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南国,夜晚短得匆忙局促,太阳重新统治这里时,街上已经多了一些游客似的面孔。摊贩陆续出现在路边,兜售着小吃和廉价的纪念品,这个远离都市、大部分时间都都沉闷宁静的山边镇子久违地梳妆打扮起来。盂兰盆节原本并非泰国的传统节日,但这些年在白山集团的捐赠与扶持,加上这里原本就有的华人和越南人社区,让盂兰盆节在这里越来越有声势,逐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天空覆盖着薄薄的云,仍抵挡不过劈头盖脸的灿烂日光。香火味已经飘了出来,寺庙前聚满了人,前来进香祈福的人们排成了长队,僧侣们亦排开,接过香客们献上的花环、物资和礼拜,为虔诚的香客诵出祝福、头顶洒上几滴水。与本地政府合作的慈善基金会在路边设立了物资点,免费分发食物和基础药物,白山集团的巨大logo印在最为醒目的位置。按照流程,慈善企业家们会在中午前流露面,做一些高调的捐赠,被记者拍照,与政府官员握手,讲话,而这正是昂温唯一对外露面的时间,也是很多人第一次瞧到他的脸。

昂温的样貌与组织拿到的资料一样,看起来不过30岁出头,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模样。他慢条斯理地做着营业似的演讲,但这并不是暗杀的好时机,展台上方搭着遮阳的顶棚,遮蔽了高处的所有视野,周围拉着警戒带,维持秩序的警察与保镖醒目地站在左右,警戒带外人头攒动,但不知有多少便衣的警察与安保混迹其中。宫城随便转转头,便在附近的民居窗内看到似瞄准镜的反光一闪而过。

果然四处都埋伏了人,这个程度的安保,连这里的政府领导恐怕也没有享受过,昂温为了保命可以做到这个程度,看来他的确非常清楚到底有多少人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的命。

“一年比一年夸张。”洛在宫城身边不屑地笑,被头发盖住的一边耳朵上挂着耳机,随时接收着后方的对讲机联络。宫城不想接洛的话,干脆站在游客堆里放空,几个人高马大的游客正挤过他们,其中最壮的一个差点把宫城迎面撞倒,忙不迭地用英语道歉。

“我们往外站站吧。”洛温和地说,他并不需要宫城同意,自顾自地侧身向人群外走去,一只手牢牢拽着宫城的胳膊,令他无法挣脱。宫城自被洛带走后便一直这样被寸步不离地看守着,今日被迫换上和洛款式相同的立领衬衫和长裤,洛始终亲密地拉着他的胳膊、搭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并肩走在游客中,像一对来此旅游的家境不错的兄弟。

他们离开人群, 而昂温做了短暂的讲话后便消失在台后,立刻有人跟上了昂温的车,昂温在台后换了打扮、换乘了与来时不同的车子,绕着镇子兜了几圈后,悄悄开向了进山的路。进山路已被白山集团以节日防山火为由全部封锁,上下山都要验明身份,山中一切和平,狙击点也无异常汇报,一切只等黄昏。

时间转向下午,镇上的街道已经如同赶集般热闹,花里胡哨的小吃摊与贩卖香烛纸钱、佛牌和纪念品的小摊全部排出,趁这难得的庆典卖力地向所有人兜售,寺庙方向传来规模浩大的诵经声,成为今日整个镇子统一的背景音乐。洛左走右走,在一个摊上买了凉粉,亦买给宫城一碗,但宫城接了并不吃,也不吭声。

“我们也去上个香?”洛像是心情不错地提议,“上一次老板带着我们去上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

“没必要吧,你明明从来不相信这个。”宫城冷淡回答,他随手把塑料碗囫囵丢进垃圾桶,另一只胳膊仍然被洛牢牢抓住。

“小良啊,为什么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呢,我们不是兄弟吗?”洛摇头,手上用力,让宫城更加靠近自己一点,“是谁教给你在组织立身的本领?除了老板就是我,我们应该是组织里最亲密的家人才对。”

“是么?”宫城动了动手臂,完全没有任何挣脱的希望,“你就是这么对待家人的?”

