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终于睡了来到组织以后的第一个完整的觉。他被深津丢进了房间另一侧的单人牢房,虽然逼仄狭窄,但总算可以动弹四肢,还有了睡觉的空间。有食物和水被推进来,已经极度疲倦的三井吃不出什么味道,但他还是努力吃光——不知接下来还会面对什么,但深津肯定很快会再次回来折磨他,因此他需要抓紧时间恢复自己的体力。

然后他和衣躺到床板上,房间内的灯仍旧雪亮,他将手臂放在眼睛上挡住光线,想着刚刚的事,眼睛上似乎还残留着刚刚的温度。宫城覆盖上来的手掌,宫城的犹豫、迟疑、撇开的目光,都被他看在眼里。

“哪个才是……真正的你?”他在手臂下轻轻说。

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仿佛与世隔绝,听不到人声风声鸟叫,丝毫没有时间在流动的感觉——这或许也是深津的“折磨”的一部分,要用这种没有出口的封闭孤独来慢慢逼疯和消磨一个人。但三井自有作为狙击手的那部分精神来保护自己,进行狙击任务时他经常需要独自一人在暗处埋伏很久,早就练就了与停滞般的时光共处的安静耐心,他在安静中听着自己的心跳,终于渐渐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三井总觉得自己刚闭上眼不久——门口传来轻轻一声响,尽管牢房隔着一层玻璃,他仍然警觉地睁开眼睛。

泽北独自走了进来。

他像猫科动物般轻手轻脚,若非门的金属合叶回弹的脆响,简直就像幽灵一般。泽北走进房间,看到坐起身的三井,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你醒着,那倒省事了。”泽北隔着玻璃墙像参观动物园一般看着坐在逼仄牢房中的三井,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什么东西。

“怎么是你,你主人忘牵绳了么?”三井根本懒得给他好气。

泽北则始终笑嘻嘻地靠在玻璃上,把手里的袋子向三井晃了晃。

“你吃槟榔么?”他没头没脑地问,槟榔在塑料袋中哗哗作响。

“没兴趣。”三井冷冷回答。

“运气真好。”泽北嘻嘻笑,“这东西听说不太健康,里面添加剂可多了,是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三井瞪他。

泽北笑得更欢了。

“没什么。”他把一整袋都丢进垃圾桶。

他笑得不怀好意,看起来是特意诱着三井追问,又不准备回答,只想以此欣赏三井气急败坏的表情。但三井只愠怒了一瞬,便不想再理会泽北的故弄玄虚,甚至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又要躺下去睡了。泽北眼珠转了转,掏出一张卡片在牢门外刷了一下,竟然将牢门打开了。

“你可以出来。”泽北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三井能嗅到面前这个人并没有试图隐藏的恶意,因此他一动不动。

“有屁就放,少兜圈子。”三井说。

泽北笑得更灿烂了,他又后退两步,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出来,和我比试比试。”泽北轻轻地活动肩膀和手腕,“一直没机会亲眼见识你的身手,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他把门禁卡夹在手指之间:“能打败我的话,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三井竟然还是一动不动,反而像观察一只奇特动物似的专心地打量着泽北。

“我打不过你,”三井评价道,承认这些并不让他感到羞愧,反而渐渐露出一丝笑容,“但就算这样,深津还是选择把任务交给我,而不是你,你没发现么?”

眼前一黑,下一口气没喘上来,三井发现自己被泽北掐住了脖子。被瞬间激怒的泽北像一阵狂风似的卷进牢房,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进来的,三井在过去的雇佣兵生涯中也从未见过如此的爆发力,宫城说的没错,泽北的能力或许的确比组织的每个人都强,强得不似人类。

——这样厉害的人,却偏偏拥有着孩子般的脾气和任性。

“你少得意!”泽北刚刚的笑容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磨着牙,看起来恨不得咬死三井,“这里没有别人在,摄像头也关了,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他手上用力,看起来真的要把三井掐死。窒息的三井下意识去拧泽北的手腕,却看到了泽北腰间因为抬手而露出的一丝金属反光,大约是匕首一类的东西。泽北是专程带着武器来的,看来他真的很想和三井打一场,至少逼得三井主动出手,好让自己有名正言顺的动手机会。

窒息感漫上来,三井孤注一掷地放开手,竭力组织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他立刻挨了重重的一拳,但这一拳也让泽北终于放松了对他颈部的压迫,匕首终于被抽了出来,抵在三井的咽喉上,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不许——这么——看我!”泽北咬着牙一字一字说,另一只掐进了三井肩膀的肉里。三井努力让表情不因为疼痛而扭曲,他在飞快思考。

“真可悲。”三井仰着头,在匕首的威胁下袒露出全部喉咙,声音却无比镇定,“你跟了深津那么久,到头来他任务最信赖的还是我这个外人。我为你感到可悲。”

“你胡说!”泽北大吼,“深前辈最信赖的一直都是我!再胡说我就……杀了你!”

