城愣了一下,却没想到这样的三井还有如此大的力气,拔河一般硬是将宫城的手缓缓拉开,他的手一松,当啷一声,一支小注射器掉到地板上。

“你,休想,再用这种方式,对付我,”三井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他不许宫城挣脱,亦要宫城看着自己的眼睛,“我告诉你,你根本就——”

他的话突然顿住,三井的全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手指收紧,目光由愤怒转为惊诧,然后他的身体缓缓失去平衡,一点一点倒了下去。他半张的嘴巴还试图再说出什么,却只呼出一口粗重的愤怒吐息。

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三井身后,宫城滑落的注射器被他捡在手里。

“够了,”他平静地说,“这么幼稚的事到此为止。”

他低头注视着倒下的三井,和呆呆地跪坐在一边的宫城。宫城抬头看向洛,眼中出现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但很快完全消失,他重新转向意识正在缓缓消失的三井,三井的目光正在涣散开,他仍拼着最后的力气想去抓住宫城,但他的手已经在滑落,他最后攥住的是宫城手腕上的红布,像一缕没化开的血一样飘荡在三井模糊的视野里。

宫城的表情没有变化,以另一只手覆盖上三井颤抖的手,俯下身到三井的耳边。

“永远永远不要回来。”他说。

“只要发现你再踏上这块土地一步,我们会马上杀了你。”洛接着说。这是传入三井意识的最后两句话,镇定药物在血液中飞快生效,最后的一丝意识也抽身离去,他抓着全部的愤怒与不甘陷入了无法反抗的黑暗,手指终于一分一分滑脱开,无力地垂落在地。

宫城没有看那只手一眼,也没再看三井一眼,他将已经毫无知觉的三井放到地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站直身体,冷静地擦掉脸上的血,整理好了凌乱的衣服和头发。老板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干涉,亦没有点评,待宫城终于整理好了自己,他拍拍手唤来警卫。

“送他走。”老板指了指地上的三井。警卫点头,一左一右地将失去意识的三井架起来拖出房间。

“我来安排吧。”宫城面无表情地说,他的声音平稳冷静,像他过去完成老板的各种任务时一样。洛看了老板一眼,老板没有表示反对。

“可以。怎么样,这样就全都如你的愿了。”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踱步到宫城面前,“你要他活着离开,我答应你,你想要的我都做到了,你呢?良田,告诉我,你还是我的孩子吗?”

老板伸出一只手,宫城在那一刹那似乎要颤抖起来,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要挣扎着离开,但他顺从地弯腰,半跪下来,在那只手前低头,低下头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回了完全的平静,仿佛一扇门已经永远地关闭。

“我当然是,永远都会是,”他低着头说,“我的余生都会忠诚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