“那是因为你不信任我在先啊,”洛惋惜地摇头,“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对不对?从你小时候开始,只要我们单独呆在一起,你就想方设法走开,不和我说话。你根本不把我当哥哥看,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矫正你,我也不想这样,小良啊,小良。”

“你才不是我的哥哥。”宫城冷冷地把头扭向另一边。

诵经声如绵长流水漫上街道,阳光转为下午特有的耀眼颜色,为树叶和屋檐依次贴上金箔,洛没有气恼,他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

“是啊,”他注视着人群说,“你的哥哥死了。”

他揽住宫城肩膀,像个亲热的兄长似的控制着他穿过路上川流的游人,走向河边。蜿蜒的河水从镇子中穿过,河边亦聚集了不少人,小摊贩沿河兜售着水灯,这种香蕉叶和椰子壳手制的“Krathong”亦成了今天的热门活动。洛径直把宫城拉到摊位前,买了一盏塞给宫城。

“你今晚放一只,如何?”洛语气平和,不等他拒绝,便继续揽着宫城的肩膀转了个方向,离开了人多的地方,宫城看着手里的水灯暗了脸色。

“你什么意思?”

“听说在今天放水灯是送别逝者的意思,把他送走,你该向前看了,”洛的目光盯在宫城手腕的红布上,亦是他一直牢牢地抓住的地方,“‘宫城’这个名字和过去困了你这么久,才让你这么容易动摇……你这个永远长不大的样子,宫城宗太也无法安息的。”

宫城的脸色在听到宫城宗太的名字时陡然难看,手中的水灯被捏变了形,听到洛这样轻描淡写地念出这个名字比什么都让他难受,他的手抽动了一下,但立刻被钳得更紧。洛就算这样与他说话,仍不会放松对他的限制,宫城的动作有一丝不对,洛放在他胳膊和肩头的手都会瞬间发力,力道可以直接卸掉他的关节。

“这是老板允许的!”他咬牙道,将已经捏得稀烂的水灯丢到一边。

“是啊,他对你这么仁慈。依我看就是对你太仁慈,才把你变成现在这样,”洛语气冷了几分,“他救你的命,教你本领,允许你保留过去的名字,允许你天天像个傻子一样戴着你那条破布,你用什么回报他?被三井寿一个外人牵着鼻子走?”

宫城挣扎不动,手腕像要断了似的疼,他脸色已变得苍白,洛轻飘飘地看他一眼,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好啦,只是我的一点人生建议,”洛说,“乖乖呆着,在我身边保证你今晚是安全的。”

宫城阴着脸低头活动手腕,洛像对着任性的弟弟似的叹了口气。

“听话一点吧,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就应该感恩了,”洛有意无意地将目光丢向镇外的连绵山丘中央,“原本是有其他任务派给你的,可比在这里危险多了。”

“……什么任务。”宫城下意识问,但洛似乎正等着宫城这样问,他并不打算直接回答。

“你会知道的,总之呢,现在派给其他人了。”洛继续拉着他过了桥,桥边卖花的摊贩在洛经过时互相交换了一个隐蔽的眼神,宫城认出那是经常在总部出现的某个干部假扮的。

“还有其他人可以安排?这不是都倾巢出动了么,”宫城不以为然地扬起眉毛,“现在最闲的人就是我了吧。”

“不错,要不是为了让三井寿乖乖回来,原本应该是你,”洛说得心不在焉,“虽然那人比你强点,但毕竟偷东西还是你最专业。”

“换成谁了?”

“嗯哼,外人。”

一伙大声讲着马来语的游客吵闹着经过,前面路口停着一辆警察的巡逻车,洛拽着宫城不动声色地拐上另一条路,他们离法会和祭典中心越来越远,周围安静了不少,洛的声音也低了很多。

“——不过呢,大概率没你好用,估计用完这次就要报废了。”洛换成更加和蔼的语气,“要是你的话,老板才不会允许你报废,他是真的爱你的,你要感恩。”

宫城的手却在瞬间攥紧了,之前的种种不自然的小事突然在此刻被火花噼里啪啦地全部串燃,令他心中的某个猜测瞬间被照亮出来:外人、比他强、现在是空闲状态,这几点综合起来并不会很难猜,他们不知用什么办法迫使那个单纯又好骗的“外人”答应了这个任务,并且逼他瞒着所有人,令他假装远离任务核心留在家里,令他这段时间始终心事重重。

——他们竟然背着深津调用了泽北!

宫城几乎要喊出来,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眉毛还维持在漠不关心的角度,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在组织的常年生活早就让他练就了藏起一切心事的能力,不把弱点暴露给任何人,哪怕内心翻江倒海,他也可以若无其事地微笑。

“呵,用完就废,也是你的作风。”他冷笑一声。

“嗯?”洛似乎误会了宫城话中的挖苦,“别担心,三井寿是不会报废的,他很有用,老板很喜欢他的……就是还需要再调教调教,这也是他应得的,这个人,实在是把你带坏太多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宫城还在思考泽北的事,却不防洛将话题突然引到三井身上,一时没忍住再次开口。

“没什么,”洛无辜地说,“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个人,从他一个人活下来那天起就注定是组织的人,早晚都会是。”

“——哪怕,他一个人活下来就是因为组织的所作所为?”宫城迎着洛的目光瞪回去,眼中出现了怒意。

“喔,听老板说过,你为了三井寿,连这些陈年旧事都挖出来了,”洛叹口气,听起来更像是在惋惜宫城的不懂事,“没错,老板在这件事里扮演了重要角色,然后呢?你突然想要道德审判他么?审判救了你、养了你的父亲?”