“随便你,”三井嘶嘶地吐着气,“杀了我,你以为你‘深前辈’会放过你么?他把我看得比你重要,还没看出来么?你就算单挑赢了我,我也还是比你强。”

“你闭嘴!你闭嘴!”

“——我死了,他只会去找其他人代替,而不是你,”三井偏不闭嘴,反而越说越快,“你深前辈要是相信你的实力,从一开始就会把任务交给你了——如果你再杀了我,你对他就彻底没用了。”

“闭嘴!闭嘴!你他妈的给我闭嘴——“泽北眼睛通红,声音越来越高,“杀不了你,我就去杀了小良,让你在意他,让你胡说八道——”

“你也杀不了他的,宫城比你聪明,永远会做出正确选择,”三井冷笑,低哑声音还在不屈不挠地透出来,“你嫉妒他,是吗?你们的任务不都是你深前辈调遣的么,你没发现重要的任务从来都不会给你么?”

匕首向下几毫,咽喉的皮肤传来微微的割痛,三井竭力保持脸色不变。泽北的手越发颤抖,他真的想要直接割断面前这个可恶的喉咙,但三井的话让他不敢赌,他不怕三井死,却怕看到深津失望的目光,怕若三井真的死了,下一个仍然轮不到他。

你要活着,一直在我身边,当我最好用的武器。那个人明明这样和他说过。

为什么不再相信他?曾经把任何事都交给他做,但自从来到这边就换成了宫城,现在又多了个三井。

如果不能当那个人最好用的武器,他又还剩什么?他还能留在那个人身边吗?

“深前辈——一直都——需要我——”泽北的声音已经几近嘶哑。

“你深前辈需要的是有用的人,”三井冷酷地打断他,“宫城比你有用,我也比你有用。我比你有经验、有头脑、有运气,火和爆炸都没能杀掉我,深津宁愿花这么大的功夫把我从日本找过来,也不愿看你一眼,你拿什么和我比。”

“你早就该死的!你早就该死的!”泽北彻底歇斯底里大叫起来,“什么事故什么幸存者,狗屁!你只是碰巧没吃那个槟榔!碰巧!你们每个人都有那补给,都该去死的!你本来应该一起发疯死在火里!你算个屁!”

他仿佛咬到舌头般猛地收住话头,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三井瞪着他。三井一直等这一刻,自从他听出泽北似乎知道什么隐情,又从宫城那打听到深津与泽北的关系,他亦料到急躁不安的泽北一定不会放过他,一定会找机会独自来报复,便提前准备好了这套能将泽北彻底激怒的说辞。果然彻底失去理智的泽北终于口不择言,吼出了他从泽北进门后便一直在等的信息。

槟榔,他当然记得那一日的槟榔,红通通的槟榔渣在地上滚。那次任务来得临时,地点又在深山中,仅仅抵达那里就需要消耗不小的精力,因此在随身补给中准备了槟榔提神。彼时他因为腿伤在吃药,队友们便不让他碰槟榔,他一向不喜欢那个味道,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他没有吃的槟榔……

“槟榔里面有什么?”三井问。

泽北喘着气定定地看向三井,又一次咧开了嘴,笑声经过他吼叫过的嗓子,像失灵的铁皮玩具一样发出咔咔的脆声。

“你不知道,”他沾沾自喜地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槟榔里到底有什么!”三井提高声音。

“有让你们失去神志、送掉性命的东西。”泽北仿佛在瞬间安静了下去,变得阴冷而得意,他把嘴巴凑近三井的耳边,一字字吐出恶毒话语。

“你们这些……试验品。”

他松开三井,像无事发生一般退出牢房,重新锁上牢门,把匕首插回腰间。深津还没有来,虽然他刚刚搞出了很大的动静,但附近的守卫都已被他支开,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于是守卫也不会注意,因为发觉泽北的独自行动而悄悄跟来的宫城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房间内的一切声音,脸上阴晴不定。

待深津带着守卫再一次进入这个房间时,泽北已经离开了很久,现在若无其事地跟在深津后面,仿佛今天第一次踏入这里一般。深津推开门看到牢中的三井,停住脚步。

“泽北出去。”深津吩咐道,泽北怔了怔。

“为什么?”