他怜悯似的伸手拍了拍宫城的脸。

“你和他,你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人,离了这里,你们是活不下去的。”

宫城看着洛说不出话来,他终于完全不说话了。

太阳以令人心焦的速度向天边移动,法会仍在进行,诵经与祈福声与河水一起穿城而过,庙前广场的柴堆越来越高,游客们不断将写下祝福的木柴、香料和纸条投入其中,黄昏时这座柴堆便会被点燃,水灯仪式也会同时开始。只是这些流程都与今日的目的毫无关系,监控组报告昂温已经回到宅子,大约正在内宅更衣和休息。按照往年的流程,祭祖仪式大约会在晚上6点前开始,还有不到两小时,在现场的组织所有人都已进入待命状态。洛一边听着各组汇报,一边与老板同步信息,而宫城已经对这与他无关的一切彻底失去了兴趣,他被洛带着在镇上四处走了一遍,吃过了东西,亦将这里埋伏的所有白山集团安保都记下来。现在他们找了个茶摊的角落坐下,以嘈杂的人声为掩护,等待山中的监控组的新联络。

宫城慢吞吞地喝着茶,从洛偶尔的讲话中猜测着对讲机对面是谁,深津联络了两次来,听起来没有什么异常,而三井大约和宫城一样被牢牢监视着,根本没有任何对外联系的手段和权利,不知三井现在是什么状态,会不会像宫城现在一样百无聊赖地打哈欠,深津虽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但是总会比洛多一丝人味。

洛例行联络结束,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笑眯眯看着坐在对面的宫城。他在这里坐下时便已经放开了手,但宫城只是闷头喝自己的茶,终于放弃了东张西望。

“终于学乖了,是么?”他摸摸宫城的头,宫城没有躲闪。

洛站起身付钱,招手示意宫城离开,他们上路,洛的手重新搭上了肩膀。

“我们要这样一直到任务结束是么?”宫城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精打采。

“是。”

宫城认输似的撇撇嘴,伸展了一下胳膊。两个人重新向视野开阔的河边去,穿过几排居民房,拐过最后一行作为院墙的矮灌木,前面就是码头附近,走得心不在焉的宫城被水泥台阶绊了一下,鞋带松开了。

“啧。”他不耐烦地蹲下系鞋带,顺便将已经松垮垮的另一只鞋也重新系了一遍,洛抱着手臂在边上等他。

等待已久的一瞬,宫城以蹲伏的姿势突然扑出,拦腰袭向洛!

骤然发难的他像一颗燃烧的陨石撞出去,以肩膀顶向洛的肋骨下方。洛的身手和经验均强于他,这突然袭击是他唯一的机会,这一下重击虽不致命,却可以让人因剧痛而瞬间失去平衡,而宫城便可以顺势贴身限制住对方的动作,另一只手直取向他的根本目的:洛腰间的枪。

宫城爆发力本就极强,又极擅在近身战中利用优势,这一招突袭从未失手过。但洛却比他的反应更快,仿佛早有准备,洛在宫城扑起前便已转胯侧身,闪过了大部分冲力,同时压肩下肘,一边夹住宫城的身体,一边拧过他的胳膊,飞快地将他按倒在地。

“用这种伎俩对付我,嗯?”

洛半跪下身,手肘将宫城的胳膊牢牢顶在后心,又被他用帽子遮住,从路人看来,他仿佛在俯身关切照顾一个不小心摔倒的弟弟。

宫城挣扎不开,咬着牙说不出话,他的鼻孔里都是尘土,肩膀被拧得几乎脱臼。

“你被三井寿带得人都变傻了,”洛心疼似的俯下身,让自己的声音在宫城耳边一字一字地清晰,“你什么时候赢过我么?你的本领都是我教的,你拿什么赢我?别自不量力。”

他拍拍宫城的头顶,又手上加力,感觉到宫城吃痛绷紧了后背,才稍稍放松。

“你想做什么,逃走?去解救三井寿?”洛的声音近乎怜悯,“事到如今,你做什么都没用,三井的未来不会改变,这是他心甘情愿的,不信我们看看。”