“——等一下再和你说,去我办公室里等。”

泽北耸耸肩离开了,警卫将三井从牢房里拽出来,重新按到金属椅上。深津插着口袋不远不近地看,直到三井再次被一身拘束带扣好,连接上监测仪器,才挥手示意警卫离开。他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井的脸。

“……看来昨晚泽北来找过你。”深津说,“让你吃了点苦头,抱歉咧。”

“你怎么知道?”三井反问。

“你的脸和脖子,一看就是那孩子下手没轻没重。”深津只是目光淡淡一瞥,语气中毫无关心的意思,“有点难管……但下次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咧。”

三井却没有任何恼怒的意思,像个等着检查身体的人一般放松四肢,看着深津在房间中走来走去、推出一台呼吸机般的设备,过了一会才慢慢开口。

“你养过猎犬么?”

“没这个兴趣咧。”深津在仪器上飞快地操作着什么,头也不抬。

“我有养猎犬的朋友,多少知道一点……猎犬是为了长时间奔跑、追踪和捕捉猎物而生的,天生就拥有超强的精力。猎犬的主人需要经常带它们去室外活动,消耗它们的精力……如果一直被关在家里,它们就会焦躁、失控,会破坏家里的东西。”

深津冰冷的目光看过来,三井坦然地继续讲,仿佛真的在聊宠物饲养的事。

“除非不养……但如果就是喜欢猎犬,那就要放它们在外面跑……你不能一边把猎犬关在家里,一边又指责它们不听指令破坏家具。猎犬只是在遵从自己的天性,真正需要被指责的是违背它们天性的主人。这个道理你肯定也明白。”

“……在外面跑,会被人捉走利用,会受到伤害。”深津下意识说道,他说完后愣了愣,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在跟着三井的话去思考。面前这个明明从头到脚都动弹不得的男人明明脸露疲态,竟还能轻轻松松说起这样的话题,竟然差点带着他的思维也一起顺应流向。

他前一日在三井心里种下的绝望还未能完全将他孤立,是什么让他余有从容,是宫城么?

宫城的悄悄探望竟让这个男人还不肯放下最后的坚持么?

开什么玩笑。

深津沉下表情,转过了身。

“先管好你自己吧,”他冷冷地说,“复健才刚开始咧。”

一声轻响,一个透明的呼吸面罩被扣在三井的口鼻前,两条绑带绕过三井的脑袋,将他的呼吸与面罩牢牢固定到一起。然后深津又从仪器另一侧拉出几条线,或绕或贴在三井的手上。一切连接完毕,最后被像前日般塞到三井手上的是那把AWM。

“我没养过狗,但我会驯人咧,”深津轻声细语,“今天开始,你要学会听我的指令射击。”

他轻轻拍了拍呼吸机:“你的呼吸掌握在这里,你开一次枪,就能呼吸一次,不听话,就连呼吸的资格都没有。”

呼吸机的指示灯亮起,他低头看手表。

“来试一下吧……现在,射击。”

三井听完了深津关于呼吸机的解说,连表情都没变一下。面罩中的氧气被切断,呼吸逐渐沉重到艰难,但三井只是冷笑着看向深津的眼睛,纹丝不动。

宫城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

他从地下室回来后便在电脑前坐了一整日,调出了关于三井最后一次任务的全部资料,都是他在寻找“炎”的身份行踪、了解三井的过往时通过各种途径搜罗到的,有整个小队包括三井在内的每一个人的职责、代号和履历。资料中虽然登记了每个人的基础补给包,但槟榔这样的小零食并不会出现在清单里,也许是小到足以被忽视,也许是为了消灭痕迹。

——他实在无法装作没听到泽北的那些话。他没想到泽北竟然掌握着他也不知道的资料,一定深津告诉他的,那两个人对于这些事到底知道多少?宫城无法去问,但他知道,如果那两个人知道“内情”,那么就必然存在着被他遗漏的记录,那么他就一定可以找到。

他相信三井一定也记下了这个线索,一定也想要继续追查,但三井什么也做不了,那么就由他来做。

宫城皱着眉,在无数的图片、大段的文字中间寻找,资料一页页翻过,他将光标停留在几张照片上,陷入沉思。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旧手机泡水报废后,这是深津为他配的新手机——电话亦是深津打来的,声音在话筒中低沉出嗡嗡的共鸣。

“下来这边一下。”深津说。

深津竟然会主动叫他去,宫城默默合上笔记本,依言前去。推开那个房间的门便首先看到一动不动躺在金属椅上的三井,眼睛半闭,不知是否还有意识,他的脸上满是水渍,不知是汗还是别的液体,手腕和脖子处的拘束带被解开,却没有动弹,右手毫无知觉地垂到扶手一侧。深津站在几步外低头抽烟不语。

“这是做什么?”宫城看到已经被解下丢在不远处的面罩和呼吸机。

“训练。”深津轻描淡写,“不太理想。你收拾一下。”

他显然指的并不是房间。

为什么要将这事特意交给他来做?宫城沉默着拿过毛巾,在深津的注视下逐个解开三井身上其他的拘束带,拔掉监测的各种导线。摇摇欲坠的三井几乎是被拘束带挂在椅子上维持姿势,全部解开后便沉沉歪向一边,宫城连忙扶住,从三井半张的嘴里发出一声呻吟。

“三井……前辈?”宫城试探着喊他的名字,但三井半闭着眼只会呼吸,对宫城的声音几乎没有反应。宫城只能让三井半倚靠在自己怀里,用毛巾擦拭他的脸和脖子,想了想又伸进领口中,果然同样摸到一手冰冷的汗水。

“倔得不像人类咧,晕过去好几次,还是完全不配合,”深津抱着手臂说,“所以需要你帮忙咧。”

宫城正握着三井的手查看他手腕上被拘束带磨破的部分,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抬起了头。

“我能做什么?”他说。

“让他少吃点苦头。”深津说,“你应该知道,如果他一开始就愿意配合,这一切他都不用经历的。组织更需要一个能干的人,而不是一个驯服了心智的工具。”

“这是驯服么?”宫城低头看还在虚弱喘息的三井,“你们快要把他搞坏了。”

“就像我说的,他太不配合,训练中难免不越界伤到他,”深津摇头,“这不是他该吃的苦咧。如果他一直这样,我们只能被迫增加手段……缺氧不行,还可以上电击,电击不行,还可以用药物。组织的手段,你应该清楚。”

“你们会毁了他!”宫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深津阴沉地点点头。

“会毁了他的意志和精神……别恨我咧,我只是帮组织做事,我们都是没得选的。”深津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转瞬即逝的平和,“他现在还能扛下来,以后呢?能抵抗过被电流改造过的神经反射么,能抵抗过连意识都压制住的药物么?还有那个可以把人彻底变为听话傀儡的药物……你在这一路上也见识过了它的效果,如果最后只能使用它……你愿意三井寿变成那样么?”

宫城不知不觉已经将三井的手完全拢在自己手中,三井的手凉而无力,在他的手里打滑,但至少还是三井的手。

“我不愿意……”他轻轻说。

“那就想想办法劝他吧。”深津靠在墙边,“他根本不理睬我,但是你说的话,他也许会听。在老板回来前了结掉,功劳算你的……老板那么喜欢你,任务完成后说不定会把他送给你呢。”

宫城久久地没动。

“洗手间就有热水,你带他去吧。”深津吐出一口烟,仿佛饶有兴致地研究起墙上的陈旧血迹,房间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了。

“在外面待命。”深津隔着门淡淡吩咐,门外有警卫应答,还有脚步与枪支的金属摩擦声。深津或许是故意让宫城听到的,他在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宫城:不要做多余的事,你没有机会。

宫城咬咬牙,把三井从金属椅上完全扶下来。三井看来至少没有彻底昏迷,能感受到搀扶,还会下意识地顺着方向移动,但他仍然昏昏沉沉,直到被宫城放在洗手间的瓷砖地面上,温热的水蒸气扑上脸,才终于将眼睛睁开了一点。