他不管宫城身上狼狈,几乎将他直接从地上拎起来。

“走。”洛的声音不再有温度,动作亦强硬起来,装作搀扶的样子,手从宫城的另一侧腋下穿过,搭在他的喉咙边。洛几乎挟着宫城向河的方向走,绕开了上游的人群,径直走向下游的观景台。寺庙和夜晚放水灯的码头均在上游,因此在这里驻足的人不多,却是离狙击点的山坡最近的地方,洛将宫城推到栏杆边,以栏杆的夹角和自己的身体将他关住,掏出手机,打开免提,拨通了一个号码。

手机马上被接起来,深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

“怎么。”听起来深津对于洛为什么突然打来电话有点困惑,仍然保持着任务汇报的平淡语气。

“准备如何了?”洛平静问道。

“已经准备就绪,暂时没有问题。”

“三井寿那边呢?让他汇报。”

电话对面传来几声杂音,停顿两秒,换成了三井的声音。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射击。”

三井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洛将手机向宫城的方向侧了侧,似乎特意为了让他听清三井的声音。

“有多少把握?”洛问。

“一定成功。”

“那就好。”

“等等,”三井冷了声音,“宫城为什么没声音?他在你身边吧?”

洛咧开嘴,仿佛就等着三井问出这句话。

“我们在下游西侧的观景台,离你们最近的那个。”洛举起一只手像伸懒腰似的摇晃了几下,重新端起手机,“看到了吗?”

三井已经和深津在狙击点里窝了大半天,也许因为前一夜让他们说了太多计划之外的话,今天的他们格外沉默,除了轮流放哨以外便不再多言。深津定期用对讲机汇报山中情况,三井有时能听出对面是洛,但是没有宫城的声音。

洛会怎么对待宫城?像哥哥一样?像老板的心腹一样?三井才不相信洛在宫城面前会冒出真正的仁慈,因此他听到洛打电话来,便迫不及待地确认宫城的情形。他迅速调转枪口瞄准镜向河岸下游搜寻。下游只有一个观景台,上面人不多,三井一眼就找到了角落晃动着胳膊的洛。他动作悠闲,从瞄准镜中几乎可以看到他惯常的笑容,而被洛牢牢按在栏杆上的显然就是宫城。

宫城一动不动地侧头看着河水,看不出表情,衣服有些皱,大概是打斗的痕迹,洛到底做了什么,他受伤了么?三井心急火燎地调整着瞄准镜的焦距钮,但河水中闪耀的下午日光耀眼得几乎将那二人吞入,影响了三井的视野,而洛早已算到三井会看到他们,故意斜过大半个身体挡住宫城,手亲密地绕过宫城的脖子,却有意无意地停在颈动脉的位置。

瞄准镜抖动了一下,三井的双手青筋暴起,几乎将牙齿咬出声音。洛是有意让他看到这些的,这是挑衅,是炫耀,是威胁,洛的脑袋就在瞄准镜十字中央,只要现在扣下扳机……瞄准镜中的洛笑得那么轻松,他知道三井的瞄准镜正指着自己,但也知道三井绝不会射击。因为就算他现在开枪,他想要的东西也绝不会实现。

而且他也绝对无法射击,因为组织的另一人在,深津一成正站在三井背后。

“冷静,”深津有意让手枪上膛的声音更清脆一点,他也顺着三井的方向用望远镜看到了观景台上的一切,“为你和宫城考虑一下,别让我难做咧。”

“看到了?”洛的声音从深津的手机里传来,“接下来你们聊吧。”

他把手机举到了宫城面前,就这样拿在手里,保持着免提。

“宫城?”三井的声音在山中飘摇的信号中有几分失真,“你还好吗?”

一直一动不动的宫城终于抬起头凑向手机话筒,脸上竟然是轻松的微笑。

“还好啦,三井前辈别紧张,”他用回了日语,仿佛在做日常问候,“你们那边顺利吗?”

“顺利,只等仪式开始了。”三井说。

“那就好,我就知道三井前辈绝对没问题,”宫城的声音里满是欣慰,“那我们明天就能回家了,是不是?”