“……嗯……城……”三井艰难地发出几个含糊的音,宫城将三井身上浸饱冷汗的衣服脱下,用热毛巾为他擦拭身体。

“是我,是我,”宫城轻声回答,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被回响得很大,“三井前辈,都过去了,可以休息一下了。”

过了一会,热水似乎让三井总算清醒了一些,眼神终于在宫城身上聚焦清晰。

“你这么……进来……不会被罚么。”

“不会的。”宫城努力让语气平静,毛巾从后背移动到后脑,三井的头发也满是汗水,但宫城的手刚刚碰到,三井就呻吟了一声。

“头……头疼。”三井嘟哝着把头靠在墙壁上,宫城用另一条毛巾帮他垫住。

“缺氧会伤害到大脑的……太危险了。”宫城将热毛巾敷在三井的额角。三井的头向另一边偏去,完全暴露出脖子上被拘束带擦破的一圈红印,还有泽北的匕首留下的细细伤口,在白色的灯光下更加触目惊心,宫城的手抖了一下,接下来的话顺理成章般冲口而出:“三井前辈,不要再让自己吃这么多苦头了。”

三井的头渐渐抬了起来,毛巾滑到地上,他没有去管,他在热气氤氲的洗手间里看着宫城,宫城脸上满是关切与担忧,但他仿佛没看见。

“你这是……什么意思。”三井很慢很慢地开口,他的手被宫城握在手里。

“我是说,这些痛苦会毁了你的,你不应该在这里被毁掉,三井前辈,你……你……就配合一下他们吧,好吗?”宫城的声音出现了恳求,三井连身体都渐渐坐直了,他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宫城。

“你……最终还是来劝降了,是么?”三井说。

“我只是不想看你再被折磨!他们不会放弃的,他们还会用更多的手段来对付你……你已经受了这么多伤,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你会疯掉的!”宫城牢牢地攥着三井的手,另一只手颤抖着抚向三井触目惊心的脖颈,他几乎是真的在哀求了,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任何人说过话,这次他真的无计可施了。

但三井不为所动,他像看一个笑话似的瞪大眼睛看着宫城,颤抖着双肩笑起来。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你,嗯?”他笑得仰过头去,指着宫城半天才说出话,“你之前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我还以为我们还有希望……哈哈,哈哈哈!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三井又笑了几声,仿佛宫城说的话是天下最好笑的事,但大笑让他头晕,于是他渐渐停下笑声,擦了擦眼睛,才重新看向宫城。

“你出去吧。”

“三井前辈——”

“我不想再看到你,别再来了。”三井把头扭向一边,再也不看他一眼,声音亦变成了同深津时一样的冷漠温度。

满房间的水蒸气在一点点散去,宫城愣愣地半跪在三井面前,三井的手还在他手里,但三井没有试图抽出去,三井已经懒得为他花费一丝力气。

半响,他愣愣地站起身,走出洗手间,三井最后的疲倦声音在身后响起。

“……深津说的没错,你确实是组织的一条好狗。”

宫城的衣服也湿了大半,头发沾了水汽乱糟糟地塌在眼前,他仿佛梦游一般穿过房间,深津拍了拍他,但宫城没有反应。他甚至没和深津说一个字,恍惚地打开门出去了。

深津还在原地抽烟,刚刚洗手间里的每一句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因此他也没有阻拦宫城,只不紧不慢把烟全部抽完,烟蒂掐灭丢掉,才慢悠悠地走进洗手间里。

三井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坐在地上,头埋在手掌中,仿佛要蜷缩起来一般。

“我说过的,良田是我们的人,不是你的人。不该对他抱有幻想的,是吧。”

三井没有动弹,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动弹了。深津欣赏了一会这样的三井,眼前的一幕让他心情颇为愉快。

宫城的游说失败了。但深津从开始就没有期望会成功,他早已看明白三井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被说服,他把宫城送进房间,不过是利用宫城的关心,去亲手掐掉两个人最后的信任。

没有任何人会来帮你,他早就说过的,也一定会做到。

现在三井应当终于明白这一点了。

“他走咧,起来吧。我们的‘训练’还没结束咧。”

三井缓缓抬起脸,他的眼中终于不再有光,看向深津的目光中的锐利也消失了大半,被猝然抽空了最后希望的人,看向外界只剩下消极的疲倦。

深津终于露出笑容。