“是。”三井看了一眼洛,听着这些的洛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事不关己,“……明天,明天就能回去了。”

“太好了,”宫城甚至锤了一下手,“我刚刚才想起昨天早上的菠萝还泡在盐水里,再不回去恐怕就不能吃啦。”

“现在应该已经不能吃了吧……那就再买,我们一起去买。”三井的声音在宫城的闲聊中不知不觉温和下去,只有手仍紧紧地攥在枪柄上。

“嗯,那你要加油喔。这边好无聊,我好想早点回去,天天对着洛的脸,实在是倒胃口,饭都变难吃了。”宫城听起来是在真心地抱怨。

“那我们明天去吃大餐。既然有人倒胃口还到处乱晃,可见肯定没有什么自知之明。”三井竟然和宫城一唱一和起来,似乎故意说给洛听来把他气死,但洛对这种话不会有反应,倒是三井身后的深津默默在心里擦了一把无语的汗。

“唔,不想吃外面的菜……三井前辈给我做吧,我想吃前辈做的鸡肉炒面。”

“呵,上次不是还嫌我放多了酱油,颜色看起来一塌糊涂吗?”

“那也比在这边强,好不好嘛。”

“好,好,说好了不许吐槽我。”

“我保证——那你一定要赶快搞定喔,不然我真的要饿死了,组织这么多人陪你守在山上,也会饿肚子的,早点解放他们喔。”宫城认真地说。

“好。”三井对着手机点头。

“也早点解放深津吧,一直看着他那张脸,你应该也没什么胃口吧,”宫城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一直不回家,他家的威玛犬也要饿死的,可不能做这种事啊。”

“不会的啦,我知道了,”三井扭头看了一眼一头雾水的深津,“别担心。”

“好,那我和洛就继续去周围巡视了,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有事就让深津联系他。”

“好。”三井说,他在瞄准镜中看着宫城,数百米的距离,加上萦绕在整个镇子里的香灰烟雾,那狭窄的圆形视野中的宫城看起来有些灰蒙蒙,仿佛尘土凝聚成的影子一般不真实,但仍然在洛的控制下无法自由行动,但还保持着轻松的笑脸,昂起头,似乎要把这表情给三井看。三井的手不敢靠近扳机的方向,唯有用力地攥着枪托,听着宫城若无其事的笑和话,攥得指节发白,几乎将自己的指关节捏碎。

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会,尽快搞定的,一定会,然后就能回家了。”他说,喉咙好像被无形的刺梗住。

“嗯,我相信。”宫城微笑,“放轻松一点三井前辈,深呼吸,relax,relax。”

“好。”

三井沉闷的呼吸声混在山腰的风里,从洛的手机中嘶嘶啦啦地吹拂出来。

“——别后退,宫城。”

通话变为忙音,三井挂掉了电话,洛将手机揣回口袋,盯着宫城看了一会。

“这样骂我,现在消气了么,嗯?”

“有用么?”宫城撇嘴,这次他主动将手递给了洛,“既然你们都决定了,那就依你们咯,走吧。”

洛挽住宫城的胳膊,他们离开观景台,重新消失在了人流中间。

而那边山腰上的隐秘据点里,三井将手机丢回给深津,放开狙击枪,闭上眼睛重新活动双手,待愤怒的情绪消散,转向深津。

“我记得你说过,没养过猎犬?”

“没这个兴趣咧,怎么了?”深津随口回答,他开始重新测量风速。

“你能联系上泽北么?”三井说。

深津狐疑地看了三井一眼,还是走远几步,用手机拨出了号码,山里的信号断断续续,拨号还需要把手机天线尽可能拉长。深津在前一天晚上和泽北互通过短消息,泽北老老实实汇报过晚上吃了什么,深津没有打电话给他,一是他很快就会回去,二是在这任务时分,他实在不想分心,不管是分自己的心,还是分后方的泽北的心。

呼叫音一声声响过,没有人接电话。

“院子里的亮灯了!”三井眯着眼睛突然说,枪口与瞄准镜已被他重新锁定回昂温的宅院中,院子的灯已经全部亮起,几个大约是昂温手下的人捧着像是贡品般的东西穿过院子。几分钟后,宅子的门打开了,几位一直静默站在左右的僧人双手合十低下了头,门口人影晃动,在门檐的阴影下,能看到门内一位僧人背对门口,正一边念诵着,一边蘸取着清水洒向一个虔诚跪着的人头顶,那人只有合十的双手和半边下身在视野中隐约出现,无法确认身份,但至少证明仪式的确即将开始。与此同时,对讲机里也传来组织的侦查组通报宅中有所动作的消息。

一切准备就绪,狙击枪早已调校好,准星锁定,子弹已经上膛,这注定染上血腥味道的仪式终于来临,深津回到他观察员的位置上,但他还在一遍遍地拨打那个无人回应的号码。

三井瞟了一眼深津,正想说点什么,山下镇子的方向突然传来尖叫声,和这个晚上的第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